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史的塵埃下,與錢謙益和柳如是之間相互依賴多於情感不同,真正琴瑟和鳴的另有其人。這就是龔鼎孳和他的愛妾顧眉。

1644年李自成攻陷北京,龔鼎孳正好在朝為官,湊巧的是,他剛剛才被崇禎皇帝從大獄中放了出來。於是,龔鼎孳二話不說,立即投降了李自成。一個月後,吳三桂引清兵入京,龔鼎孳又立即投降了多爾袞。

龔鼎孳,字孝升,號芝麓。安徽合肥人。崇禎七年,龔鼎孳十九歲即中進士,授湖北蘄水知縣,崇禎十四年大計,政績列湖廣之首,遷兵科給事中,詔入京。李自成攻陷北京後,龔鼎孳投降為直指使,奉命巡視北城。滿清睿親王多爾袞入關,龔鼎孳又迎降,官授吏科給事中,曆官太常寺少卿、左都禦史。順治三年,龔鼎孳因父喪請假南歸,這一年他被控千金買妓(指顧眉)等罪名而降官。順治八年,龔鼎孳回朝做官,因上疏反對滿族官員專權等問題,又降官,甚至降到南苑上林苑去當一年看守蔬菜的小官吏。順治十三年,他被打發到廣東去做小官,直到康熙元年才被召回北京,恢複原職。後來曆任刑部、兵部、禮部尚書等職務,還當了幾次會試點考官。清初名流,多出龔鼎孳門下。在康熙盛世,龔鼎孳的晚年生活才過得舒服些。康熙十二年(1673年)卒,諡端毅。乾隆三十四年(1769年)詔削其諡。

龔鼎孳才氣縱橫,無可否認,他寫數千言可以一揮而就,而且詞藻繽紛,一點都不用修改。就連順治皇帝在宮中讀了龔鼎孳的文章,也歎道:“真才子也!”

龔鼎孳工詩詞書畫,他所作的山水畫風格蒼鬱渾厚,書法縱逸,有黃山穀、米南宮筆意。著有《定山堂集》、《白門柳傳奇》、《三十二芙蓉齋詩鈔》。

顧眉即顧媚生,南京上元人。據《板橋雜記》載:“顧眉字媚生,又名眉,號橫波,晚號善持君,莊妍靚雅,風度超群;鬢發如雲,桃花滿須,弓變纖小,腰肢輕亞。通文史,善畫蘭,追步馬守真,而姿容勝之,時人推為南曲第一。”可見她不但有著仕女的娉婷嬌姿,更具文才藝技。

江左三大家(8)

(顧眉十七歲時所繪《蘭花圖》扇麵今藏於故宮博物院中。馬守真即明神宗時期的馬湘蘭,也是秦淮八豔之一,明代知名女畫家,尤善畫蘭,至今在日本東京博物館中還收藏有她的一幅“墨蘭圖”。南曲,泛指賣藝不賣身的江南名妓。)

顧眉的社會交往能力強,辦事精明圓通,很早就在桃葉渡口擁有了自己的產業——“眉樓”,不做紅牌而做老鴇,在江南聲色場中混得如魚得水,是江南有名的一擲千金的“青樓闊少”。他天生麗質,風度閑雅,既能放浪,也能端莊,萬種風情迷倒了無數男人。尤其一雙眉眼,如秋水盈盈,似乎晃動一下都會滿得漾了出來,男人們一看到她的眼睛,魂便給勾住了。多事者都說;“此非眉樓,乃迷樓也!”當年隋煬帝曾在揚州起“迷樓”,用作藏嬌之所,此用其意。

當時北方戰事緊急,江南則依舊醉生夢死,高官名士日夕以詩酒歌妓為樂。其時秦淮名士設宴,沒有顧眉到會則不算高雅。顧眉極會享受,長袖善舞而生財有道,她家中養有江南最好的廚子。當時的江南士紳都以到眉樓設宴會客為風流高雅,柳敬亭、冒襄等名人都曾在眉樓赴過宴,眉樓因此而日進千金,名揚海內。

顯然,顧眉是個極為現實的人,她十分明白自己想過什麽樣的日子。

顧眉個性豪爽不羈,有男兒風,在秦淮八豔中與柳如是較像,被人稱為“眉兄”,頗似柳如是之自稱為“弟”,但與柳如是相比,又多了幾分任性嫉俗。據傳當時的理學家黃道周曾經以“目中有妓,心中無妓”自詡,東林諸生為了試探他是否真有柳下惠的本事,故意將他灌醉,然後請顧眉去衣與之共榻。

