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悲寺的鍾聲,響得很慢。
晨霧還沒散盡,寺門外已經站滿了披甲緹騎。黑壓壓一片,刀鞘碰著刀鞘,冷得像霜。山門上的老僧剛把門拉開一條縫,就看見顧長風踩著石階走了上來,玄色飛魚服上還帶著未幹的血氣。
那老僧臉皮一抖,合十道:“這位大人,大悲寺乃佛門清淨——”
“清淨?”
顧長風抬眼,看了看門匾,又看了看老僧,“佛門清淨地,地窖裏藏十幾家官員的黑料,你跟我說清淨?”
老僧一滯,額頭汗都下來了。
楚九歌站在一旁,扇子一搖,笑眯眯補了一句:“大師,真要清淨,後山藏經閣下頭那些地磚,就不該這麽新。”
柳含煙站在顧長風左後側,白衣如雪,神色清冷,一句話沒說,隻是目光往寺門裏一掃。
那老僧立刻臉白如紙。
“讓開。”
顧長風語氣不重,可那兩個字落下來,寺門外的空氣都像冷了一層。
老僧嘴唇抖了抖,還想強撐:“貧僧不知大人在說什麽,這裏是皇家敕建寺院,平日還有貴人清修,若貿然驚擾——”
“驚擾?”
顧長風笑了,抬腳就是一踹。
砰!
半扇寺門直接飛了進去,撞得裏頭木魚聲都停了。
“本官今日來,就是專門驚擾的。”
沈鐵衣在後頭咧嘴一笑,扯著嗓子吼道:“都聽見沒有!封山門,鎖後門,誰敢跑,腿給他剁下來!”
“是!”
一群錦衣衛齊齊應聲,殺氣瞬間鋪開。
寺中僧眾頓時大亂。
“阿彌陀佛!”
“你們怎麽敢——”
“這可是禦賜寺院!”
“滾一邊念經去。”劉三刀拎著刀,擠眉弄眼,“俺們大人今天不信佛,隻信地窖。”
顧長風懶得理會那些亂哄哄的和尚,徑直往後山走。
楚九歌跟在他身邊,低聲道:“我那舊部說得很死,就是藏經閣後山地窖,不會錯。”
“地方沒錯,不代表東西還在。”顧長風淡淡道。
楚九歌眉頭一皺:“你覺得又被搬了?”
“昨夜鬼麵才死,今早消息若真能傳到這裏,說明這裏本就不是單獨一條線。”
顧長風抬手按了按刀柄,眼神冷得很,“要麽寺裏有鬼麵餘黨,要麽——這裏的人,本來就和上頭那條線是一家的。”
柳含煙道:“你懷疑皇室?”
“我懷疑所有擋路的人。”
顧長風一句話扔出來,楚九歌都忍不住側頭看了他一眼。
“顧兄,你現在說話,越來越不像活人了。”
“廢話少點,前麵帶路。”
“行。”
三人轉過兩重殿宇,越往後走,人越少。山風從鬆林裏穿過,吹得簷角銅鈴輕響,倒真有幾分清修之地的味道。可顧長風鼻子更靈,聞到的卻不是香火,而是一點若有若無的潮土氣。
“藏經閣在那邊。”楚九歌抬扇一指。
後山偏殿盡頭,一座三層木閣靜靜立著,門窗緊閉,閣前青石鋪地,幹淨得幾乎沒有腳印。
顧長風隻看了一眼,便道:“有人清理過。”
楚九歌低頭看地:“昨夜下過露,這石麵太淨了,像是剛掃過。”
柳含煙已經走上前,袖中長劍微微一震,劍氣掠過門鎖。
哢!
銅鎖斷開。
顧長風推門進去,木門發出一聲沉悶吱呀。閣中書卷如山,檀香混著紙墨味,四周卻靜得詭異。
楚九歌往書架最深處摸了摸,扇柄在一塊不起眼的磚角上一敲。
哢噠。
地麵一角緩緩陷下去,露出一段向下石階。
“找到了。”楚九歌吐出一口氣。
顧長風先下。
石階不長,盡頭是個不大的地窖。四壁點著長明燈,照得滿地木箱半明半暗。沈鐵衣帶人跟著衝進來時,眼睛都亮了。
“娘的,這回發財了!”
顧長風卻沒笑。
他一刀挑開最近一個木箱,裏麵不是金銀,不是靈石,隻是一卷卷文書和幾本賬冊。
再開第二個,還是賬冊。
第三個,第四個……
直到第七個箱子掀開,裏頭終於有了點像樣的東西——幾方私印,三封密信,幾本寫著人名和銀數的薄冊。
楚九歌臉上的笑,一點點淡了。
“少了。”
顧長風嗯了一聲。
“不是少,是少得離譜。”
沈鐵衣有些愣:“大人,這不都在麽?十幾箱呢。”
楚九歌蹲下,隨手翻了幾本,臉色越來越難看。
“工部員外郎趙勤,禮部主事馮謙,內城鹽運判官周岐山……就這幾個?”
他抬起頭,“不對,名單不對!鬼麵手裏那批卷宗,至少牽了十幾家,怎麽可能隻剩這點邊角料?”
柳含煙也翻了一封信,眉頭輕蹙:“這上頭寫的官職都不高,更像是被故意留下來頂罪的。”
“拿我當傻子糊弄呢。”
顧長風合上一本賬冊,語氣平得嚇人。
楚九歌壓低聲音:“搬得這麽快,說明昨夜鬼麵死前,已經把消息放出去了。”
“也可能——”柳含煙抬眸,“這裏的人,本就知道鬼麵會死。”
顧長風看了她一眼,笑了。
“越來越會說話了。”
柳含煙冷冷道:“少廢話,現在怎麽辦?”
“怎麽辦?”
顧長風抬腳一踢,旁邊空箱子直接飛出去,砸在牆上碎成一地木屑。
“繼續搜。”
他看向沈鐵衣,“地磚、夾層、佛像底座、香案、梁上,全給我掀了。”
“是!”
“劉三刀。”
“俺在!”
“把寺裏和尚分開審,尤其是後山這幾處殿裏的人……誰嘴硬,就讓他去詔獄念經。”
“明白!”
“楚九歌。”
“在。”
“你看看這些箱子的灰痕和挪動痕跡,找找還有沒有第二層暗庫。”
楚九歌點頭:“行。”
“柳含煙——”
“我知道,外麵盯氣機。”
顧長風挑眉:“現在倒挺自覺。”
柳含煙白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一時間,地窖裏刀鞘碰撞、木箱翻裂、腳步雜遝,亂成一片。顧長風自己則蹲下,翻著那幾本殘留下來的賬冊,越翻嘴角越冷。
幾名六七品小官,貪了不少,但離真正的大魚還差得遠。
這點東西,拿出去抄幾家倒是夠了——可若想順著這條線去咬內閣、去碰三皇子,遠遠不夠。
有人比他更快,把肉都剔走了,隻給他剩幾根骨頭。
沈鐵衣在上頭吼了一聲:“大人,這邊有夾層!”
顧長風抬頭:“開!”
轟的一聲,北角石牆被生生砸裂。眾人衝過去一看,裏頭卻隻掉出兩隻空匣子,還有一堆被燒過的灰。
楚九歌抓起一把灰,聞了聞,罵了句髒話。
“剛燒沒多久。”
劉三刀從上頭跑下來,臉都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