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遊戲相關的各種事務總算忙得告一段落了,孟響難得一個空閑的周末回家看看。剛走轉過小區大門的花壇,就看見自家單元門前一個熟悉的身影,是李奶奶,手裏還提著一大包東西,貌似有點沉。

孟響小跑幾步趕了過去:“李奶奶,這是剛從超市采購回來?買這麽多東西,咋個不喊爺爺下來幫您提?”說話的同時,順帶從李奶奶手裏接過塑料袋。

抬眼見是孟響,李奶奶也很高興:“小孟回來啦,有好一陣子沒見你啦。你爺爺每次見了你媽都問到你,你媽媽說你這陣子忙得很,都好久沒回家啦。今天是沒上課嗎?”

“今天是周末啦。”孟響邊答話邊按了電梯的按鍵,等著李奶奶進了電梯才關門。

李奶奶笑了:“看看我們這些老年人,整日過得沒年沒月的,到周末了都不曉得。”

孟響低頭看見購物袋裏除了一些水果,竟然有好幾包都是茶葉,笑問:“買這麽多茶葉,能喝得完嗎?”

李奶奶笑道:“我家最近來人多,這些都是招待客人的。”

孟響一愣:“您家是要辦啥子喜事兒嗎?”

李奶奶嗬嗬地笑起來:“嗐,我家裏就我和你爺爺兩根老骨頭,有啥子喜事嘛,最近上我家裏的都是來認親的。”

孟響越發不解,可是電梯已經到了,隻好先出了電梯,孟響提著東西一直把李奶奶送到家門口,李奶奶笑道:“這事一兩句話說不清,回頭你來家裏耍,你爺爺肯定要仔細告訴你的。這陣子我家裏可熱鬧啦。小孟你一定要過來耍哈。”

孟響答應著回了對門自己的家。吃過晚飯,約莫老爺子遛彎差不多該回來了,孟響敲響了對麵的房門。開門的正是李和平,見是孟響,李和平特別熱情:“小孟呀,你可算回來啦,我每次問你媽媽,你媽媽都說你忙得很,這些天我就盼著你能回來一趟呢。”

李奶奶從廚房裏出來,手上端著一碟切好的新鮮水果和一杯熱茶,笑道:“吃晚飯的時候我跟這老頭子說你今天回來了,把他給高興的,說你肯定要過來,吃了晚飯彎兒都沒溜就專門在家裏等著你。要不是我攔著,他就跑過去找你去啦。”

孟響笑著接過茶水:“早知道爺爺沒出門,我就早點過來了。您找我是有啥子事兒嗎?”

李和平點頭:“是有個事兒。今天你看到了,我老伴兒上街去買了好些茶葉回來,就是因為最近我家裏一下子來了好些人。這些人裏頭有的是專門來認親的,拿著老輩子的照片,帶著舊日的老信件,還有的是專門過來看望我的。這些人都很好,非常熱情,就是剛開始把我搞得有些莫名其妙,不曉得他們來的緣故,也不曉得他們是咋個曉得我哩。”

孟響笑起來,解釋:“這事兒跟我有關,是我拜托了同學和媒體宣傳了您的。”孟響便把跟林曼妮私底下說的,讓她把李和平和家裏的四個沒找到親人的川軍英雄的骨灰的信息留下,幫忙尋找四位川軍的後人,也是為了幫助完成李和平的父親,李老英雄去世前的遺願。同時也為了結這麽多年李和平心頭一直惦念的一件事。

孟響覺得如果想為當年的川軍實實在在做點事,那麽幫助犧牲在外的川軍英雄骨灰尋找後人這件事應當是算的。正好趁著遊戲熱度提升,有媒體來采訪,孟響便把李老爺子替川軍烈士尋親多年這事也說給了媒體,拜托媒體也幫幫忙。如今看來不管是哪條途徑,總歸是有了效果。

李和平拍著孟響的肩膀笑讚:“我猜到了肯定是你小子幹的,你娃兒做事一向肯花心思。”

孟響問:“來了這麽多人,有沒有找到幾位英雄的後輩兒孫呢?”

李和平有點激動:“嘿,你還莫說,有了宣傳,真就給找到了。”

孟響也有點激動:“真的?都找到啦?”

李和平伸出兩根手指:“找到了兩位。”

“哪兩位?”

