9,

法醫在趙惠美的住所,以及她工作的地方都提取了她的遺傳物質,和屍體的DNA完全吻合,所以死者是趙惠美,這點毫無疑問。

毛曉陽帶回的宣傳單就是一個劣質單頁,隻寫著今天晚上0點,在某某地點可以領取100塊錢現金紅包。

這樣的傳單如果被扔進居民樓的郵箱,不會有人瞧上一眼,但這邊是老街,做生意的人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老板親口對大家說,真的能領紅包,大家自然是相信的。

老板名叫呂明武,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高顴骨偏偏長著一對眯縫眼,微微駝背,看起來就像抗日劇中的漢奸,但鄰裏都誇張他是好人,對罹患癌症多年的妻子不離不棄。早兩年,他們幫兒子購置了婚房,辦了婚禮之後,老兩口依舊住在鋪子裏。

呂明武見過不少城管,但一輩子沒有和警察打過交道。他被毛曉陽帶至鄭培民麵前,頓時被眼前的景象嚇住了。

毛曉陽安撫他:“你不用緊張,這是我們隊長。你實話實說就行了。”

呂明武不安地搓了搓手,低著頭說:“她是好人。”

毛曉陽脫口而出:“誰是好人,你得說清楚名字!”

鄭培民示意毛曉陽不要打斷呂明武。他對著呂明武說:“沒關係,你慢慢說,想到什麽就說什麽。”

呂明武點頭:“她真的是好人。我們是在醫院裏認識她的。那天,我去拿藥的時候,阿娟,就是我老婆,她突然身體不舒服。她陪了阿娟一整個下午,和她聊天,開導她,照顧她。她是很有文化的人,人也長得漂亮,心地也好。”

說話間,他用眼角的餘光看一眼鄭培民。他見鄭培民態度溫和,並沒有不耐煩的樣子,心理上受到了鼓舞,一股腦兒說道,“我們家本來是開書店的,也賣一些舊書,這兩年生意實在做不下去了,所以她借錢給我們,幫我們搞了一個什麽沉浸式小電影院。就是那種,戴著眼鏡才能看的電影。”

鄭培民朝毛曉陽看去。

毛曉陽微不可見地衝鄭培民點點頭。

呂明武上前一步,局促地解釋:“我兒子說了,她是一個明星。她讓我們幫忙發紅包,一是幫我們招攬客人,二是為了自己宣傳。今晚的事,她沒有騙我們,我們也沒有騙街坊鄰居。”

他加重語氣,“錢,我們都是真金白銀發出去的,每個拿紅包的人,都認認真真看她演戲了。警察同誌,我說的都是事實。如果我有一句假話,你把我們全家都抓去坐牢,我絕不說一個‘不’字。”

很顯然,呂明武並不知道發生了命案,他以為是他發紅包的事驚動了警察。當然,這事也不能怪他。他不常上網,每天忙著新店開張的事,怎麽有功夫參與網上熱議,知道趙惠美的事。

鄭培民隱約已經猜到了。他問道:“你說的明星,她叫什麽名字?”

呂明武朝毛曉陽看去,眼神仿佛在說,我不是都告訴你了嗎?

毛曉陽輕聲說:“你得親口告訴我們隊長,那人叫什麽名字。”

呂明武從善如流:“趙惠美,大家都叫她這個名字。”

雖然鄭培民早有心理準備,但他親耳聽到這個名字,依舊覺得不可思議。他的直覺反應,是趙惠美謀害了吳天明。可趙惠美死了這麽多天了,就算她買凶殺人,她怎麽能夠保證,自己死後一切會按照她的計劃進行呢?就拿今晚來說,呂明武大可以把所有的紅包都據為己有。

如果趙惠美不能百分百確信,吳天明一定會死,她就不怕自己最後落得竹籃打水一場空的下場嗎?

毛曉陽看著鄭培民,臉上寫著:看吧,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和我一樣震驚的。

呂明武以為鄭培民不相信他,他急忙拿出手機,嘴裏嘟囔:“我現在就給她打電話。錢都是她事先給我的,我們說得好好的,有人來看她拍的電影,我就給他們發紅包。是她說的,不需要老街坊們說她好話,也沒有其他的附加條件……”

他好不容易找到趙惠美的手機號碼,按下撥打鍵,揚聲器中傳來機械的提示音: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隨著這聲音,呂明武的話音消失了。他驚愕地抬起頭,看著鄭培民。

鄭培民低頭看一眼手機屏幕,確實是趙惠美生前的手機號碼。

呂明武見狀,急促地說:“我知道她在哪裏上班,我可以帶你們去找她。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你不要緊張,我們沒有懷疑你什麽。”鄭培民對著呂明武笑了笑,“待會兒,有民警給你正式做筆錄。他們問你什麽,你實話實話就行了,不知道的事,就說不知道,明白嗎?”

呂明武疑惑地看著鄭培民:“真不用我陪著你們找她?她是好人,真的。興許今晚她有什麽事,或者她晚上習慣關著手機睡覺。”

鄭培民揮手招呼民警給呂明武錄口供,自己則走出了警戒線,站在路邊點燃一根香煙。他用腳趾頭想都能知道,吳天明的死絕對和趙惠美有關。現在的關鍵,趙惠美早就已經死了。在唯物主義者的世界觀中,一個死人怎麽可能殺死一個活人。

毛曉陽跟著鄭培民走到路邊,說道:“隊長,你知道趙惠美拍的視頻,是什麽內容嗎?”

鄭培民搖頭。

毛曉陽神秘兮兮地說:“是她和吳天明的戀愛經過。呂明武說,是她自導自演的真實故事,專門請人做成了3D。”

鄭培民沉著臉,一聲不吭。

毛曉陽義憤填膺:“隊長,你說,他們夫妻倆這是搞什麽?想一起死還不容易嗎,綁在一起燒炭也好,跳水、跳樓都好,為什麽要把事情弄得這麽複雜呢?”

鄭培民現在極度懷疑羅曉敏,是她協助趙惠美自殺,然後設計了後麵的種種。但是就像毛曉陽說的,即便趙惠美因為“愛情”瘋魔了,她有太多的方式可以選擇,用不著把一切寄托在自己死後。

站在為愛瘋狂的“妻子”這個角色的視角,她更願意選擇和自己的丈夫共赴黃泉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