這個傳聞未必盡實,卻反映出時人眼中顧眉不以世俗禮教為意的做派。她的這種我行我素,毫不在乎世人眼光的作風,恐怕是她後來能與江左才子龔鼎孳緣定三生比翼齊飛的重要原因,然而她的備受爭議在某種程度上也是這種個性招來的惡果。

顧眉才貌雙絕,有“南曲第一”之稱,自然廣受風流名士們的青睞。著名文人餘懷曾經與顧眉情誼甚篤。

後人追蹤秦淮八豔的故事,大多是從明末清初的文人餘懷的《板橋雜記》(板橋舊為秦淮河上的橋)中知道的。顧眉豔幟高張時,無數人為她一擲千金,許多人就算為她爭風惹禍亦再所不惜。當時有一傖父與一詞客為顧眉爭風,傖父仰仗其叔為南少司馬,竟與一孝廉密謀,誣蔑詞客偷盜,官司直打到衙門裏。後來是餘懷見義勇為,寫了一篇檄文討伐傖父仗勢欺人,引得輿論一片聲討,那傖父的叔叔見狀急忙罵了傖父一頓,把狀子撤了,詞客這才免去一場無妄之災。餘懷因此贏得顧眉青眼有加。

但後來顧眉又與劉芳約為夫婦。劉芳是南京城裏的名門公子,已經與顧眉交往了三年。就在這個時候,龔鼎孳出現了。

後人總拿柳如是跟顧眉相提並論,兩人除了出身一樣外,還都很有眼光,都明確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樣的人。不過這兩大美女卻有不同的抱負和理想,所以擇人的標準自然就很不一樣,以致後來的生活方式也大有不同。

那時龔鼎孳剛剛中進士不久,時任兵科給事中,年輕英俊,風華正茂,前程似錦,南下金陵辦理公務的過程,聽說顧眉大名,特意前去拜訪。龔鼎孳來到眉樓,一見到明眸如水、眉目合情的顧眉,立刻為之傾倒不已;還特地為她畫了一幅“佳人倚欄圖”的畫像,題上一首詩:

腰妒垂楊發妒雲,斷魂鶯語夜深聞;

秦樓應被東風誤,未遣羅敷嫁使君。

龔鼎孳長顧眉四歲,其人輕才好士,視金玉如糞土,豪雄之譽遠播,性情與顧眉十分相似。顧眉見龔鼎孳氣度儒雅,談吐不俗,詩句中溢滿了憐愛,也明顯地表露了相求之意,不禁芳心暗動。

兩人雖然一見傾心,不過龔鼎孳當時尚且是一種逢場作戲、玩狎而已的心態,並沒有想到要和一位歡場女子結訂終身之約。直到回至北京,他才發現自己對這個風塵女子情根深種,魂牽夢係,已經割舍不下了。龔鼎孳對顧眉情難自已,顧眉對龔鼎孳也是一見鍾情。

就在這個時候,龔鼎孳忽然收到顧眉托人帶來的書信一封,表明了相守終生的願望。龔鼎孳雖是仕途中人,更是性情中人,既然佳人有情,才子也便所然從命,兩人的相知相許水到渠成。於是龔鼎孳為顧眉脫籍。

崇禎十五年的中秋,顧眉不顧中原遍地烽火,江南江北盜賊四起,毅然拋下金陵的溫柔故鄉和眉樓的千種繁華,啟程北上,欲到北京與龔鼎孳團聚。當時明朝“大局”已經相當不堪,明軍在和清軍、農民軍交鋒的兩個戰場都遭慘敗,京師地區的安危已經成疑,許多前往北京為官的官員已經不帶眷屬赴任,龔鼎孳的元配夫人也留在了合肥老家。顧眉的勇氣和情意由此可見一斑。

風塵勞苦,不須多言。顧眉行至河北滄州,卻因兵燹縱橫,道路阻絕,不能再進,被迫流寓淮河沿岸的清江浦,次年春複渡江返泊於京口。入秋,複北上,輾轉徙倚,直到崇禎十六年中秋始抵京都。有情人眾成眷屬,總算不妄南北相思,萬裏顛沛,“盡疇昔、羅裙畫簟,無數銷魂,見麵都已。”

