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燈花出現在禁閉室門口,有玉沒有意外。在她之前,昌喜就來告知了他最壞的結果。

昌喜對有玉說,我對不起你,當初我沒有把事情想周全,沒有保護好你,落到這個地步!有玉說,是我為自己的家事所誤,我不會怪你的,你現在必須與巡視員的意見保持一致,再扛下去你自己也會受到處分,所有的事就讓我來扛了吧。昌喜說,沒想到蘇維埃政府還會出冤案,我不甘心啊!

有玉安慰他說,這次畢竟是我擅自到白區去,違反了規定,現在白區紅區相鄰,情況複雜,你自己也要小心一些,幹部各有各的思想和看法,就怕有個別人要加害你,會遇到許多意料不到的事情!我們的蘇維埃政權是好的,但人心卻是複雜的!

有玉停了停,說,我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但還有一件事情放不下。昌喜問,是燈花一家嗎?有玉說,不是,是陳家瑤的後代!去年春耕時分,我們一起到武陽參加“春耕模範”授旗大會,我們見到了老書記賴昌祚同誌,你還得吧?昌喜點了點頭。

那天,三個白鷺鎮的老鄉相聚在武陽店前街。幾碗水酒過後,賴昌祚聊開了。他說,我受中央指派進駐武陽,把春耕的情況中央首長匯報,引起他的高度重視,才有這個授旗大會。聽他說到中央首長,有玉和昌喜都非常興奮,這是他們此行徒步到武陽的最大收獲之一。有玉說,你快說說,首長是怎麽說的?

賴昌祚說,我們的首長,可真是一國之主!他說,我們中國是農業國家,曆朝曆代的君王都重視農業,而且要躬耕勸農,還規定“天子三推,三公五推,卿諸侯九推”,我們蘇維埃的幹部,也要全部下地,為鄉親們鼓勁!

昌喜說,這是自然,我們有玉就是耕田隊長!賴昌祚對有玉舉去讚賞的目光,接著說,首長也親自下地,你們不知道吧?他跟鄉親們舉行過一次比賽,他還得第一呢!

看到兩個老鄉不相信,他又細細講了起來。昌喜感歎說,紅軍來了,家家分田分地,鄉親們種地的積極性可真是高啊!以前,地主管著田地,從來不下地,隻顧收糧!這些土豪劣紳,就該打倒!

那天晚上,有玉和昌喜跟賴昌祚匯報了白鷺鎮的工作,說起了區裏遇到的一個爭議,那就是如何處理陳熾後代。

陳熾,白鷺鎮的鄉親都叫他陳家瑤。自陳熾一九零三年歸葬梅江後,留下眾多傳說,大都是讀書人的勵誌故事。陳熾的弟弟陳燾後來成了省議員,兒子和孫子當上白鷺鎮的鄉長、區長。紅軍一來,他們就逃到南昌去了。他們老家橫背“天馬山莊”的田地,也被蘇維埃政府分了。

陳燾的孫子陳英玉以木匠為業,所以沒有逃走。遠仁時時提出,英玉是地主階級,要抓起來處決,但有玉和昌喜一直反對,說他是個老實的木匠,不能執行“過左”的政策。

賴昌祚聽了,也表示反對。他知道橫背陳家,雖說是國民黨,但並不會作威作福,那陳英鈴更是個勞動階級,妻子也是自食其力,在小鎮擺攤賣油糕。賴昌祚說,蘇維埃裏總是會混進些以公報私的幹部,我看是陳英玉家婆娘一定是得罪了遠仁!

在禁閉室,聽有玉說起這些往事,昌喜更是傷感!有玉說,這遠仁遲早會對陳英鈴一家下手,你要盡力保護他們!昌喜感歎說,你自身難保,還想著這事,真是大仁大義之人啊!

有玉說,我是不想看到梅江邊多一個像我一樣的冤死鬼!昌喜無語,陪著有玉坐了很久,手上的煙蒂明了又滅。

良久,昌喜歎了一聲,說,這鬧革命怎麽就不比打鐵,能按自己的心意,要打成什麽就是什麽呢!接著,他又滿臉內疚地說,事情不可挽回,你有什麽想辦的事,就好好說說吧!

