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子川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他看見了那具屍體,看見了那斷了的脖子,看見了那卷聖旨。他的臉色更白了,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可那雙眼睛裏的火,燒得更旺了,旺得幾乎要噴出來。

“果然……”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一絲氣,“果然是假傳……”

他的身子晃了晃,腿一軟,幾乎要癱下去。

夏茂山一把把他摟住,摟得緊緊的。

“子川!”他的聲音又拔高了幾分,扭頭朝身後吼道,“軍醫!叫軍醫!”

立刻有親兵飛奔而去。

夏茂山扶著易子川,不讓他倒下去。他感覺到易子川的身子越來越沉,越來越軟,像是所有的力氣都用盡了。他的心揪得緊緊的,可他的聲音還是穩的,穩得像一座山:

“怎麽回事?糧草呢?伏擊呢?你怎麽回來的?”

易子川靠在他身上,大口大口喘著氣。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盡了全力。他的嘴唇幹裂得起了皮,一說話就往外滲血,那血是淡紅色的,混著唾沫,流到下頦上。

可他還是開口了。

“我們在飛狐峪遇伏了。”他的聲音沙啞,斷斷續續,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北狄人……早就埋伏在那裏,三千鐵騎,從兩邊山上衝下來。我們……我們……”

他的眼眶忽然紅了。

那紅不是燒紅的,是憋紅的,是忍紅的。他的眼睛裏湧上一層水光,可他沒有讓那水光落下來。他死死咬著牙,咬得腮幫子鼓起兩道肉棱,咬得牙齦都滲出血來。

“我們死了好多人。”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得幾乎聽不見。可那低下去的聲音裏,壓著的東西比任何嘶喊都重。

夏茂山沒有說話。

他隻是摟著易子川,摟得更緊了一些。

易子川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又深又長,像是要把整個胸腔都撐開。然後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些,拔高的聲音裏帶著一股狠意,一股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人才會有的狠意:

“可他們沒有得逞!”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那亮光比夕陽還亮,亮得灼人:

“江一珩帶著人拚死守住穀口,我帶人把糧車往後撤。我們一邊打一邊退,退到一處山坳裏,借著地勢死守,北狄人攻了三次,三次!都被我們打退了!”

夏茂山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亮光和他女婿眼睛裏的亮光一模一樣,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那是一個老將一個殺了二十三年的老將,聽見自己人沒有倒下時才會有的亮光。

易子川的嘴角扯了扯,扯出一個笑。

那笑裏帶著血,帶著土,帶著硝煙,帶著死人堆裏爬出來的腥氣。那笑在他滿是血汙的臉上綻開,說不出的猙獰,可那猙獰裏,有一種讓人心裏發燙的東西。

“然後,”他一字一字道,“我們的人到了。”

夏茂山一怔。

易子川繼續道:“嶽丈,你在雁門關外派來接應的那隊人馬,到了。”

夏茂山的眼睛瞪大了幾分。

易子川喘了口氣,那口氣喘得又急又重:“他們看到信號箭,連夜趕過來,從北狄人背後殺進去。北狄人腹背受敵,撐不住了,丟下幾百具屍體跑了。我們……我們把糧草搶回來了。”

他說著,忽然身子一晃,那晃動來得突然,來得劇烈,像是一座山終於撐不住了。

夏茂山一把抱住他。

“子川!”

易子川靠在他身上,大口大口喘著氣。他的臉色白得像紙,白得能看見太陽穴下麵的青色血管。他的眼睛半睜半閉,眼睫毛上掛著汗珠,那汗珠在夕陽下閃著光。

可他還是掙紮著開口,那聲音弱得像遊絲,可還在說:

“我們……我們在路上截住了一個人。”

夏茂山的眉頭一皺,那皺起的紋路像刀刻的一樣深:“誰?”

