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室告別後,遠仁就等著好消息。禁閉的人無精打采,肉體與精神的摧殘,對家庭的牽掛,對未來的擔憂,讓這些人臉上難有笑容。他們根據親友提供的消息,小心地議論著各自的命運。

隻有遠仁充滿希望,不斷地講述當紅軍的經曆,鼓舞大家的信心。遠仁回想起攻打漳州的經曆,叫是激動不已。坐在禁閉室裏,他與同室的難友一次次說起那次戰役。

其實,遠仁最初是漳州的白軍,駐守在十字嶺,這是白軍的主陣地。那是1932年,攻打贛南失敗後,紅軍調頭攻打漳州。開始,攻打十字嶺的紅軍失利,六百多個犧牲了四百多個。有個叫石鼓侖的地方,是十字嶺上通往南坪村方向突出的高地,控製著大部分戰場。白軍築起了工事,在前麵埋下竹尖。

這個竹釘陣,把紅軍攔住了。他們接近陣地時不知情況,就踩了上去,結果大部分都受了傷。但是,紅軍的英勇感動了遠仁。在炮火的掩護下,負傷的紅軍仍然果斷地撲向山頭,工事裏密集的火力向他們掃射,又有不少戰士倒下。

後來紅軍調整了戰略,一邊讓一支隊伍吸引敵軍火力,一邊由當地農民帶著從石鼓侖的另一個方向襲擊,兩路紅軍上下夾擊才拿下十字嶺。遠仁,就是被俘的人員之一。

紅軍的繳獲可多了,要挑回瑞金。遠仁聽說回到瑞金,就主動要求參加紅軍,成為押送繳獲品的人員。

遠仁的這些回憶,蒜頭都寫到了紙上。有了記錄之後,遠仁突然就不想再講了。難友感到無聊,對他說,講講你是怎麽走回村裏的吧。遠仁說,我不想講了,蒜頭錄在了紙上,我沒有必要再講了,就等著上級領導怎麽講了。遠仁充滿信心地期待著危東方的再次提審。

終於,他又等來了紅衛兵。危東方說,你還想翻案嗎?讓蒜頭幫你整了這麽厚的材料,你想與紅衛兵對著幹?

遠仁說,我有罪,我當過白軍,但我也當過紅軍,參加過毛主席指揮過的戰鬥。危東方說,你太天真了,以為當過紅軍就是新中國的功臣了?如果你成為烈士,我們相信你是功臣,但現在你活得好好的,誰能信你是不是當了叛徒?證明你的忠誠,還有一個機會,就看你想不想抓住?

遠仁問,什麽機會?危東方說,縣裏要打倒當權派賴世玉,你當年與他共事過,現在就看你能不能站出來作證,當年是他策劃迫害有玉的。如果你作證,我們就能夠從輕處理,讓你早點回家。

遠仁說,讓我想想。

批判世玉的大會就要召開,危東方等待著遠仁的最後答複。然而,遠仁想了一夜,仍然如實地交代。他說,那不是賴世玉的策劃,而是區蘇維埃的集體討論,是巡視員的最後決定,但我可以證明,那個決定是錯誤的!有玉是個好同誌!不信,你們可以問燈花。

危東方氣得火冒三丈,說,你等著好下場。

危東方再次把書聲叫了過去,說,遠仁非常頑固,說什麽當過紅軍當過蘇維埃幹部,以革命功臣自居,看來還得繼續給他施加壓力,你得繼續找到他當隊長時期的罪證,否則他還不死心。

書聲說,我們隻掌握了他瞞產的事情。

危東方說,蒜頭叛變,關鍵時候幫倒忙,叫鄉親們送來證明材料,說那是送給烈士的遺孀了。再想想,能不能挖出不為人知的事情來。對了,上次羅光明匯報,遠仁家最早建新房,而且是小洋樓,他哪來的錢財呢?

書聲說,他說是軍隊獎給他的安家費。

危東方說,這事有些奇怪,我父親同樣解甲歸田,怎麽沒有聽說有這麽一筆費用呢?我們得再查一查這個名目。

幾天後,危東方從城裏回到白鷺鎮,興奮地告訴書聲,遠仁所說的名目,我問了民政部門,根本不存在。這裏肯定有鬼。你想想,他建新房子的錢,可能從哪裏貪汙得來的?

書聲回到村裏,跟你父親說起了危東方的懷疑,問起遠仁建房子的事情。撿狗說,遠仁回到村裏四五年,不見他建房子,如果是政府給他的安家費,他一回到村裏就應該建房,但事實是推遲了幾年,我也感到疑惑,但我們又不能無端猜測人家。

書聲說,大哥你為了建房子,放排走排累得要命,最後隻建起了半棟房子,他一回家就是完整的二層磚房,多麽氣派,這裏頭你們沒有懷疑嗎?撿狗說,要不讓蒜頭查一查村裏的賬本吧。書聲說,查不了,生產隊是後來的事情,他建房子的時候,還是單幹的,沒有集體財產。

書聲突然一拍腦袋,說,我想起來了,有次同事說梅江兩岸發放過山款,問我們家得了多少,當時我以為大哥領去了。撿狗說,什麽山款?我可從來沒有領過呢。

書聲說,林業公司剛剛成立,要砍伐白鷺鎮的林木,但這些是地方財產,林業公司是國營單位,要給地方付山款作為補償,就造了村民的名單,發布公告等大家來領。

撿狗說,也就是說,我們村的山款都讓遠仁一個人給領走了,但並沒有發放到我們村民手裏。難怪他能建起那麽高大的土磚房,還是雇工人放的磚頭,他可過得挺逍遙的呀!

書聲說,審一審,他就不能逍遙了!得到線索,危東方連夜審訊了遠仁。危東方說,想好了沒有?是合作還是繼續抵抗到底?遠仁說,我還是原來的態度。危東方一拍桌子,說,你家的房子是怎麽建起來的?!

遠仁充滿疑惑,小聲地說,是政府給我的安家費建起來的。危東方說,還想頑固到底嗎?我們到林業公司調查了,你們村的山款到哪裏去了?

遠仁聽到“山款“兩個字,兩腿軟了下去。他最擔心的秘密終究被人發現了,於是知道對方下了功夫,終於承認了私領山款的事情。

危東方說,你知道貪汙該當何罪嗎?與張子善、劉青山這兩個大人物比起來,功勞誰的大?新中國還不是把兩人槍斃了!

遠仁嚇得趴在地上,說,饒命,饒命,我配合你們革命,隻要不槍斃我,我願意戴罪立功!

危東方說,隻要你證明兩點,迫害有玉是賴世玉一手策劃,你私領山款是受他指示和保護,我們就會饒了你死罪的。

遠仁兩頭磕著地麵,隻聽到“饒了你”幾個字,連連點頭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