顧眉嫁給了龔鼎孳後,餘懷曾自傷說,“書生薄幸,空寫斷腸句”;與顧眉有婚姻之約的劉芳竟然以身殉情。大史家孟森先生因此在《橫波夫人考》中批道:“以身許人,青樓慣技”;大國學家錢鍾書讀了孟先生的文章,又針對孟先生這八字考語加批了一句:“極殺風景而極入情理”。這二位大家一言九鼎,經他們這麽一說,顧眉之輕浮勢利水性楊花,似乎是無可爭議的了。然而,從後來所看到的龔顧這對亂世夫婦的情投意合,琴瑟和鳴,當真是一樣的脾性,一樣的我和你,可見顧眉的慧眼獨具。人人都有選擇的權力,她的選擇並沒有錯。

江左三大家(9)

成婚後,顧眉摒除了昔日的濃妝豔抹,還自作主張改名換姓,取用了“徐善持”的姓名,似乎更適合她現在作“進士夫人”的身份。

顧眉不是個心誌高遠的人,她總能滿足,這是她現實主義的特征。她和龔鼎孳的世界如同一麵湖水,有陳渣卻能很快沉入湖底,有風吹過便起點點漣漪,不平靜也不複雜,全看濁世的觀照。

顧眉剛來北京時住在南城善果寺附近(今宣武藝園一帶)。夫妻倆有時到慈仁寺去觀賞海棠,逛琉璃廠,經常去遊覽離家不遠號稱“京師首刹”的長椿寺,日子過得十分美滿。

這時候明朝已經是岌岌可危,龔鼎孳頗以挽回國事為己任,就在顧眉到來北京之際,他在一個月內上疏十七次,彈劾權臣,意氣激昂。他曾作《念奴嬌》詞,題為“花下小飲,時方上書有所論列,八月二十五日也,用東坡赤壁韻”,內有“翦豹天關,搏鯨地軸,隻字飛霜雪。焚膏相助,壯哉兒女人傑”句,可見他這種不事權貴、不慮自身、奮筆直言、一往無前的勇氣,有一部份是來自顧眉的鼓勵。在他寫這些疏奏時,顧眉總在身邊“焚膏相助”,以示支持。

崇禎為人刻薄、諱言己過,是眾所周知的。龔鼎孳一個資曆未深的年輕官員,這樣不知輕重,一再彈劾他的親信重臣,終於觸怒了他。不久,龔鼎孳遭逮入獄,其時距顧眉歸嫁才不過月餘。

龔鼎孳被捕下獄後,生死難卜。然而顧眉並沒有走避,而是執著地留在京中等待龔鼎孳出獄。她對龔鼎孳的感情和支持,給予他咬牙挺過艱難的巨大勇氣。龔鼎孳在獄中寫了大量詩詞,在他的灑脫,豪情,樂觀的筆鋒下,時時閃動著顧眉的影子。

崇禎十七年(1644年)二月,龔鼎孳終於獲釋,與顧眉重逢之際,他寫下“料地老天荒,比翼難別”之句,這絕不僅僅是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的甜言蜜語,而是生死相許的患難真情。

這次入獄事件對龔鼎孳和顧眉影響極大,二人在重新團聚的欣喜之餘,也看到了仕途的險惡。從此,龔鼎孳那“喜好直言,彈劾權貴”的脾性改了不少。國事糜爛之際,二人開始享受人生,整天忙於吹拉彈唱。他們的生活似乎和世事滄桑兩不相幹。龔鼎孳還將兩人生活中的種種細節寫成詩文公開刊刻,向世人喋喋不休地訴說他與顧眉夢一樣的幸福。龔顧二人行事不羈,膽大妄為,蔑視禮教,招來了不不非議,但二人依然我行我素。

此時離李自成進北京不到一個月時間。

顯然,龔鼎孳的獲釋並不意味著太平生活的降臨。甲申之變,山河變色,龔鼎孳和顧橫波這對剛剛渡過一次劫難的夫妻,很快就被一起卷入了令得後世眾說紛紜的榮辱漩渦中去。

李自成旋即攻下京城,旋即又變成滿清的天下,縱使政局風雲變幻,龔鼎孳則因抱定隨波逐流、聽天由命的態度,誰坐天下,他都俯首稱臣,成為貨真價實的“一半清朝一半明”。時人都罵他是“三朝元老”,沒有骨氣。有人責問龔鼎孳為何屈膝變節,龔鼎孳說:“我原欲死,奈小妾不肯何!”這話是針對他曾降於李自成問的。

