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滕縣,四人星夜兼程追趕大部隊,可是部隊早就開拔去往下一個戰場,等到李常安他們趕回來的時候,部隊已離開多日,四人隻好一路打聽一路追趕。終於在靠近麻商公路的一個叫朱家大廟灣的地方,遇上了鬼子。
“砰!砰砰……”接連的槍聲突然從不明方向掃射過來。
李長安和江二牛還沒搞清狀況呢,就被劉存富和陳健娃猛地按在了地上。可是隻掃了幾槍,對方又沒了動靜。四人貓在一叢矮樹林裏大氣兒都不敢喘。等了好一會兒,見對方沒再放槍了江二牛才“呸呸”地邊吐口水邊埋怨:“你推我做啥子嘛。”江二牛反應慢,剛才被劉存富推倒的時候吃了一嘴沙土。
“老子不推你,你娃的腦殼這會兒早就叫子彈打穿個球的了。”陳健娃罵著,眼睛卻精明地往四下裏掃,他們這會兒還沒搞清楚剛才是從哪裏放的槍。
李常安安撫江二牛:“牛娃子你莫要生埋怨,建娃和存富跟鬼子幹過仗哩,他兩個有經驗,咱們得聽他兩個的。”說完又問陳建娃:“咱們是不是趕上大部隊了?”
陳建娃兩隻眼睛仍精明地四下裏掃,嘴裏嘟囔:“不曉得哇,個老子的,啥也沒瞅見,還不曉得剛才那兩槍從哪兒放過來的哩。”
劉存富還在養腿傷,這幾天他的話最少,也最疲憊,已經靠在草窩子裏閉眼休息了,好像誰放的槍與他一點關係沒有。可是聽到李常安問,劉存富沒睜眼,卻說:“應該不是大部隊。大部隊不會動不動放幾個冷槍。如果當真有情況,大部隊會找個地方先隱蔽起來,偵查一下再說。”
江二牛緊張地盯著劉存富問:“那咱們是不是遇上鬼子了?”
他剛說完,頭頂上“嗤”的一聲響,一枚流彈貼著他的頭皮劃過去,跟著又是“砰砰砰”的一陣亂槍掃射,這次離他們四個趴的草窩子更近了,子彈打得土塊四下飛濺,迸在臉上身上打得生疼。
“啊,快跑,是鬼子,鬼子打來啦!”江二牛嚇得捂住嘴臉,猛地躥起來左邊肩膀卻狠狠撞在了樹幹上,又給彈回來摔倒在地,疼得直呲牙。
“瞎跑你娘的!”陳健娃嘴裏罵著,胳膊卻一把勒住江二牛的脖子帶著他一溜翻滾,滾到了另一邊更深些的草坑裏。落進草坑的江二牛這才發現,剛才隻有他一個人在亂跑,李常安和劉存富早都隱蔽在這個深坑裏了。他很愧疚,原來剛才陳健娃是冒著子彈出去救他呢。
頭頂上的子彈一直在不住地來回飛竄。這一次異常激烈,就連李常安都能明顯地聽出是兩邊在激烈的戰鬥,他很害怕,也很緊張,同時也很興奮。他感覺這次他們一定是趕上大部隊了。
可是沒有聽到熟悉的衝鋒號聲,也沒有川軍弟兄熟悉的鄉音,隻有槍聲越來越近,卻是東一陣槍聲,西幾聲槍響,始終讓他們摸不著頭腦。
“是不是咱們的弟兄夥呦?”陳健娃疑惑地問。
這回連劉存富也不能確定了。四個人緊張的努力把身體縮進草坑裏,竟然在貼近地麵的時候聽到了越來越靠近的腳步聲。
完了,是不是鬼子掃**來了?他們會不會還沒機會再上戰場呢就被鬼子給打死?耳聽的一串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靠近他們藏身的坑口……
“去他媽的,老子跟狗日的小鬼子拚了。”陳健娃一把奪過劉存富死死抱在懷裏的槍,把槍口猛地對準坑口上方腳步聲傳來的方向。
一頂橄欖綠的90式鋼盔就在陳健娃的槍口探出去的同時,出現在了草坑的上方,而幾乎是同一時間“砰!”的一聲槍響,那個鋼盔往旁邊一歪,被撞擊而起的上半身重重地壓下來,摔進了草坑裏,不偏不倚正壓在陳健娃的身上。
“啊!”陳健娃大叫了一聲。
“啊——”江二牛和劉存富也同時閉著眼大叫了一聲。
唯一算得上鎮定的李常安,雙眼驚恐地瞪著陳健娃:“是你打死的?”