“一個傳旨的。”易子川的眼睛裏閃過一道寒光,那寒光雖弱,卻利得像刀子,“跟那個一樣,穿著內侍的衣服,拿著假聖旨,往北邊去。我們抓住他,一審……審出來了。”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冷,冷得像臘月的寒冰,冷得能凍死人:

“是宋家的人。”

這四個字說出來,周圍忽然安靜了一瞬。

那些跟隨夏茂山多年的老將,一個個臉色都變了,那變化極快,快得像有人在他們臉上潑了一盆冷水。那臉色先是白,然後是青,最後變成了鐵青色。

夏茂山的臉色沉了下去。

那沉不是一般的沉,是沉到了底,沉到了深淵裏。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那雙眼睛裏的光,一點點暗下去,暗成了一種可怕的深黑。

易子川一字一字道,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在牆上:“宋家派人假傳聖旨,讓我們固守,不要出擊。他們和北狄人勾結好了,隻要嶽丈按兵不動,北狄人就會趁機反撲,把我們剛奪回來的三座城池再搶回去。然後……”

他頓了頓,那停頓像刀子懸在半空,他的目光如刀,一刀一刀剜進每個人心裏:“然後他們就能在朝堂上說,嶽丈作戰不力,丟了城池,要治嶽丈的罪,再然後,陛下身邊就沒人了,他們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夏茂山靜靜地聽著。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震驚,沒有悲哀,他就那麽靜靜地聽著,像是一座石像,像是那些話說的不是他。

可那握著易子川手臂的手,指節已經泛白。

那白是用力過猛的白,是骨頭要刺破皮肉的白。那手在微微發抖,抖得很輕,很細,可那抖裏壓著的東西,比山還重。

“那個傳旨的呢?”他問。那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裏發毛。

“死了。”易子川說,“審完之後,江一珩親手殺的。”

夏茂山點了點頭。

良久,他抬起頭,望向遠處那隊正在靠近的糧車。

糧車一輛接一輛,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車上的麻袋,能看清趕車的士兵。那些士兵滿身血汙,可還在堅持著趕車。

他望向那夕陽下獵獵飄動的戰旗。

那戰旗是大周的旗,紅色的底,繡著金色的字。那旗在晚風中飄動,獵獵作響,像是在說什麽。

他的眼睛眯了起來,眯成一條縫,那縫裏透出來的光,冷得讓人不敢直視。

“宋家。”他輕輕吐出這兩個字。

那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輕得像一聲歎息,輕得幾乎聽不見。可那落葉落下的時候,砸得人心裏發寒;那歎息飄過的時候,凍得人骨頭生疼。

易子川看著他,忽然問道:“嶽丈,那個傳旨的——”

他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屍體。

夏茂山沒有回答,隻是又點了點頭。

易子川看了一眼那具屍體,看了一眼那斷了的脖子,看了一眼那卷在風裏翻動的聖旨。他的嘴角彎了彎,彎出一個冷笑,那冷笑裏帶著血,帶著恨,帶著說不出的痛快:

“殺得好。”

夏茂山沒有接話。

他隻是扶著易子川,一步一步走向大帳。

周圍的將士們自動讓開一條路。那些滿臉風霜的漢子,那些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老兵,那些跟著夏茂山殺了二十幾年的人,他們看著這兩個滿身是血的男人,看著那個被扶著的年輕人,看著那個扶著人的老將,忽然有人紅了眼眶。

有人哭了。

那哭聲是壓抑的,是悶在嗓子裏的,是一邊笑一邊哭的。那是從絕望裏爬出來之後,看見希望時才會有的哭。

有人笑了。

那笑聲是沙啞的,是撕心裂肺的,是一邊哭一邊笑的。那是死裏逃生之後,看見親人時才會有的笑。

有人跪下來,朝著糧車的方向磕頭,磕得砰砰響,磕得額頭血肉模糊,磕得血順著臉流下來,流進嘴裏,流進脖子裏。

有人高喊:“攝政王威武!夏將軍威武!”

那喊聲越來越高,越來越響,最後匯成一道洪流,衝破雲霄,震得天上的雲都在發抖。

易子川走進大帳。

他被夏茂山按在椅子上坐下,那椅子是主帥坐的椅子,鋪著虎皮,他坐下去的時候,整個人陷在虎皮裏,顯得格外單薄。

立刻有親兵端來熱水,熱氣騰騰的,白霧往上冒。有親兵拿來傷藥,瓶瓶罐罐擺了一堆。有軍醫衝進來,背著藥箱,氣喘籲籲。

“王爺,讓小人給您包紮……”

易子川卻擺了擺手。

那擺手動作很輕,可那意思很堅決。軍醫愣住了,端著藥箱站在那裏,不知道該怎麽辦。

易子川看著夏茂山,那雙眼睛裏的火還在燒,雖然弱了,可還在燒:“嶽丈,接下來怎麽辦?”