有玉想到了大嫂和侄子。有玉知道罪名已經坐實,就說,想和大嫂見上一麵,請你叫她下來一趟吧。

從河村到小鎮的道路,燈花感覺非常漫長。得知有玉麵臨絕境之後,燈花想立即去禁閉室看有玉。昌喜說,按規定不能,要等到判斷下來之後,才能作臨終之別。這一天終於來了。燈花整理了一些食物,拖著沉重的步子,再次踏上了去往小鎮的道路。

沿江而下,從河村到了蓼溪,過了浮橋,燈花就踏上了南北街。小鎮還是那樣,一片喜氣洋洋。熟悉的居民看到燈花臉色不好,問,燈花嬸,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得看醫生哪!燈花搖搖頭,卻無力應答。

青樓煙館早就改成了手工作坊,裏頭聚著一幫人忙碌熱鬧。燈花在街巷裏走著,小腳像是一隻梭子,道路就是根根麻線。隻是她沒想到,織來織去還是織成了一片亂麻。過了集鎮,燈花直奔區蘇祠堂。

這祠堂曾經是燈花的希望,但現在卻帶來陰雲。燈花看著那幾棵高大的樟樹,滄桑挺拔。在樟樹的眼裏,這蘇維埃與鄉公所有多大的區別啊。自從有財走後,燈花就和有玉就相依為命。十餘年來,他一心在家保護寡婦孤兒,經曆著許多難以預料的風波,終於迎來了新政府,但烏雲散了還有烏雲!

燈花剛剛走進禁閉室的木門,有玉就看到了。他說,大嫂,對不起你了,我給我們家庭抹黑了!我對不起大哥!燈花雙眼一紅,理了理頭發,緩緩地說,這都是命啊!說罷就嚶嚶地哭了起來。

有玉拍著燈花的肩膀著,說,不要哭,這是命,我們拗不過!

燈花說,這十多年來,有多少人叫我改嫁,我也不是沒有想過。兩個孩子那麽小,我想帶著他們找個人家,那也是沒辦法的辦法,就像當年你們範家的先祖仲淹公。

有玉知道,是大哥跟燈花講過先祖的傳說。有玉也聽過,說範仲淹的母親守寡之後改嫁朱家,直到仲淹六歲才告知兒子真相,從此仲淹複姓為範,發奮讀書,終於考上進士,當上宰相。

燈花說,但我知道仲淹公的母親是遇到了好人家,但我擔心自己沒有這麽好的運氣,我一次次克夫,怎麽會有好運氣呢?要是改嫁了,這兩個孩子受到虧待,流落人間,我怎麽對得起他們父親!

對於燈花的決定,敦煌一直充滿疑惑。他受到的教育中,貞節坊一直是受到攻擊的封建餘毒,每每看到魯迅大加鞭撻他越加困惑,因為他的家庭中,燈花就是自發守寡的先祖,完全配得上“貞節坊”的美譽。如果說貞節坊不好,那燈花如果改嫁,他們的家族將是另一個樣子。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敦煌總是感歎說。但薪火意見不同。她對父親說,改嫁也是一次婚姻,婚姻就是運氣,就是尋找新的可能,必然包括好的和壞的!獨身主義,就是避開這些可能!

但燈花堅心守寡,其實麵前有一個好的可能,那就是有玉!有玉表示會一心保護兩個大哥的孩子。這樣,燈花不想像仲淹公的母親一樣,再嚐試另一種可能。對於燈花,活著的意義已經不是個人的幸福,孩子就是她的全家!

燈花和有玉,兩個人一條心。有玉在家保護寡婦孤兒,經曆著許多難以預料的風波,終於迎來了窮人自己的新政府,仿佛烏雲散去見到天日。本來他可以透口氣了,沒想到卻不能繼續保護下去了!這一切雖然事發有因,但主要還是他自己過於顧念親情,擔心弟弟三十塊光洋白丟了會想不開。

燈花站在有玉麵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知道哭泣。有玉安慰我說,不要傷心,現在兩個侄子都大起來了,我也可以放心走了,倒是大嫂自己要注重身體,今後還要教導兩個孩子。你看,你都滿頭白發了。

其實,自從有財走後,燈花的頭發就白了一半。為養活兩個孩子,她壓住了內心的愁苦,安心跟著河村的鄉親學會了拉苧麻、紡線。梅江兩岸都知道有一位小腳女人紡的線好,精致,周密,勻稱。

一天到晚的忙碌和勞累,讓她很少想她和有玉之間的事情,因為他們之間其實沒有事情,有玉在,這個大嫂活得無比堅定。有玉圍著這個家庭,在外打柴,種地,收糧,趕集,陀螺一樣讓自己不知停息。在有節奏的勞碌之中,歲月按著兩人的預沒有出現什麽岔子,孩子長大了,家庭安穩了,倒是有玉的婚事讓燈花放不下。

有玉的房間與燈花一牆之隔。成天的奔忙讓他們的心麻木於無盡的苦累,回到房裏基本上倒頭便睡,但總有的時候無法入睡。

夏天的夜晚,燈花把在自己房子裏關門洗澡。燈花拿起一把大瓢,從水缸裏一勺接一勺地舀水,把木桶滿了,提著水桶往房裏去,木桶和小腳,晃晃悠悠,明顯的頭重腳輕,一個趔趄,水潑了一地。有玉有時看到了,就過來幫燈花提起木桶,放到房間裏,迅速出來。

