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劍鳴的《長河之燈》是一部深入挖掘家族記憶和文化隱喻、巧妙進行敘事構建的長篇小說,它以獨特的視角、豐富的象征和精妙的敘事技巧,構建了一幅跨越時空的家族曆史畫卷。本文將從跨時空敘事手法下的曆史重構和人與鄉土主題下的命運羈絆兩方麵出發,對《長河之燈》進行深度剖析,旨在揭示作品深層次的意蘊和作者的獨特藝術追求。“魂兮歸來!反故居些。”語自離騷《魂歸》,私以為頗合本文之意,故略作修改用作文題。

一、燈兮歸來:跨時空敘事手法下的曆史重構

《長河之燈》采用了多層次、碎片化的“歸來”式敘事結構方式,這種結構方式不僅增強了作品的敘事張力,也為讀者提供了一種更加靈活和多樣的閱讀體驗。不禁使人想起新感覺派小說所大膽借鑒電影藝術的跳躍性的蒙太奇鏡頭,以及祝依所迷戀的《百年孤獨》將過去、現在、未來的時空與主線交替往複的循環敘事。這樣的多主線多時空非線性的敘事結構,在本篇小說中一再重複出現,一環接一環,環環相扣,不斷地給讀者製造新的懸念。

(一)於多層次結構中重讀曆史

多層次的結構方式體現在作品的時間跨度和空間轉換上。通過老姑媽“講古聞”變為“燈花”——或者說“燈花”以姑媽的身體歸來,進行故事的回溯,展開了一幅家族曆史的壯麗畫卷。老姑媽的講述將過去與現在、曆史與現實緊密地聯係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多層次的時間結構。這種時間結構不僅使得作品在敘事上具有了跨越性,也讓讀者能夠在不同的時間維度上感受家族曆史的厚重與久遠。同時,作品在空間上也進行了多次轉換,從老姑媽的講述場景到聽故事的評述場景,再到家族曆史的傳承場景,這種空間轉換不僅豐富了作品的敘事內容,也為讀者提供了一種更加立體和全麵的閱讀視角。

而且值得一提的是,老姑媽作為家族曆史的講述者,她的回溯過程實際上是一種對家族曆史的重新整理和解讀,正如文中所說的“她不隻是蒜頭族人們記憶中的‘燈花’,而是一位全知全能的‘燈花’。”在老姑媽的講述中,燈花不僅是一個具體的人物形象,更是一個承載著家族記憶和文化的符號。老姑媽在講述過程中,注重將家族曆史與現實語境相結合,試圖在現實的語境中重新賦予家族曆史以意義,使得家族曆史不再是遙遠的過去,而是與現實生活息息相關的存在。她通過燈花的經曆來映射現實生活中的問題和挑戰,如家族成員之間的關係、家族文化的傳承與創新等。這種現實關聯讓獨依等年輕一代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身份和使命以及家族曆史在個人成長和發展中的重要性。這種情感共鳴不僅增強了家族成員之間的凝聚力和歸屬感,還為家族曆史的傳承和創新注入了新的活力和動力。

(二)於碎片化結構中重構認識

碎片化的結構方式則體現在作品的情節安排和人物塑造上。作品並沒有按照傳統的線性敘事方式展開情節,而是采用了多個碎片化的情節片段來構成整個故事,將之打碎、變形、重組。這些情節片段之間既有聯係又相對獨立,它們相互交織、相互呼應,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敘事節奏和韻律。這種碎片化的情節安排方式不僅增強了作品的敘事張力,也使得讀者能夠在不同的情節片段中領略到家族曆史的複雜性和多樣性。同時,作品在人物塑造上也采用了碎片化的方式,通過不同人物的視角和經曆來展現家族曆史的複雜性和多樣性。這種碎片化的人物塑造方式不僅增強了作品的人物形象的立體感和真實感,也為讀者提供了一種更加深入和細致的閱讀體驗。作品通過老姑媽的講述,將曆史與現實緊密地聯係在一起。這種聯係不僅體現在時間上的跨越,更體現在家族記憶與個體命運的交織。獨依在回溯家族曆史的過程中,也逐漸認清了自己的身份和使命,她試圖通過文字來點亮一盞盞文字之燈,照見鄉親們的生老病死,讓親人們像一塊塊土磚,再次在紙上站起來。這種回溯與重構的過程,不僅是對家族曆史的尊重與傳承,也是對個體生命的深刻思考與探索。

此外,跨時空的敘事手法在《長河之燈》中不僅為作品塑造了豐富多彩的人物群像,還深刻呈現了文化的發展與思潮之間的自然碰撞與交融。這一手法通過對比不同曆史時期、不同社會背景下的人物命運和思想觀念,使得讀者能夠更加清晰地看到文化變遷的軌跡和思潮演變的脈絡,在新時代的語境下重構曆史認識。