夏茂山站在輿圖前,背對著他。

那輿圖還是那張輿圖,那山川還是那些山川,那關隘還是那些關隘。可一切都不一樣了。燭火重新點起來了,照在他背上,照在他半舊的甲胄上,照在他灰白的發髻上。他的背影很直,直得像一杆槍。

他沒有說話。

大帳裏安靜下來。

隻有外麵的歡呼聲隱隱傳來,一陣一陣的,像是潮水。隻有燭火劈啪的聲響,輕輕脆脆的。隻有易子川粗重的呼吸聲,呼哧呼哧的。

過了很久。

久到易子川以為他不會說話了。

夏茂山才慢慢轉過身。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激動,隻有一種可怕的平靜——那種在戰場上待了二十三年、見過無數生死、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人才會有的平靜。那平靜比憤怒更可怕,比激動更嚇人。

“接下來,”他一字一字道,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在牆上,釘進每個人心裏,“咱們要做三件事。”

易子川坐直了身子。

那坐直的動作牽扯到傷口,他的眉頭皺了皺,可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第一,”夏茂山豎起一根手指,那手指粗大,布滿老繭和傷疤,“立刻派人把假傳聖旨的事稟報陛下。宋家既然敢動,咱們就要讓他們知道,動了的代價。”

易子川點頭,那點頭很用力:“江一珩已經在寫奏折了,他寫得快,天亮之前就能寫好。”

“第二,”夏茂山豎起第二根手指,那手指上有道舊傷疤,從指根一直劃到指尖,“糧草到了,將士們吃飽喝足,休整三日。三日之後……”

他的眼睛裏,終於閃過一絲殺意。

那殺意像刀子,像閃電,像二十三年邊關生涯裏磨出來的寒光。那殺意隻是一閃,可那一閃,讓帳中所有人都覺得脖子後麵一涼。

“我要讓北狄人知道,什麽叫大周的殺神。”

易子川的嘴角彎了起來。

那彎起的弧度裏,有痛快,有狠意,有說不出的解氣。他彎著嘴角,一字一字道:“好。”

“第三呢?”他問。

夏茂山看著他。

看著這個滿身是血、臉色蒼白、嘴唇幹裂、眼眶深陷的年輕人。

看著他靠在椅子上,強撐著不讓自己倒下去的樣子。看著他那一身被血浸透的戰袍,看著他那一雙還在燃燒的眼睛。

他的目光忽然變得柔和了一些。

那柔和來得突然,來得不易察覺,可它確實來了。那柔和像是一個父親在看自己的兒子,像一個老人看著自己家裏的後輩。那柔和從他眼睛裏透出來,柔和了他臉上的溝壑,柔和了他眼角的細紋,柔和了他抿緊的嘴角。

“第三,”他的聲音也柔和了一些,柔和得不像那個殺了二十三年的殺神,“你給我老老實實躺下,讓軍醫好好包紮。你這身血,再流下去,就真要去見閻王了。”

易子川愣了一下。

那愣怔隻有一瞬,可那一瞬裏,他眼睛裏的火忽然熄了一下,熄成了柔軟的光。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滿是血汙的臉上綻開,有些滑稽,有些狼狽,有些像個孩子。那笑容扯動了他臉上的傷口,扯得他齜牙咧嘴,可他還是笑著。那笑容裏,有溫暖,有感動,有一種說不出的親近。

“遵命。”他說。

然後他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軍醫立刻衝上去,手忙腳亂地開始包紮。熱水端過來,傷藥敷上去,繃帶一圈一圈纏上。易子川閉著眼睛,由著他們折騰,一動不動。

可他嘴角的那絲笑,一直掛著。

外麵,歡呼聲還在繼續。

一陣一陣的,像潮水,像山呼,像千萬個人同時在喊。那喊聲裏有哭,有笑,有撕心裂肺的呐喊,有壓抑太久的釋放。

夕陽終於沉下了地平線。

最後一絲紅光消失在天邊,夜色籠罩了邊關,籠罩了營帳,籠罩了那隊還在緩緩駛來的糧車。

可那一盞盞點起的燈火,把整片營地照得亮如白晝。

燈火映在每一個人的臉上,映出那些笑,那些淚,那些劫後餘生的慶幸,那些絕處逢生的狂喜。

糧草到了。

希望,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