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她似叮囑般,又道:“對了,再有半月就是春闈了,你記得來長安尋好住所。總是這樣來來回回,反倒耽誤了溫習的時間。”

裴序咽了咽喉嚨,飲下純澈的白茶。

“我會安排好。”

如此,沈瓊華倒也沒什麽可擔心的了。

唯一可擔心的就是,他這幾日要為她作字畫,也不知是否會耽誤他溫習。

裴序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纏著繃帶的手上,他臉色微變。

“你受傷了?”

似有若無的關心令沈瓊華怔了一怔,她抬起那隻纏著繃帶的手掌。

“不小心磕到的,沒什麽大礙。”

沈瓊華的語氣淡漠許多,似是毫不在意手上的傷痛。但裴序不同,他感覺得到,沈瓊華在沈府並不好過。

餘下的濁酒,她沒再碰。

也怕這副身子受不了,回不去沈府。

跟裴序道了別後,借著漸沉的天色趕忙回府。

沈瓊華離去後,她待過的地方都飄散似有若無的氣息。

裴序靜坐在窗邊,幽暗的眸子看向少女落在桌案上的白絹繡帕。

他伸手拾起,卻見繡帕上繡著平整的綠梅花紋,不時還彌漫出濃鬱的幽香。

裴序不動聲色的把繡帕收入袖中,起身離去。

春雨說來就來,綿密得很,順著青瓦連成一道斷線的雨簾。薄霧將街景暈染得朦朧迷離,空氣中盡是塵土的氣息。

沈瓊華隻得在臨街的書畫鋪子的簷下避雨。她剛想從腰間取出繡帕擦拭臉頰上的細雨,才發現繡帕落在千金樓了,

春寒料峭,她出門莽撞,沒帶披風,凍得她雙臂發寒。

車輪轆轆,厚重而平穩的動靜從不遠處傳來,街道上寂靜無聲,行人小販遠遠避讓,顯然是有貴人出行。

沈瓊華的心驀然一沉。

她抬起眼眸,雨幕中有侍衛在前方開道,赤袍佩刀,雨水順著鬥笠滑落。

緊隨在後的便是一輛玄底金紋的寶馬香車,車廂肅穆莊重,車窗處也垂著厚重的綢緞。

沒有人她更清楚這是誰的儀仗。

馬車不疾不徐地駛來,恰好在她站著的書畫鋪子前停下。

沈瓊華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起。

隻聽見馬車內傳來一陣沉沉的嗓音:“何人。”

話語間沒有一絲波瀾。

齊自盛側目,透過層層的侍衛才勉強看到她。

“殿下,看著像是平陽侯府的二姑娘。”

馬車內寂靜無聲。

沈瓊華的心髒驟然間沉重的搏動,她一見到蕭鏡就緊張不已,恨不得連呼吸都停止了。

這場無聲的對峙讓她惡寒不已,沒有人比她更厭惡蕭鏡……

誰知車窗處的幔帳被雙骨節分明的大手撥開,不大不小的縫隙間,隻露出車內人冷峻的下顎線。

沈瓊華能感覺到蕭鏡在看她,她慌忙避開視線,垂下眼去。

本以為蕭鏡一行人會立即離去,令她想不到的是蕭鏡身邊的齊公公齊自盛撐著傘,直衝她而來。

齊自盛頷首:“沈二姑娘,殿下恩典,準您上車避雨。”

聞言,沈瓊華頓時啞然失笑。

她可不想與蕭鏡獨處啊……

正難抉擇之時,齊自盛催促道:“沈二姑娘快上車吧,不是誰都有這個恩典的!”

馬車內依舊靜得嚇人。

沈瓊華仰頭望著滿天雨幕……

罷了。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倒不如選個體麵的死法。

她朝齊自盛端莊地福了福禮:“有勞齊公公了。”

齊自盛持傘偏向她,領著她來到馬車旁,恭聲道:“殿下,沈二姑娘來了。”

隻聽車內傳來極淡的聲音。

“上來。”

齊自盛伸出手臂,遞向沈瓊華。

她遲疑一瞬,便扶著他的手臂上了馬車。

車簾幔帳一掀,昏暗的車廂內燃著縷橙黃色的的燭光,光暈映照在男人臉上。

蕭鏡身穿直裰銀紋圓領玄袍,披著一襲狐裘大氅,墨發束以鑲玉鎏金冠。腰間佩戴墨色白玉腰帶,上掛蟒紋玉佩。

他麵容如玉,劍眉入鬢,眼眸處仿佛凝著山河大地。燭火光暈跳躍在他雋美非凡的臉龐上,顯得矜貴靜穆。

沈瓊華對上他幽沉的視線,那雙瑞鳳眼隱隱透露出暗芒,似有探究之意。

她咽了咽喉嚨,咬著牙鑽進去,局促不安地在最邊處坐下。

“見過殿下。”

蕭鏡平靜的目光注視著她,見她坐得離自己這般遠,心中升起一陣難以言說的惆悵。

她待他好似看作洪水猛獸,不敢寸進分毫。

之前是,現在也是。

他薄唇微張:“怕孤?”

沈瓊華斜睨了他一眼,默不作聲。

一時間,車廂內陷入詭異的氣氛中。

馬車緩緩啟動,淅瀝的雨聲夾雜著車輪聲令沈瓊華心慌不已。

她怕露出馬腳,被蕭鏡一眼識破。

正焦慮著,一隻修長的大手握著絲帕,突然伸了過來。

沈瓊華頓時驚得身子往外挪了半分。

蕭鏡很不滿意她的表現,道:“擦擦。”

怪哉。

她怎麽不知道蕭鏡有這樣樂於助人的癖好了?

又是請她上馬車,要送她回去,又是給她遞手帕的……

她真的要以為麵前的蕭鏡被什麽人附身了。

沈瓊華生怕碰到他一根手指,白嫩的小手翹起蘭花指勉強接過。

“多謝殿下。”

說完,她便簡單地擦了擦額間細碎的雨珠。

擦盡後,她捏著帕子,眼睛瞟過絲帕上不甚沾染上的粉妝,頓感尷尬:“待臣女洗淨後,會還與殿下的。”

剛說出這話,她就有些後悔。

她怎麽就忘了,蕭鏡的帕子從來都是用過一次就丟,不會再用第二次的。

這不是主動要跳虎穴麽……

蕭鏡凝著她:“好。”

“……”

沈瓊華抽了抽嘴角。

她洗過的帕子,蕭鏡怎麽可能再用……

這不純有病?

外頭跟著馬車的齊自盛聽見車內的交談聲,憋笑憋得臉龐通紅。

蕭鏡許是累了,臂彎架在案上,單手支頤。

“去了何處,怎的身邊連個跟著伺候的人都沒有。”

沈瓊華小聲嘟囔:“關你什麽事……”

奈何車廂內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她的這番吐槽也盡數被蕭鏡聽進耳中。

蕭鏡青筋直跳:“你是她的妹妹,自然關孤的事。”

她沒料到他都聽見了,小臉霎時一白。

沈瓊華不知他口中的“她”到底指的是誰,便道:“臣女失言,還請殿下恕罪。”

這般疏離的神情令蕭鏡麵露不悅,可鼻尖猛然吸入一股熟悉至極的酒味。

是梨花白……

沈瓊華最愛的梨花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