這就是鬱達夫詩“莫怪臨危艱授命,隻因無奈顧橫彼”的出典了。時人都以為是千古笑談。

龔鼎孳把投降的責任一股腦兒推在顧眉身上,後人都認為是典型的無恥之論。但以龔鼎孳和顧眉的感情之深,說他們夫妻一體並不為過。可見顧眉與柳如是的政治態度截然不同,她並不反對丈夫降順降清。顧眉愛好唱戲,曾經反串小生與董小宛合演《西樓記》、《教子》;在她丈夫因直言而下獄的那次事中,她就已經看明白了,亂世不過是另外一個舞台,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誰來誰去都如一出戲,她和丈夫看看熱鬧而已,還是關起門來過小日子最要緊。

多少年來,人們對柳如是和顧眉總是“相提並論”。《魚計軒詩話》記黃小鬆贈邱學動“兩尚書墨”,一丸陽書“秋水閣”,陰書“門人吳聞侍上牧翁老師珍賞”;一丸陽書“門人範琉上芝翁龔老夫子珍藏”,陰書“北山堂”,合裝在一個盒子裏,還賦詩說:“北山秋水名相亞,吉墨生香一樣新。記取芝香拈素手,尚書傳裏兩夫人。”

但其實這是不合適的。柳如是與顧眉同是“名妓”,又同是“相國夫人”,但她們對政治的興趣、看法,顯然是大相徑庭的。“秦淮八豔”中,顧眉是公認運氣最好的一位,也是地位最顯赫的一位,她曾堂堂皇皇地受滿清誥封為“一品夫人”,柳如是和陳圓圓亦有不及。但同時,她也是最受爭議的一位——與多數人印象中“秦淮八豔”的俠骨柔腸,深明大義迥然有異。後人對龔顧之人品大大不以為然,認為夫婦二人皆是勢利無恥之徒,利欲熏心之輩。

但龔、顧二人看起來不過是典型的現實主義者,他們更熱衷於享受生活,及時享樂,而不在乎是明朝還是清朝當政。

有些人投降是因為貪生怕死,有些則是貪戀權勢。龔鼎孳的為人,是屬於惜命不怕死,斂財不貪財,想當官不嗜權的。他的仕清,較之複社名士陳子龍、夏允彝之民族氣節固然不及,但也絕非賣身求榮,甘心為奴,助紂為虐的無恥之輩。在成千上萬仕清的漢人中,他是比較有骨氣的一位,尤其是較之那些五十步笑百步,甚至是一百步笑五十步,一麵罵明朝一麵抨擊他“降闖”的漢族臣子們來,實在有骨氣得多了。

龔鼎孳降清後,先授給事中,不久就遷太常寺少卿,升左都禦史,進入九卿之列。順治二年,大學士馮銓向降將敲詐賄銀,又因賄授官,觸發了朝中彈劾馮銓及侍郎孫之獬、李若琳的風潮----這三人是北京城最早剃發迎降的明臣。馮銓本來是魏忠賢的親信,幹盡了殺戮賢良,通賄謀逆的壞事,後被崇禎罷官,多爾袞進京後他立刻應召入閣,以大學士銜入內院佐理機務,和洪承疇範文程並列成了“特級漢臣”。李若琳則是馮銓的黨羽,庸弱無行。這三人品格低劣,卑劣無恥,惟以善於取眉當權而得勢。這一次,龔鼎孳同屬下給事中、禦史等言官連連發難,要求刑部鞫問。多爾袞權衡利害(事見前麵篇章),有意袒護三人,反責科道諸臣,公開申斥龔鼎孳,將彈劾最力的李森革職拿問。

江左三大家(10)

當龔鼎孳罵馮銓昔日依附魏忠賢,為虎作倀時,馮銓無言以對,便反唇相譏龔鼎孳曾降李自成,“竟為北城禦史”。後來多爾袞問起二人的爭執,龔鼎孳當著多爾袞的麵說:“豈止鼎孳一人,何人不曾歸順?魏征亦曾歸順唐太宗。”氣得多爾袞大罵“鼎孳自比魏征,而以李賊比唐太宗,可謂無恥!”