盡管已經上過了戰場,盡管見過那麽多死人,但對於親手殺人這件事,幾人顯然還沒有完全適應。
陳健娃把壓在身上的鬼子屍體推開,哇哇大叫:“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剛才有沒有開槍呀,他就掉下來啦。”
“啊!”又是一聲大叫,陳健娃正要罵叫喚的江二牛,抬頭就看見一個黑漆漆的槍管子抵在自己的腦門上,兩個鬼子兵托著兩杆槍,槍口對準草坑裏的四個人。
兩個鬼子兵嘰裏呱啦地說了一串聽不懂的日本話,有的是鬼子兵之間的交談,也有對著他們四人喊的,但是因為聽不懂,四個人都不知該做何反應。
陳健娃懷裏抱著槍,其中一個鬼子兵的槍口就分寸不離地戳在他的腦殼上,警惕地瞪著他,還不住地朝他喊日本話。另一個鬼子兵拿槍比劃著,像是示意其餘三人麵朝下趴在地上。
劉存富先照著做了,並著急地對著其他三個人擠眉弄眼,壓低聲音催促:“趴下,快點趴下呀,照著他們說的幹,不然他們要開槍了。快點趴下呀,陳健娃你莫要亂動,你想害死我們呀。”
陳健娃背對著鬼子朝劉存富瞪眼:“萬一咱們趴下了他狗日的開槍,咱們不是白死了,還不如跟他們幹一仗,就算死也值了。”
李常安和江二牛覺得陳健娃和劉存富說的都有理,他倆也不知道該咋辦,隻好慢吞吞地挪動身體,拖延時間。
“老子跟他們拚了算求的!”陳健娃雙眼一瞪,猛地原地跳起來,就在他動的同時,四人耳邊響起兩聲震耳的槍聲:“砰,砰砰!”
江二牛嚇得大嚎,李常安和劉存富同時把身體往草坑底下緊縮,死死地閉上了眼。三人心裏同時想:陳健娃完了。
兩具屍體重重地壓下來,壓在了他們四個人的身上。江二牛這次沒大叫,因為剛才槍響的時候,他尿褲子了。
李常安和劉存富眼睛都瞪圓了,不敢置信地盯著陳健娃,吃驚到忘了挪開壓在身上的死人。
陳健娃也同樣是一臉震驚,矢口否認:“不是我,這回我確定我沒開槍,我還沒來得及開槍呢,人不是我打死的。”
“我打的。”
一個聲音從頭頂上方投下來,幾人同時抬起了頭,看見一個皮膚黢黑,個頭敦實的男人站在坑口。
來人低著頭,無視坑裏那三具鬼子屍體,目光在四人身上逡巡,突然停在了李常安的腰間,略帶驚訝地問:“你們是四川兵?”竟是句地道的四川話。
李常安先搭腔:“是呢,你是哪個部隊的?”
男人咧嘴一笑,黢黑的臉上露出一口白牙,朝他伸過來一隻手。李常安一握住那隻手就感覺到一股溫暖沉穩的力道,把他往上一拽,他的腿隻瞪了兩下草坑壁就被輕易地拉出了坑底。
男人又把陳健娃也拉了上來,拉劉存富的時候發現他受了傷,男人用了兩隻手臂多助他一把力,輪到了江二牛,這娃子卻咋也不肯把手遞上來,問緣故,江二牛吭哧了半晌才漲紅著臉說剛才嚇尿褲子了。
出了草坑,男人並沒在原地逗留太久,領著四人沿山窪內的矮樹叢貓著身子走了很長的一段,等完全繞過整個山包,才沿著一條山洪衝刷留下的溝壑向下走,最後繞到一個矮土包的後麵,露出個幾乎完全拿茅草掩蓋住的,隻有半人高的一個矮洞。
男人利落地掀開茅草,把整個洞口露出來,正好夠成年人貓著腰進去。四人跟在男人身後貓著腰挨個進入洞口,這才發現裏麵竟是個地窖,還鋪著沉厚的石頭地板,別有洞天。
男人打著火鐮子點起一盞煤油燈,江二牛立馬驚叫一聲:“這兒有槍!這麽多杆。”
男人抿嘴一笑,在靠裏頭的一隻矮木墩上坐下,拔出別在腰裏的竹竿煙槍,把槍頭伸向李常安:“哥老關,有沒得咱們四川哩葉子煙,來填一鍋子撒?”