燈花緊閉了門窗,點起了一盞油燈,從床底下拉了一隻大木盆地,木桶的水倒進去,木盆半滿。燈花解了衣服,坐在木盆裏洗著一身的汗味,一身的疲勞。這時,有玉在隔壁的**聽著水聲,嘩,嘩嘩,嘩啦啦,眼前便出現了瀑布的樣子,晶瑩的水珠在光滑的皮膚上流動,青春的血液在皮膚下流動,空穀裏綻放著一朵幽蘭。

桌上的燈花也慢慢結了起來,仿佛由於看到了木盆上精致而美好的人體,忍不住春心**漾,開始隻是白玉枝頭忽然擠出蓓蕾,金粟珠垂,不多久又變成半顆安榴,一枝穠杏,五色薔薇,表演著人間四時的花事。一隻蛾子像蝴蝶一樣向花朵飛去,卻撞在微小而熾熱的光焰中,自取滅亡。

燈花用手掌掬著水花,往肩膀上撩去,把清涼布散到水麵之上的一處處身體。這時,燈花聽到隔牆傳來床板的吱呀聲,不多久,有玉的房門打開了,一陣腳步篤篤篤地往屋外走去。燈花知道,有玉輾轉反側之後選擇了離開,到星空下納涼去了。

冬天的晚上漫長,但更需要警惕,盜賊總是選擇這個時候前來作案,因為人們容易疏忽和放鬆。為了防止盜賊光臨,有玉幹脆把牛關進了有銀的房間,在牆上開了一個小洞,一根杉木穿過牆洞,一頭拴著耕牛的嘴圈,一頭攥在手裏。有一天晚上,有玉睡得迷迷糊糊,感覺到手上的杉木越來越緊,驚醒了過來,他大喊一聲,不怕死的盜賊,老子砍了你!

盜賊走了,有玉看到大嫂的房間亮起了燈,他猶豫了一下,敲了敲大嫂的門。門開了,燈花一臉驚嚇地蜷縮在**,兩個孩子睡得非常香甜。有玉站了一會兒,說,盜賊走了。燈花嗯了一聲。有玉覺得站著不好,留下也不好,就轉身出了門。

從此以後,半夜有玉總會不時醒來,看看隔壁有沒有燈火。透過門縫,看到燈花房裏的燈半夜還亮著,被油燈放大的影子布滿牆壁,有玉知道,燈花睡不著,在為孩子們和他衲著鞋底。

有玉想推門進去坐一坐,但又感覺整個村子的重量都壓在他身上,讓他邁不開步子。有玉不敢跨界,在他麵前有根倫理的紅線,隱秘而粗壯。

事實上,村裏人早就傳言他和燈花是一家,理由媒婆找上門來,有玉總是拒絕,而燈花同樣拒絕改嫁。人們揣測兩人的心思。有玉自己有時也問自己,為什麽拒絕得那麽果斷?是秀珠的原因,還是大哥的原因?

燈花對有玉說,你沒有對不起大哥,對不起這個家庭。我知道你是冤枉的。一切都晚了,我隻是想問你,我時常在夜晚聽到你在門口的腳步聲,但你為什麽不進來呢?我以為你膽小的人,沒料到卻敢去白區!

有玉對燈花說,我,我,我不能對不起大哥!

燈花說,你留在家裏幫著大哥照顧兩個孩子,大哥不會怪你的啊!你是不是外麵有人?有玉想起了秀珠,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說,不是。

燈花又問,那你是不是覺得會惹禍呢?你也相信了我是克夫命!

獨依和薪火,當然不相信“克夫命”一說。敦煌也不相信。他們盤地魂時,就特意問神婆。

神婆說,燈花是火命,首婚的陳家是木命,遇火而亡;有財是水命,與火相克;而有玉是土命,遇火還是燒不成磚。是啊,其實燈花和有玉兩人不可能在一起的,燈花也擔心有財會遇到不測之事,讓自己增添新的罪孽。但老天爺蒙了眼,兩人是清清白白的,仍然遇上了不白之冤……

回到河村,燈花沒有燒火做飯,撿狗默默地生火,讓弟弟沒有因此挨餓。那天晚上,燈火亮到天明。撿狗也時醒時睡,每次醒來都說,姆媽睡了吧!燈花歎著氣,不應答也睡不著。一朵碩大的燈花壓著了燈火,燈花也不去剔除,屋子裏陰影龐大。

半夜時分,燈花聽到有人敲門,以為是有玉回來了,高興地迎了出去,卻看到遠仁。他進屋後,把一袋光洋放在桌麵上,說,嬸子,這回不是我不幫忙,我也不料到上頭來的人這麽極左,一點兒情麵都不給。區裏的幹部一致反對通敵罪的判定,但就是爭不過上麵。

燈花憤怒地說,都是你和北鬥起的事,你這個天殺的二流子,老天不會放過你的,你滾吧!遠仁落荒而逃。

那晚,村子裏非常安靜,連狗都不叫一聲。那種安靜,讓燈花想到有財去世的那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