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時的弘光皇帝正沉溺於酒色,隻可惜霓裳之曲未終,鼙鼓之聲已起。滿清豫親王多鐸破西安後,立即分軍南下。
多鐸大軍必須經過河南。當時河南還是南明屬地,巡按禦史陳潛夫保奏汝寧宿將劉洪起為統領,號召兩河義軍,以便阻截清兵。但馬士英不許,反召回陳潛夫。清兵長驅河上,如入無人之境。
(劉洪起是河南當時勢力最大的豪強,最初他和自己的四個兄弟控製了位於河南東南部汝寧府的鹽井。通過與左良玉結盟,他又將勢力擴大到豫北。)
在弘光立國的一年時間裏,特別是在其前期,朝廷上下幾乎全都沉浸在借用滿洲貴族兵力掃滅“流寇”的美夢中,可以說“聯虜平寇”是弘光朝廷的基本國策。史可法一直是“聯虜平寇”方針的主要倡導者和執行者,一廂情願地想要謀求與清軍配合鎮壓大順農民軍。1644年十二月,赴北京“酬虜通好”的如意算盤遭到清方斷然拒絕,史可法這才說“今和議不成,惟有言戰”。
史可法聽說多鐸大軍南下後,於1645年(明弘光元年、清順治二年)初親自安排了高傑率軍北上,這是弘光朝廷惟一一次向黃河流域推進的軍事行動。
高傑出師時,曾給駐守黃河北岸的清肅親王豪格寫信,信中說:“關東大兵,能複我神州,葬我先帝,雪我深怨,救我黎民。前有朝使謹齎金幣,稍抒微忱。獨念區區一介,未足答高厚萬一,茲逆成跳梁西晉,未及授首,凡係臣子及一時豪傑忠義之士,無不西望泣血,欲食其肉而寢其皮,晝夜臥薪嚐膽,惟以殺闖逆、報國仇為亟。貴國原有莫大之恩,銘佩不暇,豈敢苟萌異念,自幹負義之愆。傑猥以菲劣,奉旨堵河,不揣綿力,急欲會合勁旅,分道入秦,殲逆成之首,哭奠先帝。……若傑本念,千言萬語,總欲會師剿闖,以成貴國恤鄰之名。且逆成凶悖,貴國所惡也;本朝抵死欲報大仇,貴國念其忠義,所必許也。本朝列聖相承,原無失德,正朔承統,天意有在。三百年豢養士民,淪肌浹髓,忠君報國,未盡泯滅,亦祈貴國之垂鑒也。”
高傑信中一再表達的“會師剿闖”顯然是史可法的意圖,以“分道入秦”夾攻大順軍向滿清表明弘光朝廷並非如清方指責的那樣“不出一兵一卒”,以便在幻想中的和談裏給自己增添一點籌碼。可是,滿清征服全國的方針已經確定,根本不願考慮聯合南明的問題了。
高傑在四鎮中兵力最強,一直是滿清爭取的重點人物,豪格立即在回信中再次招降,而對“合兵剿闖”則不予理會。全信如下:“肅王致書高大將軍,欽差官遠來,知有投誠之意,正首建功之日也。果能棄暗投明,擇主而事,決意躬來,過河麵會,將軍功名不在尋常中矣。若第欲合兵剿闖,其事不與予言,或差官北來,予令人引奏我皇上。予不自主。此複。”
高傑凶悍桀驁,為江南士紳不喜,卻毅然拒絕清肅王“大者王,小者侯,世世茅土”的誘降,疏請以己重兵駐歸德,冒大雪,沿黃河築牆,專力防禦清兵,並聯絡河南睢州總兵許定國,“以奠中原”。
1645年(明弘光元年,清順治二年)正月初十日,高傑同河南巡撫越其傑、巡按陳潛夫帶領軍隊來到睢州。但鎮守該地的總兵許定國已經秘密同清方勾結,並且按照豪格的要求把兒子許爾安、許爾吉送往黃河北岸清軍營中充當人質。
許定國與高傑從前有仇隙。當高傑還是李自成部下的時候,曾經率軍進攻過太康,並且殺死了許定國一家老小。所以當任命高傑為“四鎮”之一的命令宣布時,許定國曾痛罵高傑,並且上書弘光皇帝,說高傑不過是一個強盜。兩人因此互相忌恨。
當許定國聽說高傑前來,惶恐不安,立即派人渡河,請求豪格出兵支援。豪格說,“因未奉上命,不敢渡河”。
高傑大軍隨即進抵睢州,許定國進退失據,這使他更加恐慌。他深知自己的兵力敵不過高傑,耽心脫不了身,再次派人請求豪格火速來援。豪格仍以“未經奉旨,不敢擅往”為由,拒不發兵。
豪格是皇太極長子,性格暴躁,勇猛冒進,此刻正受多爾袞排擠壓製,憋著一肚子火氣。但他卻在這段時間裏表現出罕有的持重,充分證明阿濟格、多鐸兩路清軍西進追擊李自成後,滿清在整個東部(包括山東、河南以及淮北)的兵力非常單薄。豪格自己的兵力有限,多鐸大軍尚未趕到,他不得不對冒險渡江援助許定國一事有所顧忌。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的弘光政權(11)
