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先來看看陳圓圓的一生。

陳圓圓原姓邢,名沅,字圓圓,又字畹芳,幼從養母陳氏,故改姓陳。她本為昆山歌妓,幼從養母陳氏,故改姓陳。她殊色秀容,花明雪豔,能歌善舞,色藝冠時,人雲“聲甲天下之聲,色甲天下之色”。因為她曾寓居過秦淮,由於她色藝超群,更與重大曆史事件相係,所以清人便將她列入了“秦淮八豔”之中,並說她是“前朝金陵倡家女”

明朝末年,內有起義軍風起雲湧,外有滿人虎視眈眈,弄得大明朝廷搖搖欲墜,崇禎皇帝更是心神俱疲。而後宮中明爭暗鬥也正激烈,田貴妃施展狐媚手段,迷得崇禎皇帝神魂顛倒,正宮周皇後卻倍受冷落。周皇後的父親嘉定伯周奎為了幫女兒奪回恩寵,盤算著要找一位才貌迷人的美女安插到皇帝身邊,作為周皇後的心腹與田貴妃一爭高低。

崇禎十四年秋天,周奎因營葬先人遺骨之事回到了原籍蘇州,相中了正值二八佳齡的紅歌妓陳圓圓。

陳圓圓最早與複社四公子之一的冒襄(辟疆)相戀,冒襄的甜言蜜語糊弄得她芳心半許。被周奎選中後,陳圓圓大為驚慌,求冒襄出麵替自己周旋。冒襄卻當了縮頭烏龜,音信全無,眼看著她被抬進了皇宮,最終落得“一斛明珠萬斛愁,關山漂泊腰肢細”。相比之下,錢謙益對柳如是的情義卻在同一時刻表現得淋漓盡致(柳如是也被周奎選中,全靠錢謙益出麵才得化解),終於贏得名花身許。

陳圓圓被周奎選入宮中後,冒襄這才接納了對他一直鍾情的董小宛。

第二年春天,陳圓圓隨周奎北上京城。老奸巨滑的周奎,先是將陳圓圓收為義女,在府中經過一番**培訓之後,再伺機送進了周皇後宮中。周皇後對陳圓圓也頗為滿意,將她精心打扮一番後,送給了皇帝。可是這時崇禎皇帝被軍國大事攪得頭昏腦脹,根本沒有心思重結新歡,對陳圓圓隻是欣賞,沒有收納之意。陳圓圓在宮中盤桓了兩三個月,終究沒能投入皇帝的懷中,周皇後隻好打發她返回了周府。

一次吳三桂偶然到周奎甲作客,看中了陳圓圓。當時吳三桂重兵在握,在明朝有舉足輕重之勢。周奎為了討好吳三桂,將陳圓圓送給了他。

李自成打進北京後,吳三桂的父親投降了起義軍,陳圓圓被劉宗敏所掠,後又被李自成奪去。當吳三桂答應投降李自成時,聽說陳圓圓已被李自成所占,衝冠大怒,於是投降了清軍與農民軍開戰。

李自成在山海關大敗後退回西安,臨走時本想帶著陳圓圓,陳圓圓卻認認真真地勸告說:“妾身若隨大王西行,隻怕吳將軍為了妾身而窮追不舍;不如將妾身留在京師,還可作為緩兵之計!”李自成聽了以為頗有道理,命運危急關頭,他無心留戀美色,索性丟下陳圓圓跑了。

吳三桂抱著殺父奪妻之仇,晝夜追殺農民軍,一直追到山西絳州。此時吳的部將在京城搜尋到陳圓圓,飛騎傳送,自引吳三桂帶著陳圓圓由秦入蜀,然後獨占雲南。

順治中,吳三桂進爵雲南王,欲將陳圓圓立為正妃。陳圓圓說:“妾出身卑微,德薄才淺,能蒙將軍垂愛已屬萬幸,實在不配貴為王妃,寧願作侍妾追隨將軍左右!”她此舉著實令吳三桂費解,別的女人不惜爭風吃醋為的就是一個名位,她竟然把送上門的恩惠拱手推出。

陳圓圓此時寫過一闋《醜奴兒令》:

滿溪綠漲春將去,馬踏星沙,雨打梨花,又有香風透碧紗。

李自成與多爾袞的運氣(10)

