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蜀中的陽光熾烈至極,風裹脅著熱浪,連學校大禮堂的空調都壓不住這份燥熱,卻在十五日這天增添了一些莊重感。

為期一學期的紀念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八十周年大學生抗戰作品評審活動,終於在這個承載著民族特殊記憶的日子裏落下帷幕。這一天,是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的紀念日,每一縷風裏都裹脅著曆史的回響。

孟響站在禮堂側台,因為天氣炎熱額角沁出了細汗,可是他心中的意外卻蓋過了這份讓人無法忽略的暑氣。指尖摩挲著手中由校長頒發的特等獎榮譽證書,心情有些激動。

孟響原以為這三伏天又正值放假,同學們早都回家去了。盡管學校選擇的今天有著非同尋常的曆史特殊意義,足見出學校是煞費了一番心思的,可是畢竟天氣實在太熱了,到場的隻可能是參賽團隊、評委老師、領導嘉賓和少數工作人員。

然而今天趕到會場來參加頒獎,孟響整個人都懵了,大禮堂居然會座無虛席。不少同學吹著空調還熱得直搖扇子,卻還是趕來參加這次活動了。這份突如其來的熱鬧,就像這熱情的天氣一樣,讓孟響的心情也熱情起來。此刻站在主席台旁邊,他突然想起團隊製作遊戲的那些日日夜夜,那些曾以為根本跨不過去的坎兒,根本完成不了的程序代碼,竟都在全體社團同心協力之下做了出來,當然還要算上陪著他們起早貪黑,瘦了整整一圈兒,離別時還惦記著把抽空整理出來的,軟件可能出現問題的電子筆記交給他,像老婆婆一樣殷殷叮嚀的薑創和藍天河兩位前輩。

作為科技社團副社長,當時一拍腦門兒,就帶領著大夥兒幹了,整個製作的過程,誰都沒想過這部作品的結果會如何,隻想著把作品順利完成,做好,製作出當年川軍的風骨,隻想著不負本心。卻完全沒想到他們的《草鞋上的軍魂》,能從百餘件作品中脫穎而出,最終斬獲唯一特等獎。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款遊戲能做得這樣像模像樣,還要特別感謝那位奇奇怪怪的老爺子。一想到李和平,孟響低下頭偷偷地笑了一下,忍不住把目光投向觀眾席的頭一排靠中間緊挨著領獎人的位置,李和平就坐在那兒,他作為特約嘉賓被邀請來現場參加頒獎活動。老爺子今天特地穿了件短袖的中山裝,整個人顯得格外精神。

想起啟動這個項目當時,團隊裏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在內隻是憑著一股子熱情,是一拍腦門兒就定了的事兒。可是當真幹起活兒來,同學們才發現幾乎沒人懂抗戰史中川軍的細節,他們知道的也隻是大眾所知的那一點點,對於想要細節刻畫出遊戲裏的川軍完全不夠用。

社長張鳴翔從學校圖書館裏搬來一摞摞的資料書,可是麵對著桌上堆積如山的枯燥史料,就有同學萌生了退意,甚至私下裏覺得,這個任務有點不太可能完成,除了時間緊還要學習,這咋個行嘛。

就在這個時候,李和平來到了學校,為同學們帶來了一場生動的,非常吸引人的講述,老人不是大學教授,退休前隻是個重工業廠的技術人員,沒有很高的學曆,更談不上文學水平和演講口才,老人就是憑著從前打父親那兒聽來的那些真真正正發生在川軍身上的事情,講給同學們,長這麽大,孟響還是頭一回親眼看見講述現場那麽多人落淚的。真實不需要過多的修飾,它本身就是動人的、美的。

那次講述之後,張鳴翔借來的那些原本堆放在機房辦公桌上的川軍抗戰資料書,悄無聲息地沒了蹤跡,被同學們你一本他一本地拿走讀去了。各遊戲相關設計群裏,開始有了專業的遊戲設計要求,更貼合川軍立體的形象……

“下麵,有請本次活動特等獎獲得者,科技社團代表孟響上台發言!”主持人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禮堂,掌聲如潮水般湧起,戴著滾燙的敬意。孟響收回腦中翻湧的思緒,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發言台。

“尊敬的各位領導、老師,親愛的同學們,大家好!”孟響的聲音清亮而堅定,帶著年輕人應有的銳氣開言了。

“今天站在這裏,我不僅是代表科技社團領取這份榮譽,更想代表每一個銘記那段曆史的同學們,以及未來將要接觸到這款遊戲的人們,還有那些將會通過這款遊戲,銘記當年川軍出川抗戰的那份英勇衛國的精神的人們,我代表他們站在這裏,跟大家聊一聊,聊一聊那些刻在民族骨血裏的記憶,聊一聊我們創作這款遊戲的初心。”

孟響舉起手中的榮譽證書,語氣陡然加重:“這份榮譽,不應隻屬於我們社團創作團隊,它更應屬於八十年前那些穿著草鞋、奔赴戰場的先烈,屬於每一個為家國浴血奮戰的中國人!”話音落下,台下響起第一波熱烈的掌聲。

肖北伏在陳霏雨耳邊興奮地說:“這家夥今天這開場講得巴適!”

