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末年一個風雪交加的冬天,出督京師學政的左光鬥,帶著幾個隨從冒雪出外巡行。路經一座古寺,便進去避風雪。在寺內的廊下,看見一個衣著單薄的年輕人,伏在書桌上睡著了,桌上放著一篇剛剛做好的文章。左光鬥悄悄拿起文章閱讀,不禁讚歎不已,愛不釋手。他解下自己所穿的皮衣,輕輕蓋在這位年輕人的身上。從寺裏僧人處得知,這個青年名叫史可法。
自那次偶然的機緣,左光鬥認為史可法才學出眾,定非等閑之輩,就收他作了自己的學生。有一次,左光鬥十分高興地對夫人說:“我的幾個兒子都很平凡,將來繼承我的誌向的,隻有這位學生!”
不久後,左光鬥遭到大奸臣魏忠賢的誣陷,被關在暗無天日的錦衣獄內。史可法焦急萬分,又聽說老師在獄中遭受酷刑,將不久於人世,就拿著銀錢淚流滿麵與獄吏商量,終於感動了獄吏,讓史可法扮成掃垃圾的人進入獄中。
史可法看見老師由於受了火刑而麵孔焦爛,膝下筋骨也脫露出來,不由自主抱著老師痛哭。左光鬥蘇醒過來,聽出是史可法的聲音,於是強忍劇痛,用手指撥開眼皮,目光如炬,生氣地說:“傻孩子,你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你這簡直是自投羅網,奸人正想把我們的人一網打盡。往後,誰去整頓糜爛的國事啊!你再不離開,我現在就親手打死你!”說著就把套在手上的鐵環投向史可法。
後來,史可法含淚對人說:“吾師肺肝,皆鐵石所鑄成。”
這是史可法年輕的時候的事。左光鬥的錚錚鐵骨給史可法後來的一生產生了不可估量的影響。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的弘光政權(14)
史可法(1602-1645),字憲之,號道鄰,河南祥符(今開封)人。自幼好學,為左光鬥賞識後,應考順天府試,中第一名秀才。崇禎元年四月中進士,六月任陝西省西安府推官,因公正廉潔地將賑災專款分發給受災的延安百姓,在朝廷中贏得了極好的聲譽。崇禎五年(1632年),他被調入朝中任戶部主事。史可法深受恩師左光鬥的影響,為官清正,辦事幹練,聲名大著,官直至樂閣大學士兼兵部尚書。不過他是典型的文人出身,缺乏軍事才能。
在弘光政權成立後首次商討國策時,史可法也提出了明朝臣民不能以“江南片席地,儼然自足”,而是應該“亟召天下名流,以收人心。”因為有南宋的教訓,他主張“必須能戰,而後能守”,認為“從來守江南者必戰於江北”。史可法明確地告訴弘光帝,曆史證明隻有守住江北才能保住江南。這也反映了史可法所期望的僅僅是保住南京而不是收複北方。對於史可法不積極進取的態度,劉宗周和陳子龍等人都非常不滿意。可惜劉宗周和陳子龍這些真正的人才不久後在就黨爭中被迫辭去了官職。
據《明史》載,史可法身材矮小,“麵黑,目爍爍有光”。多爾袞進入北京後不久,搞清楚了南明的形勢,知道史可法是唯一一個可慮的人,就派副將唐起龍招撫江南,致書給史可法招降。這封著名的書信由投降滿清的複社成員李雯起草。
史可法回信中對滿清入關趕走李自成表示了感謝:“忽傳我大將軍吳三桂借兵貴國,破走逆賊。殿下入都,為我先帝後發喪成禮,掃清宮殿,撫輯群黎。且免剃發之令,亦不忘本朝。此舉動也,振古鑠今。凡為大明臣子,無不長跪地而頂禮加額,豈但如明諭所雲感恩圖報已哉?”明白無誤地對吳三桂引清兵入關的行為表示了肯定。史可法也期望能用“同仇之誼”來感動滿清,幻想聯合清兵一起消滅李自成,然後劃江而治。這是史可法缺乏戰略的遠見,也充滿展現了他是一個“懼”多於“豪”的人,他從不敢輕易決策,隻因為他認為他擔負著保衛一個王朝的責任,存亡之秋,他承擔不了輕率決策的後果。