聲聲羌笛吹楊柳,月映官街,懶賦梅花,簾裏人兒學喚茶。

詞中所繪並非眼前之景,而是此時之情,滿懷落寞消沉,便是陳圓圓這時的心境。經曆了十幾年的坎坎坷坷,慣看了人世間的沉浮起落,生生死死晃如過眼煙雲,她對一切都已看淡。

既然陳圓圓托故辭退,吳三桂便另外別娶。不料吳三桂所娶正妃悍妒,對吳的愛姬多加陷害冤殺,陳圓圓為了避禍,遂獨居別院。陳圓圓失寵後對吳三桂漸漸離心,尤其不滿吳三桂絞殺永曆帝。吳三桂曾陰謀殺她,陳圓圓得悉後,遂乞削發為尼,從此在五華山華國寺長齋繡佛。

陳圓圓有著亂世中少有的平靜和端莊。她毫不似其他秦淮女子一樣亂世兒女乍相逢,喜也不是,悲也不是。她就像一枚製作精良的錢幣一樣,一麵是收斂的柔情,一麵是堅定的俠骨。盡管命運將她不斷拋起,可無論怎樣她都能穩當地落地,要麽親情在上,要麽俠骨在上,一樣的平和,從容,處亂不驚。縱是與冒襄永生錯過,也仍氣韻飄逸;縱是吳三桂與李自成爭得江河震動,她仍氣定神閑地坐在生活的簾後。她的真實與虛幻宛如好花在三春時開到明亮迷離。

三藩事起,吳三桂在雲南宣布獨立,康熙帝出兵雲南,1681年冬昆明城破。吳三桂死後,陳圓圓亦自沉於寺外蓮花池,死後葬於池側。這是典型的陳圓圓結局,天心與人世之間,可以彼此默認心許到山川無聲……

直至清末,寺中還藏有陳圓圓小影二幀,池畔留有石刻詩。

關於吳三桂引清兵入關時的處境,前麵已經詳細分析過,當時吳三桂正在不斷地窺測方向,陳圓圓不過是一個引子,恰逢時機地引發了吳三桂對李自成的不信任。吳三桂山海關戰役之前,介於順、清之間的吳三桂,確實具有舉足輕重之勢,他無論投向哪一方,這一方將會在山海關戰役中致勝。而這一切,據說都是為了那個叫陳圓圓的女人。

李自成兵敗至永平府範家店時,狂怒下將吳驤處斬。四月二十六日,李自成回到北京,又殺吳三桂家屬三十四口,隻留了陳圓圓一人。可見李自成對吳三桂的勾引清兵、叛變欺詐極為痛恨。

而吳三桂卻在山海關戰役剛剛結束時就率領關遼軍民剃發降清,由多爾袞承製封為平西王,賜玉帶、蟒服、鞍馬、弓矢等物。

詩人吳偉業因此在《圓圓曲》歎道:“妻子豈應關大計,英雄無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灰土,—代紅妝照汗青”。簡直就是神來之筆,誅心之句。吳三桂因一貌美年輕女子背父棄君,以剃發背國、全家成灰的代價,換來“一代紅妝照汗青”,字裏行間,刀筆戮入心肺骨髓,已把吳三桂一生事業蓋棺論定。

後人多數認為,如無陳圓圓,吳三桂得吳驤書信,必然與李自成合,而無乞師清庭的舉動,清軍也不能長驅入關,中原戰亂還不知鹿死誰手,清人統治中國,也許不能成功,那麽,三百年的曆史就要重寫了。所以後人認為導清入關者其實是陳圓圓,她在明末的政治風雲中起了極為重要作用。

過去也常常有人把曆史的興衰、朝代的更迭歸因於一個女子,如夏滅亡罪在妹喜,商紂之覆罪在妲己,夏桀之亡罪在褒姒,安史之亂罪在楊玉環,而清軍得以入主中原的關鍵又在於陳圓圓這麽一個妓女,陳圓圓也因轉移國脈被列入了亡國女流。其實,這種看法,把曆史的轉折歸因於一個女人,是根本不正確的。