其實,明朝士大夫出身的龔鼎孳,對李自成並沒有太大好感,對於自己以明臣“降闖”一事,也多少於心有愧,他曾在一些私人文書中也屢屢表示自己“降闖”情非得已。然而龔鼎孳的骨氣在於,他不屑於迎合多爾袞!馮銓對他的指責,滲透著以降清為榮,以降闖為恥這種“寧與異族,不與家奴”的思想,而龔鼎孳縱然對李自成不甚以為然,卻拒絕就勢迎合以取悅當權。他當著多爾袞的麵把李自成比唐太宗,擺明了不承認降清降闖有什麽“天壤之別”,可見其虧節而不屈心,發已剃而自尊未泯----事實上,這一次的彈劾風潮固然事出有因,並非陷害,但以龔鼎孳李森為首的漢臣們看不慣賣身求榮的佞臣而借題發揮卻是實情。被多爾袞大罵“無恥”,恰恰顯示龔鼎孳“有恥”得很。

龔鼎孳借魏征自辯,是否貼切姑且不論,但確實是發自內心,他要做個像魏征那樣直言的人。事實證明無論對方是崇禎,多爾袞,還是順治,他總是直言進諫,不避禍福。他後來的仕途不是一帆風順,幾番大起大落,數為高官又數度遭貶斥,都是因為直言獲罪----而這一點,又與他我行我素的個性分不開的。

但時人卻不諒解他。有一段時間,龔鼎孳閑居在杭州,杭州人把他視作“人妖”,人人見了他吐口水。朝野中針對他的風言風語多到數不清。伶人們在台上演戲,看見龔鼎孳在場的時候,往往借題發揮,指桑罵槐,說上幾句不堪入耳的話,比如說他要躲避亂兵,慌忙中竟躲到了西湖邊秦檜夫人的**,碰上秦夫人月事**,把他淋了一頭,隻好又趕緊逃往別處。諸如此類。李清也在《三垣筆記》中多次指責龔鼎孳為人反複無常。

順治三年,龔鼎孳以丁父憂歸江南,顧眉也跟著回到家鄉。她舊時的南曲姐妹們見她衣錦還鄉,都對她羨慕不已,於是顧眉就出麵召集舊日姐妹歡聚。龔鼎孳一向出手闊綽,揮金如土。而顧眉更喜歡熱鬧,將宴席擺在了桃葉渡,大宴賓客,借機與南曲的姐妹們相聚,互訴衷腸。後來龔鼎孳更是攜顧眉遊江南,歌飲流連,屢興詩酒之會,且敘述哀悼之詞,輒用藻麗之詞,公然視禮教如無物。

京中那些記恨龔鼎孳的人趁機翻出他昔日“降闖”“千金購妓”的舊帳,連同他在丁父憂期間行止不檢一並清算,降二級錄用。結果龔鼎孳這一歸籍就未再召還,賦閑在家到順治八年才起複回京。這恐怕與多爾袞死於順治七年,順治深惡多爾袞而敬重漢族士大夫不無關係。

(當時的風氣,和名妓結交是雅事;對感情負責,娶妓女回家,讓她每日生活在自己身邊,就成了傷風敗俗。)

順治力主消彌滿漢之分,但一直受到多爾袞、孝莊太後和滿清貴族的牽製,壯誌難酬。像龔鼎孳這樣敢於當麵觸怒多爾袞,不事阿諛滿族權貴又才名遠播的漢族才子,自然容易得到他的欣賞。另外一點,順治也是個為情癲狂的人,這點跟龔鼎孳十分相似,他為了弟妹董鄂妃不知做了多少不合祖製的事,甚至不惜和太後及所有滿族權貴為敵。也許在他心中,對於龔顧情緣不但悻悻相惜,而且還羨慕得很呢。