但在回答多爾袞讓他背叛明朝的問題時,史可法的態度卻非常堅決:“可法北望陵廟,無涕可揮,身陷大戮,罪應萬死。所以不即從先帝者,實為社稷之故也。傳曰:‘竭股肱之力,繼之以忠貞。’”語氣鏗鏘有力,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成為流傳於後世的千古名篇。據說史可法給多爾袞的回信是由複社名士侯方域起草。
這個時候史可法在南明政權中已經是力不從心,被排擠出南京到揚州督師後,根本不能指揮四鎮那些驕兵悍將,因此也無法做出抗清的有效布置。他在回答多爾袞的時候,已經對自己拒絕投降的立場有深刻的理解——這將是一種生死的選擇。
史可法做了督師後,除了以身作則、跟兵士同甘共苦外,也做不了太多的事,但他卻因此受到將士們的愛戴。這年大年夜,史可法把將士都打發去休息,獨自留在官府裏批閱公文。到了深夜,他感到精神疲勞,把值班的廚子叫了來,要點酒菜。廚子回報說:“遵照您的命令,今天廚房裏的肉都分給將士去過節,下酒的菜一點也沒有了。”史可法說:“那就拿點鹽和醬下酒吧。”
廚子送上了酒,史可法就靠著幾案喝起酒來。史可法的酒量本來很大,來到揚州督師後,就戒酒了。這一天,為了提提精神,才破例喝了點。一拿起酒杯,他想到國難臨頭,又想到朝廷裏麵隻知道勾心鬥角,心裏愁悶,邊喝酒邊掉熱淚,不知不覺多喝了幾盅,帶著幾分醉意伏在幾案上睡著了。
第二天一清早,揚州文武官員依照慣例到督師衙門議事,隻見大門還緊緊地關著。大家不禁奇怪,因為督師平常都是起得極早的。後來,有個兵士出來,告訴大家說:“督師昨晚喝了酒,還沒醒來。”揚州知府任民育說:“督師平日操勞過度,昨夜睡得這麽好,真是難得的事。大家別去驚動他,讓他再好好休息一會吧。”他還把打更的人找來,要他重複打四更的鼓(打四更鼓,表示天還沒亮)。
史可法一覺醒來,天已經大亮,側耳一聽,打更人還在打四更,不禁勃然大怒,把兵士叫了進來說:“是誰在那裏亂打更鼓,違反我的軍令。”兵士把任民育吩咐的話說了,史可法才沒話說,趕快接見官員,處理公事。從那天起,史可法下決心不再喝酒了。
四月十七日(1645年)滿清豫親王多鐸大軍逼近揚州時,史可法剛剛從南京渡江回到江北,清軍進至距離揚州二十裏處下營,次日兵臨城下。史可法發出緊急檄文,要各鎮將領集中到揚州守衛。但是過了幾天,竟沒有一個發兵來救。史可法知道,隻有依靠揚州軍民,孤軍奮戰了。
實際上史可法節製的劉良佐和原高傑兩藩的將領就在這幾天裏不戰而降。四月十九日高傑部提督李本深率領總兵楊承祖等向多鐸投降,廣昌伯劉良佐也率部投降。
此刻揚州城裏兵力相當薄弱。大軍兵臨城下,後果不難預料。這時候的史可法是極為矛盾的,他給妻子的遺囑中寫道:“法死矣。前與夫人有定約,當於泉下相候也”。在他死前四天寫給妻子的另一封信中,他又說:“法早晚必死,不知夫人肯隨我去否?如此世界,生亦無益,不如早早決斷也。”
信中流露出他對現實世界的深深厭惡。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對時局看得如此清楚,他知道無論是他個人,還是他所尊崇的南明朝庭,很快就要滅亡了。正是在這種絕望的情緒中,史可法已經默默地準備著他的死亡。但無論如何,即使史可法準備死去,也沒有預備投降,由此他成為中國曆史上最著名的愛國英雄之一。