以林燈花和祝獨依為例,她們在婚戀觀和女性意識上的碰撞極具典型性和代表性。林燈花身處一個較為富裕但深受封建思想影響的家庭環境中,盡管“女性不裹腳”等新思想已經開始在社會上傳播,但她的父母仍然堅守著傳統的封建觀念,這使得林燈花逐漸服從並服務於封建傳統。在婚姻問題上,她遵從父母之命,缺乏獨立的思想和經濟地位,這反映了封建社會對女性的束縛和壓迫。而祝獨依則作為新時代的女性代表,她對婚姻有著全新的理解和認識。她認為婚姻應該是基於雙方的共同意願和感情基礎之上的“共享”,而不是傳統的“捆綁”或“寄生”關係。這種觀念體現了新時代女性對獨立、平等和自由的追求,也反映了社會進步和時代發展的必然趨勢。在對待“不吃葷的年夜飯”這一傳統習俗上,林燈花和祝獨依也表現出了截然不同的態度。林燈花欣然接受這一傳統,並樂在其中。而祝獨依則尖銳地評價這一習俗為歌頌“苦難”,這反映了她對傳統文化中某些不合理部分的批判和反思。

通過林燈花和祝獨依之間的碰撞與對比,我們可以看到女性力量的覺醒和迷茫,也可以看到新時代經濟高質量發展下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和思想解放的進程。這種跨時空的敘事手法不僅增強了作品的深度和廣度,也使得讀者能夠更加深入地理解和感受文化的發展與思潮的碰撞。

綜上,《長河之燈》采用多層次、碎片化的跨時空敘事手法,“燈花”歸來現世,曆史也借助“講古聞”歸來當下,使書中和書外的聽故事之人逐漸看清了流淌一百二十多年的血脈長河中的、最初那滴水的樣子。文章展現了多維度、多時空的人物和事件,在現實語境下重構曆史的認識、展示新舊的碰撞,給予了讀者更深層次的曆史建構,點亮了那盞文字之燈。

二、返故土些:人與鄉土主題下的命運羈絆

“人生旅途崎嶇修遠,起點站是童年。人第一眼看見的世界就是生我育我的鄉土。”中國人的鄉土本色由來已久,我們從泥土中生長,我們也是生長的泥土,隻不過逐漸化為磚石,化為屋舍,在世界上久久地立足,再在自然中泯滅,化作塵土。

在範劍鳴的《長河之燈》中,我們不僅被帶入了一個家族幾代人的生死悲歡,更被引領至人與土地之間那既深沉又複雜的情感交織。這部作品,以其獨特的視角和細膩的筆觸,為我們呈現了一幅幅關於家族、土地、記憶與傳承的壯麗畫卷。而後記《站起來的泥土》更是對整部作品主題的升華,將人與土地的關係推向了更高的思考層麵。整體而言,這部小說正展現了這種人與鄉土主題下的命運羈絆。

(一)鄉土主題的神秘色彩

首先,所謂“命運”本身就是帶有一定的神秘性的,而《長河之燈》在描繪鄉土世界時,巧妙地融入了神秘色彩,使得整部作品充滿了奇幻與現實的交織。鄉土小說因其貼近傳統文化的特質,往往帶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神秘氛圍。丁帆在《中國鄉土小說史》提到:“神性色彩是鄉土小說的又一美學基調、它使部分鄉土小說充滿了濃鬱的史詩性、寓言性和神秘性”。在範劍鳴的筆下,這種神秘性不僅體現在對鄉土風情的細膩描繪上,更體現在對人物命運的深刻洞察上。

正如陳忠實在《白鹿原》中通過魔幻主義手法模糊了生死界限,範劍鳴在《長河之燈》中也運用了類似的手法。他通過“講古聞”的方式,將那些已逝的故人重新帶回讀者的視野中,讓他們在塵世的舞台上再次演繹自己的故事。這種敘述方式不僅增添了作品的神秘感,也讓讀者對鄉土世界有了更深地理解和感受。此外,範劍鳴還通過描繪鄉土社會中的風俗習慣、民間信仰等,如建立宗祠前族長尋找代表福祿壽財平安的五色,危東方的《耕牛圖》,進一步展現了鄉土的神秘性。比如作品中提到的祭祀、祈福等儀式,都透露出一種對超自然力量的敬畏和崇拜。這種信仰體係形成了鄉土社會獨特的文化氛圍,也讓讀者在閱讀中感受到了鄉土文化的深厚底蘊。

再來看鄉土社會中那種冥冥之中的“緣”。在《長河之燈》中,有財和燈花的姻緣便是最好的例證。他們的相遇仿佛是命運的安排,早在有財認識燈花之前,他就曾在油燈邊“見”過她,“油燈邊突然出現了一名女子,像早逝的母親,又像是一位新娘”,那種神秘而又朦朧的感覺預示著他們之間將有一段不解之緣。而燈花出嫁時紅絲巾的掉落,以及她去外婆家看船時無意間看到有財奮力追趕散排的場景,都像是命運在暗中牽引著他們走向彼此。這種對“緣”的描繪,不僅增添了故事的戲劇性,也讓讀者感受到幾分命定的神秘性。