許定國遭到豪格再次拒絕後,隻有橫下心來鋌而走險。他一麵出城拜見高傑,假裝恭敬;一麵暗中策劃對付辦法。許定國向高傑解釋說,他本不識字,寫給弘光皇帝的奏疏實際上是由一個文吏起草的,那個文吏已經逃跑了。高傑一幅釋然的樣子,表示不會再計較。
其實高傑此時已經知道了許定國將兒子送入清營為人質的消息,但他仍然希望以大局為重,這是他一直受史可法熏陶感染的結果。為防止許定國率領部下把睢州地區獻給滿清,高傑想憑借自己的優勢兵力脅迫許定國及其部眾隨軍西征。
十二日,許定國在睢州城裏大擺筵席,名義上是為高傑、越其傑、陳潛夫接風洗塵。越其傑勸告高傑不要輕易進入睢州城,以防變生意外。高傑一介武夫,為人憨直,自以為兵多勢重,許定國決不敢輕舉妄動。為了表示籠絡許定國的誠意,高傑特意隻帶了三百名親兵進城赴宴,隻可惜他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越其傑、陳潛夫陪同高傑前往。
許定國事先埋伏下軍隊,用妓女勸酒,把高傑等人灌得酩酊大醉。半夜,伏兵猝發,高傑手無兵器,力戰被擒。許定國恨恨地說:“三日來,受汝屈辱已盡,今定何如?”高傑絲毫不懼,大笑說:“吾乃為豎子所算,呼酒來,當痛飲死。”於是被殺。
高傑隨行的兵卒全部遇害,越其傑、陳潛夫驚惶失措,逃出睢州。
第二天,高傑部眾得知主將遇害,憤恨不已,立即攻入睢州。高傑部眾隨即對睢州城內軍民大肆屠殺,進行報複。這就是“睢州之變”。
許丁國已經搶先率部渡河北去,此時多鐸大軍已與豪格會聚一處,當時清軍隻有不到一萬人的軍隊,由於許定國整個部隊的叛變和加入,滿清的兵力立即增加了四倍。
史可法在半路聽到高傑死訊,大哭說:“中原不可複為矣!”於是回師徐州。而揚州百姓聽說高傑被殺後,酌酒爭相慶賀。
這是史可法在關鍵時刻的重大失誤。高傑作為一軍主帥遭暗算,但他部下的實力並沒有多大損失。史可法本來應該趁高傑部將因許定國誘殺主帥投降清朝的敵愾之心,改弦易轍,作出針對清方的戰略部署,至少也應利用許定國逃往黃河以北,清軍無力南下的時機,穩定河南局勢。可是,他在高傑遇害後卻失魂喪魄,倉皇逃回徐州。
沛縣著名文人閻爾梅當時正在史可法幕中,勸他“渡河複山東,不聽;勸之西征複河南,又不聽;勸之稍留徐州為河北望,又不聽”,“一以退保揚州為上策”,即所謂:“左右有言使公懼,拔營退走揚州去。兩河義士雄心灰,號泣攀轅公不駐。”
回到徐州後,史可法又繼續充當了老媒婆的角色。
高傑死後,軍中無主,部下兵馬亂成一團。黃得功等又想乘機瓜分高傑部的兵馬和地盤,雙方劍拔弩張。時人嘲笑說:“誰喚番山鷂子來(高傑的綽號),闖仔不和諧(黃得功綽號黃闖子)。平地起刀兵,夫人來壓寨(指邢夫人),虧殺老媒婆(指史可法),走江又走淮,俺皇爺醉燒酒全不睬。”
高傑妻子邢夫人帶著兒子高元爵請恤,弘光皇帝命高傑所部將士仍聽邢夫人統轄。史可法與諸將會盟,立高傑子為興平世子,外甥李本深為提督,胡茂禎為閣標大廳(即中軍),李成棟為徐州總兵。
邢夫人耽心兒子幼小,不能壓眾,她知道史可法沒有兒子,提出讓兒子高元爵拜史可法為義父。這本來是史可法增進同高部將士感情的一個機會,然而史可法卻因為高部是“流賊”出身,堅決拒絕,命高傑子拜提督江北兵馬糧餉太監高起潛為義父。由此可見史可法政治偏見之深和不通權變。
高傑為人雖然驕暴**毒,但他對明朝仍舊有擁立之心,而且死前“進取意甚銳”,很有進擊清軍的決心。高傑之死對整個南明格局影響很大,高傑的部隊因此陷入憤怒與混亂之中。而其他三鎮將領依舊怨恨高傑,並且不再聽史可法號令,加上南京馬士英擔心史可法權力太高,大搞政治陰謀,將史可法的部分軍隊從揚州調走,南明守住黃河防線的希望幾乎已經破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