由於揚州城牆高峻,清軍的攻城大炮還沒有運到,多鐸並沒有下令立即進攻,他先後五次派人招降史可法,都遭到了嚴詞拒絕。史可法當眾將多鐸的信投入護城河中。他已經迅速地變成那個艱難時期的英雄人物,“從來降將無伸膝之日,逃兵無回頸之時”。史可法將與揚州共存亡,用《桃花扇》中的話來說: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的弘光政權(15)
不怕煙塵四麵生,
江頭尚有亞夫營,
模糊老眼深更淚,
賺出淮南十萬兵。
但史可法的“深更淚”已經無法保住揚州,揚州城已經是危急萬分。雖然史可法死誌已決,但城中還是有不少人害怕了。總兵李棲鳳和監軍高歧鳳帶著本部人馬,出城向清軍投降。史可法說:“此吾死所也,公等何為,如欲富貴,請各自便。”竟然以倘若阻止他們出城投降恐生內變為理由,聽之任之,不加禁止。隻是這一來,城裏的守衛力量就更薄弱了。
四月二十四日夜間,清軍用紅衣大炮轟塌城牆,“城上鼎沸,勢遂不支”。二十五日,史可法正在指揮軍民堵缺口,大批清軍已經蜂擁著衝進城來。史可法眼看城已經沒法再守,拔出佩刀往自己脖子上抹。隨從的將領們搶上前去抱住史可法,把他手裏的刀奪了下來。史可法還不願走,部將們連拉帶勸地把他保護出小東門。
這時候,有一批清兵過來,看見史可法穿的明朝官員的裝束,就吆喝著問他是誰。史可法怕傷害別人,就高聲說:“我就是史督師,你們快殺我吧!”
於是揚州在傾盆大雨中陷落,史可法被害,時年僅四十四歲。揚州知府任民育等文武官皆殉難死。
在流血漂櫓的揚州城頭,屍山血海中麵對著劈來的鋼刀依然怒罵不止的史可法,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腦海裏閃過的會是什麽念頭?
是亡國滅族的無邊絕望,還是回首前塵的深深懊悔?
揚州是江南頑強抵抗清軍的第一座城,也是清軍入關以來首次遇到的軍民一體的堅強抵抗。為了對揚州人民進行報複,也是滿清想殺一儆百,於是多鐸下令,燒殺搶掠持續十天。曆史上把這件慘案稱作“揚州十日”。
揚州居民除少數破城前逃出和個別在清軍入城後隱蔽較深幸免於難者以外,幾乎全部慘遭屠殺,“城中積屍如亂麻”。王秀楚依據親身經曆寫了一本《揚州十日記》,對清軍自四月二十五日至五月初一日在揚州的暴行作了比較詳細的記載,如二十七日,“殺聲遍至,刀環響處,愴呼亂起,齊聲乞命者或數十人或百餘人;遇一卒至,南人不論多寡,皆垂首匐伏,引頸受刃,無一敢逃者。至於紛紛子女,百**啼,哀鳴動地,更無論矣。日向午,殺掠愈甚,積屍愈多,耳所難聞,目不忍睹”。直到五月初二日才安官置吏,“查焚屍簿載其數,前後約計八十萬餘”。
清軍開展大屠殺後,揚州頓成地獄。比地獄更難忘的場景是那些百姓引頸受戮的場麵。史載:隻要遇見一個清兵,“南人不論多寡,皆垂首匍伏,引頸受刀,無一敢逃者”。一個清兵遇見近五十名青壯男子,橫刀一呼:“蠻子來!蠻子來!”這些人立即戰戰兢兢,無一敢動。然後這個清兵押著這些人去殺人場,無一人敢反抗不說,甚至沒一人敢跑。到刑場後,清兵喝令:“跪!”呼啦啦全部跪倒,任其屠殺。相同的情形發生在三百年後的南京,一個師的國民黨部隊遇見十六個日本人的小隊,就乖乖投降了。幾百個日本兵押著幾萬名國民黨軍俘虜去燕子磯屠殺,這些俘虜連逃跑的勇氣都沒有。
揚州變成了屠場,血腥惡臭彌漫,到處是肢體殘缺的屍首,一切社會準則都不複存在了。二十四橋明月地,盡成煙燼。若是史可法看到這些,他一定會後悔沒有投降,而給他的百姓們帶來這麽大的災難。
揚州城中那些因美麗而聞名的女子,願意把她們的身體獻給清兵而換取生命。有的女人在滿城的哀號慘叫中精心梳妝打扮,然後倚門而笑,向清兵獻媚。一個清兵士卒說:“我輩征高麗,擄婦女數萬人,無一失節者。何堂堂中國,無恥至此?”清軍挑選出年齡在十四到三十歲之間的婦女,然後將她們帶走。很多年後,直到康熙年間,還有人在寧古塔(黑龍江)或蒙古附近看見過這些年紀已大、飽受欺辱的婦女,她們操揚州口音,身穿著獸皮,永遠無法返回家鄉。