(二)命運羈絆的深情詮釋

在《長河之燈》中,人與土地的關係被賦予了濃鬱的情感色彩。土屋,作為站起來的泥土,不僅僅是居住的空間,更是家族曆史的見證者,它們見證了家族的興衰更替,也見證了人與土地之間那份不可分割的情感紐帶。範劍鳴通過細膩的情感描繪,讓我們感受到了土屋的溫馨與笨拙,以及它為人世撐起的冬暖夏涼。土屋的倒塌與重建,如同生命的輪回,讓人不禁感慨萬分。而土地,更是人類生命的根基。作品以梅江邊的土屋為切入點,通過描繪土屋的興衰變遷和人的命運浮沉,展現了人與土地之間緊密相連、不可分割的關係。

燈花,作為作品中的核心人物,她的命運與土地緊密相連。她出生在封建時代,遭受著裹小腳的痛苦,但她的堅韌與不屈卻像土地一樣厚重。她的一生,見證了家族的興衰與土地的變遷。從第一個丈夫在出嫁當天械鬥而死,到與有財的相遇和相守,再到有財病逝,有玉被害,燈花獨自撫養兩個孩子,經曆了無數的苦難和打擊。然而,她並沒有被命運打敗,而是像土地一樣堅韌地生活著,27歲開始守寡,用自己的雙手撫養孩子,做手工活,編麻繩,用一雙三寸金蓮一步步堅實地踏在土地上,而建造青磚房的願望,也終於在兒子撿狗的努力下實現。

在作品中,燈花也作為一個重要的意象,與土屋緊密相連,共同構成了家族情感的象征。燈花,見證了家族的悲歡離合與人世的滄桑變化,它的脆弱與堅韌、短暫與永恒,如同人類的命運。在萬家燈火中,範劍鳴試圖通過文字之燈,點亮一盞盞燈花,照見鄉親們的生老病死,讓家族的記憶得以延續。而土屋,則是燈花的載體,是家族情感的寄托。土屋的倒塌與重建,燈花的熄滅與重生,都象征著生命的脆弱與堅韌。在範劍鳴的筆下,我們看到了生命的無常與無奈,也看到了生命的堅韌與不屈。這種對生命的深刻洞察和獨特理解,讓作品充滿了哲理思考和人文關懷,展現了人與土地之間的深情交織。

在《長河之燈》中,範劍鳴不僅記錄了家族的曆史,更在追尋著家族的記憶與傳承。他通過父親修繕祖屋的決心和行動,展現了人對土地的依戀與責任,也讓土屋在紙上得以“站起來”。這種對家族記憶的追尋和傳承,不僅是對家族曆史的尊重,更是對文化根脈的延續。

範劍鳴深知,每一棟土屋都隱藏著豐富的人文信息,而如何保衛老家,如何傳承家族的記憶,是一個亟待解決的問題。因此,他通過文字之燈,照亮了鄉親們的生老病死,讓親人們像一塊塊土磚一樣,在紙上重新站起來。這種對生命的敬畏和對文化的傳承,讓作品充滿了人文關懷和深刻思考。

綜上所述,《長河之燈》不僅是一部家族史詩,更是一部關於人與鄉土命運的深刻思考之作。範劍鳴通過細膩的筆觸和獨特的視角,讓我們感受到了鄉土的神秘性、人與土地之間的深情交織以及生命的堅韌與不屈。這部作品不僅讓我們對鄉土有了更深地認識和感受,更讓我們在思考人與土地關係的同時,對生命有了更深刻的領悟。它讓我們明白,無論身處何方,那份對鄉土的眷戀和對生命的敬畏將永遠伴隨著我們,不會因為流逝於新時代的思潮,而是成為我們心靈深處最寶貴的財富,讓我們真正地站起來,成為堅實的土屋。

三、結語

燈兮歸來,返故土些。於這疾馳不息的時代洪流中,我們需要心靈的回歸。於《長河之燈》的篇章裏,借由跨時空的敘事藝術,再度審視曆史的深邃,體驗新舊思潮交織的璀璨火花,以文字為燈,照亮溯源求真的道路,探尋過往與未來的交響。

我們踏上返鄉之旅,不僅是對地理坐標的回歸,更是對心靈深處那份對傳統的依戀與致敬。在鄉土那抹神秘而溫柔的色彩下,我們得以窺見人與土地之間那份不可割舍的宿命紐帶,仿佛化身為堅韌不拔的泥土,雖曆經風雨洗禮,卻依然屹立不倒,成為新時代征途上最堅實的基石,以站立之姿,邁向更加輝煌的明天。(饒雨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