宋太祖乾德二年十一月,趙匡胤滅南唐,天下人都認為是蜀主孟昶沉溺酒色誤國。花蕊夫人寫詩為她自己辯解說:“君王城上樹降旗,妾在深宮哪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傳聞趙匡胤見了這首詩後,有感於花蕊夫人的故國之思,亡國之痛,竟對花蕊夫人起了愛慕之心。

花蕊夫人的這首詩說出了事情的實質,十幾萬軍隊繳械投降,君成了降國之君,臣成了降國之臣,民成了降國之民,花蕊夫人反倒成了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連皇帝、大臣、將軍們都不能決定一個國家的前途與命運,最後卻要說紅顏禍水,那實在是推卸責任的說法。

但吳三桂因為奪妻殺父之恨,從此心態發生了極大的變化,與李自成結下了不解深仇。他的心狠手辣不但用在了追擊屠殺大順軍身上,也用到了後來的南明身上。從這個時候開始,吳三桂變成了一頭發怒的猛獸,他的軍事才華也施展得淋漓盡致,幾乎是所向披靡,戰無不勝。

法國傳教士柏晉在他所著的《康熙傳》中說:“事實上,韃靼人(注:此處應為滿清,韃靼為蒙古)在征服帝國過程中,幾乎沒有付出任何代價,而是漢人互相殘殺。加上漢人中最勇敢的人,反而為了滿清人去反對他們本民族而戰。”意思是說滿清在征服中原的過程中付出的成本相當低廉。吳三桂就是這些“最勇敢的人”中最突出的一個,我們不得不說,吳三桂之所以成為最著名的漢奸,不在於他引清兵入關,而在於他後來為滿清取得江山立下的功勞最大。

吳三桂在山海關曾召集當地鄉紳領袖“八大家”議事,發誓共同抵抗農民軍。正是這些鄉紳領袖從當地百姓中為吳三桂征集鄉兵和糧草,後又支持吳三桂作出與清軍聯合的決定。

李自成與多爾袞的運氣(11)

吳三桂引清兵入關還得到了南明政權的嘉獎。南明福王立為弘光皇帝後,聽說吳三桂引清兵入關破賊,立即遙封吳三桂為薊國公,並從海路運米三十萬擔、銀五萬兩犒勞吳軍。弘光皇帝派遣使者左懋第、陳洪範齎銀幣到北京向多爾袞致謝的時候,還特意到吳三桂軍營轉達弘光皇帝的問候。吳三桂謝道:“時勢至此,夫複何言,惟有閉關束甲,以俟後命耳。沒有接受弘光皇帝所賜的禮物。(事見《吳逆始末記》)

而對於滿清來說,上天幸運地眷顧了多爾袞。多爾袞的才能並不比他的父親努爾哈赤和兄長皇太極更高,不過他運氣更好。倘若他事先沒有接受範文程的建議南下,山海關毫無疑問地會落入李自成的手中,曆史將不會是我們現在所看到的這樣。

滿清意外奪得了山海關後,洪承疇等謀士迅速改變了策略。按照洪承疇的看法,進攻中原若要取勝,就需要保證兩條,一是徹底擊潰李自成的軍隊;二是改變清軍以掠奪財貨、奴隸、牲畜為目的的傳統戰略。

多爾袞接受了洪承疇的建議,召集了將領及貝勒們,對他們說,以往三次入關,都鼓勵士兵搶掠,而此行卻不同於過去,“要當定國安民,以成大業”。多爾袞與他們相約,此次征戰以“救民”為宗旨,不得無故燒殺搶劫。所有降者都要赦免,除剃發之外,不得傷害其身體。旗人若有妄殺鄉屯散居之人,或**、搶劫、偷盜牲畜者,一律處斬,其扈從為奴,財產沒官。

與此同時,範文程開始起草寫給漢族百姓的布告,四處張貼:“義兵之來,為爾等複君父仇,非敵百姓也,今所誅者,惟闖賊。官來歸者,複其官,民來歸者,複其業。必不爾害。”

跟滿清的籠絡人心相比,李自成的行為則走向了另一個極端。戰敗的大順軍逃回北京後,便在京城發泄怒氣,他們四處放火,並將彰儀門附近的民宅全部毀壞。

吳三桂得勝的消息很快就傳開了,很多北京居民聽到了明太子即將複位的傳聞,不禁欣然淚下。街市的小販嘲笑地唱道:“自成割據非天子,馬上登基未許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