陳霏雨激動的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台上的孟響,用力點頭:“嗯,巴適,巴適得板!”

孟響稍作停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此刻,或許有人還在糾結,日本何時能給我們一句真誠的道歉。可我想問大家,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它能換回來什麽呢?能換回南京城裏三十萬手無寸鐵的冤魂嗎?能換回被731部隊當作實驗品、活活解剖的我們的同胞的生命嗎?能換回為祖國拋頭顱灑熱血的戰士們嗎?能換回那些在戰火中流離失所、妻離子散的家庭嗎?”

一連串的質問,像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禮堂內鴉雀無聲,隻剩下孟響激昂的聲音回**在空間裏:“不能!那些逝去的生命、流淌的鮮血、破碎的山河,從來都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彌補的!我們根本不缺那一句廉價的懺悔,因為即便道了歉,先烈們那曾經鮮活的,消失在戰場上的生命也不可能會喚醒了!我們需要的是銘記曆史,需要的是珍愛和平!”

熱情的掌聲再次掀起來,同學們用這種方式表達對孟響發言的讚同。

張鳴翔有點忍不住,眼睛紅了,嘴裏低聲嘟囔:“這小子,講得真好。”他手上正在直播的手機抑製不住微微地顫抖。

此刻薑創和藍天河正在觀看著頒獎現場的直播。他二位前兩天就跟張明祥特別叮囑,頒獎當天一定要給他倆直播。張鳴翔拍著胸脯保證,昨晚他特地給自拍杆充好電,專門候著今天的現場直播呢。

孟響握起的拳頭放在演講台上:“一些日本首相一邊標榜反思戰爭,一邊在任上多次參拜靖國神社,那裏麵供奉著東條英機等十四個甲級戰犯,是雙手沾滿鮮血的劊子手的牌位。這行徑,就像給受害者獻花時,順便給凶手點了炷香,這樣的行徑何其諷刺。這樣的‘道歉’,可有半分是真心?”

台下響起壓抑的議論聲。孟響的聲音愈發激昂:“再看看他們給他們的下一代灌輸的是什麽?自五十年代起,日本教科書就開始篡改曆史,把‘侵略華北’改成‘進出華北’,把侵華戰爭說成‘自衛行動’。新啟用的初中教材,更是把南京大屠殺輕描淡寫為‘南京事件’,甚至厚顏無恥地說受害人數尚無定論。”

“可真相從來都不是誰能篡改的了的!”孟響擲地有聲地自答:“遠東國際軍事法庭早已白紙黑字判定,南京陷落後六周內至少二十萬人慘遭屠殺;南京審判查實,十九萬多人被集體射殺,十五萬多具屍體被慈善機構掩埋。這三十多萬冤魂的數字,不是曆史小說的杜撰,是寫在判決書裏、載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名錄》的鐵證。”

孟響的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個字都飽含怒火與痛心,也藏著對當下的警醒:“731部隊用活人做實驗的暴行,他們裝聾作啞。右翼學者寫書汙蔑南京大屠殺是‘捏造’,參政黨黨首在街頭公然宣稱侵華是‘自衛戰爭’。他們把屠夫捧成英雄,把暴行說成正義,這種篡改曆史的惡毒,比拒不道歉更令人發指!”

頓了頓,孟響的目光柔和了幾分,更添些許堅定:“其實我們團隊製作這款遊戲時,無數次對著史料和代碼一籌莫展,不止一次想過放棄。可每當我們翻到川軍出川的記載,想到當年那些年輕的川軍戰士和咱們年紀相仿,卻扛起槍奔赴戰場,用血肉之軀抵擋鬼子的槍炮刺刀,每次看到這些我們就覺得這點困難它真不算啥子。”

“嘩”坐在前排的一位中年男嘉賓帶頭熱情地鼓起掌來,後麵的全體師生再一次爆出熱情的掌聲。

“是川軍將士們‘誓掃倭寇,複我河山’的決心,是他們‘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氣節,一次次激勵著我們堅持,堅持幹下去。我們就是想用遊戲這種當代年輕人容易接觸到的方式,讓那些草鞋上的軍魂重新鮮活起來,讓更多同齡人曉得,八十年前的山河破碎裏,有這樣一群四川人拚盡了一切守護國家。我們以此種方式傳承這份堅韌的擔當,用咱們當代大學生的方式繼承先烈的精神,守護我們偉大可愛的祖國。”

帶頭鼓掌的男嘉賓衝著台上大聲說:“講得好,講出了咱們四川娃兒的骨氣和當年川軍出川的韌勁兒。講哩好呦!”

孟響的演講結束了,禮堂內的掌聲經久不衰。有同學的眼中含著淚,暑熱帶來的疲憊早已被這份熱情消散得了無影蹤,現場許多人的胸中熱血與豪情被喚醒,在八月十五日這一天的陽光裏,交織成最動人的信仰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