李常安趕緊把自己的煙袋子整個摘下來雙手遞送過去:“恩公,盡起你抽。咱們四川的煙葉子,正宗哩。”
男人笑得更起了,接過煙袋子迫不及待裝滿一鍋,就著燈點燃,吧嗒吧嗒地抽起來。煙霧從口鼻中吞吐而出,男人享受地眯起了眼:“好久沒得嚐到這個味道嘍,硬是想念得狠呐。要說這煙,還是咱四川的葉子煙有勁,香!”
借著油燈的光亮,陳健娃和劉存富等人終於看清楚了在這小小地窖的一方天地中,除了剛才讓江二牛吃驚的那幾杆槍,竟然還有幾木箱的子彈,及其它的他們幾個見都沒見過的裝備物資。
“這個是啥啊?”陳健娃拿起個圓形的一邊插著根小圓筒子的玩意兒在手上把玩。
男人冷笑:“那個叫土話香瓜手雷,日本貨,學名叫九七式手榴彈。你們幾個沒上過戰場吧?哼,連這個東西都不曉得。”
陳建娃把眼一瞪:“誰說老子沒上過戰場?”一把抄起靠在劉存富腳邊的槍:“看見沒,戰場上老子繳獲的,也是日本貨。”
劉存富板起臉,不滿地糾正:“是我繳獲的。”
男人笑了:“你四個上過戰場,還有槍,就叫兩個小鬼子堵在草坑裏嚇尿了褲子?慫不慫啊你們,丟咱們川軍的臉。”
陳健娃狠狠地一跺腳:“嘿,老子是不怕死的,剛才要不是你開槍,老子也是要跟那幾個狗日的拚命的。”
男人始終笑看著幾個人。李常安在他身上看到一種處變不驚的淡然,即便還不算認識,李常安也能看出來,這個人一定打過仗,而且打過很多仗,很會打仗。
其他三人似乎也看出了這男人身上的不同,陳健娃隻叫嚷了幾聲便靜了下去。聽男人問:“你們是哪個部隊的?”
“我們是一二七師,陳離陳師長的部隊,我們幾個被編排在三八旅五七團二營三連二排一班,我們的隊長叫張長海,排長叫孫安國,我們的隊長在滕縣戰場上犧牲了,我們被分配在滕縣外圍打守衛戰,我們幾個都上過戰場,我的腿就是在戰場上受的傷。我們的部隊撤離的時候我們想回去找找隊長張長海,就去了滕縣,才曉得去滕縣打仗的都犧牲了,連最高的長官王銘章將軍都犧牲了。我們又折回來尋找大部隊,然後就遇上了剛才那幾個鬼子,然後就遇上你了。”
劉存富一口氣說完這些天他們幾人的全部經曆,嘴巴有點幹,咽了咽口水,才發現其餘幾人都拿吃驚的眼神盯著他看。
“你咋記得住那麽一長串數字編製?我到現在還弄不清咱們到底具體哪個部隊呢。那麽一長串數字,寫出來叫老子照著念老子都他媽念不對,哈哈。”陳健娃難得拿崇拜的眼神看劉存富。
劉存富一臉不屑:“這算啥,我爹成天逼著我看的賬本子,那上頭的數可比這多多了。”
劉存富說完了,男人的一鍋子煙也抽完了,邊在鞋底上磕著煙鍋子邊笑問:“你幾個莫不是逃兵吧?”
這話一出口,幾個人全都鼓起了眼,第一個坐不住的又是陳建娃:“逃兵?老子要逃兵老子也要往咱四川逃撒,老子來這個踏踏做啥子嘛。嘿,老子沒立過戰功嘛也曉得從咱們四川出來打仗,要給咱們川軍長臉,逃跑那不是咱川軍幹的事情。”
“那你幾個有啥子證明你們不是逃兵呢?”男人卻不為陳健娃一番說辭所動,隻看著幾人發笑。
“我們,我們——”吭哧了半天也沒說出個啥,陳建娃被男人這個問話給徹底噎住了。
劉存富卻開口了:“那你有啥子證明你不是逃兵咧?”
男人冷笑:“我自然有。”說話的時候,男人抬起手解開軍裝胸口上的口袋扣子,從裏麵掏出幾個紅色的,黃色的,有小三角形狀的,還有小紙片兒,攤開在地上展示給幾人看。
“這個小山樣子的,是鬼子步兵的兵科章,紅色的是普通步兵,黃色的是炮兵,這個東西是鬼子軍官的肩章,這個上頭啥子都沒得就是下士,還有這個本本叫手牒,鬼子兵不管官階大小人手一個,上頭寫的是他們的身份和具體職務等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