龔鼎孳得到順治皇帝欣賞後,連連撥擢,很快升為一品大員。按規定,一品官員的妻子應當封為誥命夫人。龔鼎孳的正室夫人童氏在明朝時已是命婦,這女子的思想與丈夫有點不一樣,對明朝的感情較深。明亡後丈夫到北京去做官,她一直不肯跟隨,而寧願留在龔的家鄉(安徽合肥)守活寡。聽到這個消息,語含諷刺地致書龔氏,說:“我受過明朝的兩次誥封,已經夠了,以後朝廷如有恩典的話,就讓給顧太太好了。”既挖苦龔氏變節,又諷刺顧氏青樓出身,用語既含蓄又刁鑽,一時傳遍京城。誰知道龔鼎孳果然順水推舟,顧眉也欣然領受,妓女出身的顧眉名正言順地以“亞妻”身份誥封為一品夫人,同時意味著龔鼎孳廢嫡立庶。滿城哄笑一刹間變成了愕然,都為這一對夫妻的蔑視禮教、不以俗世眼光為意而驚訝。

作為明朝臣子,龔鼎孳是大節有虧的。柳如是和錢謙益秘密幫助反清複明活動冒著巨大風險,龔氏夫婦也自有他們自己的一套是非準則與為人原則,為了堅持這些準則,他們不計進退,甚至不計禍福。龔鼎孳在朝中為了維護漢人利益,幾沉幾浮,順治十四年更是因為“重漢排滿”被順治切責。故吳偉業曾稱讚龔鼎孳為官“唯盡心於所事,庶援手乎斯民”。與柳如是錢謙益一樣,龔氏夫婦也幫助過不少具有反清複明思想的人。茲舉數例:

傅山,著名南明遺民,長期為抗清活動,後以出道為名著拒不剃發易服,且著朱衣以示不忘前朝,順治十一年,傅山因與南明總兵宋謙策劃起義而被捕,史稱甲午朱衣道人案(因傅山著朱服以示不忘前朝)。父子兄弟皆受嚴刑拷問,一直抗詞不屈,得龔鼎孳周旋營救而開釋。傅山終身義不仕清,後多次違抗康熙聖旨,拒不參加博學鴻詞科,被強行授職帶到午門謝恩時仰臥於地,堅不叩頭謝恩。

閻爾梅,曾於史可法軍中為參謀,但誌向才能均遠之。他反對“聯虜平寇”,曾多次向史可法建議利用清軍內部不穩且正與李自成主力周旋,而北方抗清之勢方興未艾之時機出兵收複失地,反對退保揚州,所議極有見地,奈史可法不聽,自趨滅亡。後奔走中原各省招募誌士,數圖反清起義,被捕逃脫,全家皆殉。閻爾梅亡命天涯十年,直到龔鼎孳為刑部尚書方代其了結此案。

丁耀亢,清初才士,曾任鑲白旗教習,暗有反清思想,曾做《續金瓶梅》,內容與書名全無關係,實係宣揚反清思想的著作。事發下獄,得龔鼎孳極力營救而獲釋。

黃宗羲,著名南明遺民,有反清複明思想。錢謙益死前托他代作墓誌銘,令其左右為難,因為黃宗羲為堅持“義不仕清”,一直表示自己不再涉於俗事,而錢為清廷要員,如代為墓誌銘即難自圓其說,恐惹是非。後龔鼎孳慨為代撰,使黃宗羲“得免於是非”(《思舊錄》)。這件事與黃宗羲在錢謙益臨死錢潤筆賺喪葬錢是同一時間,但不是同一回事。

至於被龔鼎孳不避嫌猜,冒著風險資助過的反清誌士及其家人更是不計其數。故錢謙益說,“長安三布衣,累得合肥幾死”,鄧之誠言“艱難之際,善類或多賴其力”,指的就是龔鼎孳利用職權不遺餘力,甚至不計個人安危地維護那些反清誌士。

江左三大家(11)

朱彝尊、陳維崧這寫抗清誌士到京師的時候,龔氏夫婦曾經慷慨解囊資助他們。順治十四年(1657年),龔鼎孳被驟貶出京後,攜顧媚重遊金陵,寓秦淮河畔大油坊巷市隱園。顧眉在文德橋遇到了身著和尚衣服的閻爾梅,正被追捕。顧眉見事情緊急,將閻爾梅藏進了市隱園中村堂。在顧眉機智的庇護下,閻爾梅脫險。當時龔鼎孳已不再是朝廷大員,隻是一個以“重漢排滿”罪名遭皇帝切責貶黜而賦閑在家的官場失意者。但顧橫波未因害怕引來猜疑而有所猶豫,她在保護閻爾海時表現出的義氣與膽識可謂不讓須眉,大才子袁枚後阿裏以“禮賢愛士,俠內峻嶒”八字並稱她和柳如是,很大程度上也是緣於此事。