李和平站起身,走進書房去把手機拿了出來,順帶還拿出來一個軍綠色布皮子的老筆記本。

調出手機相冊,李和平拿給孟響邊看邊講:“這張照片是他們來我屋裏那天照的。照片上的這位是劉叔叔堂弟的孫兒,他手上拿著的這個是他屋裏老輩子的全家福照片。跟我父親日記裏寫的,和他當年同我講過的一樣,好大一個家族哦。你看看,中間這位老太爺,就是劉叔叔親生父親。據我父親說,當年劉家產業之大,錦江邊上好多商鋪都是劉家的,從這張照片上看就曉得,劉家當年輝煌得很呐。”

說完,李和平又翻開那個布麵兒的老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上,貼著一張泛黃發舊的草紙,紙上端端正正寫著幾個字,孟響捧著本子仔細認出寫的是“劉存富弟欠奉李長安兄一根紫竹煙杆,勝利後返成都兌現。”

孟響驚訝地盯著紙條:“這個事兒當年居然還寫了條子呀。”孟響記得很清楚,紫竹煙杆這件事李老爺子給他講過,那還是在幾位英雄剛出川趕往滕縣戰場的路上,他以為當時倆人隻是隨口一說。

李和平笑道:“父親說當年他沒讓劉叔叔寫這個,是劉叔叔非要給父親立個字據,劉叔叔是想用這樣的方式顯示他誠實可靠的人品。”

“我拿出來給劉叔叔的後人,是想給他們看看他家先烈生前留下的一點遺跡,卻沒想到那位劉先生過了幾天當真給我送來一根紫竹做的煙杆,說是為了還當年他先人的遺願。我再三推辭不過隻得代替父親收下。”

沒想到事情還會有這樣一段溫情脈脈的後續,孟響忍不住笑著打趣:“這根煙杆,您打算燒給李老英雄?”

李和平也狡黠一笑:“這根煙杆我父親已經收到啦。”

孟響吃驚地瞪大眼:“您真給燒啦?”

李奶奶過來給孟響添茶,笑道:“聽他逗你耍呢,給老人遷墳的時候,那煙杆一並跟著老人家的骨灰葬下去啦。”

孟響驚喜地看向李和平:“您已經把李老英雄的墳遷回家族裏了?”

李和平點點頭:“嗯,就前兩天辦的。其實遷墳這件事自打從建川博物館回來我就想辦了。不管我老漢兒當年為啥子出川去抗戰,他終歸都幹了一件最大最正確的事情,身為兒子,我應該體諒他,尊重他。”

李奶奶剝了個橘子遞給孟響,笑嗔:“你爺爺這件事是想開了,可是另外又添了一件傷心事。”說話時,眼光往對麵的櫃子上看了一眼。孟響也順著李奶奶的目光看過去,發現那裏擺放著一個擦拭得幹淨明亮的木匣,正是裝著那四個骨灰罐的木匣。

“您把四位英烈的骨灰拿出來了?”說話時孟響已經站起了身,走到木匣前仔細端詳,木匣被擦拭得纖塵不染,是他在書房裏見過的沒錯。

李和平也走了過來,抬手在木匣上輕輕地來回摩挲,眼裏的光和說話的語氣都異常柔和:“現在我這裏就剩下兩位了,昨天張伯伯被他的孫兒接回家去了,如今住在這裏的隻有陳伯伯和江叔叔兩位了。”那言辭間的留戀像是送別了長久居住在一起的兩位至親。

孟響看出李和平有些眷戀,笑問:“李爺爺,您是不是舍不得幾位老英雄?”

李和平低著頭不吱聲。李奶奶接話:“可不是舍不得嘛,自從我們父親去世時把這件事托付給這老頭子起,他就當對待自家的親人一樣哩,他那書房的地板連我都不讓拖,都是他自己拿著帕子小心翼翼地擦,生怕我給弄壞了。他沒事兒的時候就把這四個小罐子拿出來挨個擦,擦得都能照見人影了,他平日家裏吃過飯可是從來不洗碗的。他有時候還一個人坐在那屋裏頭跟這四位說話,叫人家看了像神經病一樣的。我往常從來不敢讓鄰居來我家,生怕人家曉得我家裏放著這東西,害怕鄰居覺得不吉利,又怕叫人家誤會我們家。”

李和平把眼一瞪,指著李奶奶跟孟響說:“嘿,你奶奶她就因為這個總跟別個說我腦殼有毛病,往年的鄰居還以為我真有神經病哩。”

孟響大笑:“奶奶跟我爸也說過這樣的話,我爸也誤會您了呢。”

李和平氣鼓鼓地瞪了李奶奶一眼。李奶奶捂著嘴兒直笑:“你老跟這四位說話,叫外人見了可不是像神經病嘛。”

李和平翻了個白眼:“這四位是英烈,英烈你曉不曉得?就算有靈魂那都叫英魂。你又懂不起,成日裏瞎說啥子。”

三人說笑了一陣,孟響問:“那如果這兩位英雄的後人一直找不著,您打算咋辦呢?”

李和平說:“這樣子宣傳都找不到的話,我估摸就當真找不著了,那就隻好由我代替他二位的晚輩給他們入土。這個事情傳出去以後,退役軍人事務局也主動聯係過我了,說幾位烈士的骨灰下葬事宜,隨時都能跟他們聯係,他們那邊也會全力配合。我跟那兩位英雄的後人約好了,到時候讓四位老兄弟一起入駐烈士公墓,讓他們在那邊也能繼續做伴,不用再分開啦。”

孟響:“等到日子定下來跟我說一聲,我也想跟您一起去送英烈骨灰入住烈士陵園。”

“好呀,等日子定下來了我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