史可法的養子史德威被清兵抓住,正要殺他時,史德威大喊說:“我是史可法的兒子!”多鐸於是命前麵殺死高傑的許定國審問史德威。
這時候清兵發現了史可法生前寫給豫親王多鐸的信,信中寫道:“敗軍之將,不可言勇;負國之臣,不可言忠。身死封疆,實有餘恨。得以骸骨歸葬鍾山之側,求太祖高皇帝鑒此心,於願足矣。宏光元年四月十九日,大明罪臣史可法書。”(清·戴名世《乙酉揚州城守紀略》)
多鐸看了信後非常感慨,下令放了史德威,好讓他去給史可法收屍。多鐸還讓人在已經破落不堪的揚州城內建祠,以紀念史可法的在天之靈;並優恤其家眷,以示異數。
大屠殺之後,史德威進城尋找史可法的遺體。由於當時天氣較熱,屍體已經腐爛,無法辨認。史德威隻好把史可法生前穿過的袍子和用過的笏板,埋葬在揚州城外的梅花嶺上。這就是到現在還保存的史可法“衣冠墓”。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正月追諡“忠正”。因此牌坊上題額為“史忠正公墓”。
順治十年(1653),史學家談遷路過揚州,曾經專程到梅花嶺尋謁史可法衣冠冡,梅花如雪,芳香不染,回首往事,不勝感慨,寫道:“江都地多陵阜,故名廣陵,城堅濠廣,四野曼延,正利步騎,雄聞晉唐,今西門摧頹,豈史氏尚不逮李庭芝耶?”於惋惜之中也指斥了史可法的無能。複社四公子之一的侯方域有一首三十五韻的五古長詩——《哀詞·少師建極殿大學士兵部尚書開府都督淮陽諸軍事史公可法》,主要是記錄史可法的生平事跡。侯方域認為史可法用兵不如諸葛亮,而死節則可擬為文天祥。
無論史可法的才能如何受到後世質疑,史可法死後,立即在南明士紳中被視為抗清複明的英雄備受敬仰。後來他也受到了乾隆皇帝的大力推崇,被認為是僅次於文天祥的民族英雄。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的弘光政權(16)
洪承疇被滿清派到南京任招撫江南大學士時,有人在烏龍潭寫了一副對聯:“史冊流芳,雖未滅奴猶可法;洪恩浩**,未能報國反成仇。”(談遷《棗林雜俎》)對聯中巧妙地鑲嵌了史可法和洪承疇二人的名字(“成仇”為“承疇”的諧音)。
1648年(順治五年)正月下旬,宣城人朱國材冒充史可法號召反清複明,巢縣生員祖謙培、無為州生員沈士簡等十餘人聽說後,都“頭巾藍衫”前往謁見,共圖義舉,後來遭到滿清政府的無情鎮壓。
“偽史閣部案”起時,滿清立即派人逮捕了史可法的家眷,包括史可法的母親、妻子以及弟妹等人。一個投降滿清的鎮將心中也佩服史可法的忠義,便出麵說:“過去在攻打揚州的時候,我是前鋒,史公其實死在我手上。賊人不過是假托史公之名,如果反而因此懷疑史公的母妻,反倒給冒名頂替之人有口實了。”(清·戴名世《乙酉揚州城守紀略》)滿清這才釋放了史可法的家眷。
但這次偶然的事件卻引伸出另外一件不小的麻煩,滿清的一位王公看上了史可法弟弟史可模的遺孀李夫人,想要娶這位美貌的寡婦,並派了一個使者把聘禮送到了史家。史可法的母親茫然不知如何應對,但李夫人卻一口答應了下來。她從來人帶來的禮物中拿了一個金盒走進裏屋。過了一會兒,家中的女仆哭著出來說,李夫人有回禮給使者,請替她感謝這位滿清王公。使者打開金盒一看,裏麵擺著李夫人自己割下來的鼻子和耳朵。
無論如何,“偽史閣部案”說明史可法在南明紳民中享有相當高的聲望,事隔三年,竟然還有如此號召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