龔鼎孳樂於助人,愛才如命,落難的文士都喜歡向他尋求幫助。在顧眉身上,恰好有著同樣的一種好品質。這一男一女的結合,似乎在龔鼎孳方麵受到的影響更深。他的“視金錢如糞土”的習性,籍著顧眉的推波助瀾,在不斷地花樣翻新。據《板橋雜記》記載,龔鼎孳原有輕財好士之名,“得眉娘佐之,名譽盛於往時”。龔鼎孳長於詩,上門求詩的人不少;顧眉善畫,尤其善於畫蘭,請她畫蘭的人也多。她畫的蘭花,下款多署“橫波夫人”四字。“橫波”是她的號,和她的姓“顧”字意義上有關聯。當時人也習慣稱她“顧橫波”,或“橫波夫人”。龔鼎孳為清廷的禮部尚書時,京師四方名士尊如泰鬥,凡有人來求龔鼎孳的詩書畫時,都是由顧眉代筆,顧聲名才氣愈盛。

順治十四年(1657年),龔鼎孳回金陵為顧眉大辦壽辰,是夫婦二人最後一次驚人之舉。顧眉和丈夫重遊南京,在下榻處接受龔氏弟子的隆重跪拜。其間,她把還留在南曲的姊妹們召來,和她們暢敘別情。顧眉雖然不以世情為意,卻非常在意不能為子嗣艱難的龔鼎孳生一個兒子。

顧眉唯一的幼女在順治十五年死於痘症,其後她盼望有一個兒子,曾經叫人用香木做過一個手腳會動的木人兒,讓乳母抱著它喂奶,讓保姆抱著它催它大小便,像是照顧一個真的有血有肉的嬰兒一樣。龔府上下人等跟著她一齊傻,管叫這木頭人做“小相公”。然而人算總不如天算,直到彌留一刻,並沒有任何兒女在旁為她送終。

幼女之死帶給顧眉很大打擊,從此她的性情有了很大改變,有些心灰意懶起來,開始清心理佛。她看破紅塵,決心皈依佛教。龔鼎孳就在他家附近的長椿寺內修建了一座樓閣——妙光閣。清乾隆時戴璐著的《藤蔭雜記》說:“妙光閣建自合肥尚書(龔鼎孳號稱“龔合肥”),近見《定山堂集》,乃姬人善持君所作,即所謂橫波夫人也。橫波仲冬三日生辰,恒於閣下禮誦。”於是北京今下斜街一帶增加了“妙光閣”的地名,一直到北京解放以後,這個地名還保留著。

傳說在龔鼎孳複官還京前,顧眉又一次提起興致,與龔鼎孳相攜出遊杭州,泛舟西湖,二人年近半百,仍舊卿卿我我,旁若無人,再成一時話題。這很可能是顧眉自覺來日無多而對江南做的一次告別之遊,也是想再為夫妻二人再留下一次美好的回憶。

康熙三年(1664年)深秋,顧眉在北京鐵獅子胡同的龔府內病逝,死在龔鼎孳之前,享年46歲。當時來吊唁的人非常之多,車水馬龍,連門口都堵住了。連遠在江南的閻爾梅、柳敬亭、餘杯也在安徽廬州為她開吊設祭。龔鼎孳於顧眉逝後每歲生辰都到妙光閣禮誦佛經,直到康熙十二年逝世。龔鼎孳生前著有《白門柳》詞集,據餘懷說,實為顧眉所作“傳奇”。這部詞集,當可視為記載二人相戀曆程的一部情史。

民國初年,南京有一條“顧樓街”,在傳說是眉樓故地的一間茶館上,掛著一副對聯,寫道:

淚海成桑,如此江山奈何帝;

眉樓話茗,無多風月可憐人。

對聯本身並不特別好,但由此可知那時的民間社會,對顧眉其人還留有印象。

顧眉有詞集叫《柳花閣集》。葉恭綽《全清詞鈔》中錄有顧詞一首,調名《千秋歲送遠山李夫人南歸》,全詞如下:

幾般離索,隻有今番惡。塞柳淒,宮槐落。月明芳草路,人去真珠閣。問何日、衣香釵影同綃幕。

曾尋寒食約,每共花前酌。事已休,情如昨。半船紅燭冷,一棹青山泊。憑任取、長安裘馬爭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