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子川躺在冰冷的土地上,急促地喘息著,喉嚨裏彌漫著鐵鏽般的腥甜味,腰側火辣辣地疼,骨頭都像散了架。
秋日蒼白的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周圍一片死寂,隻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和風吹過校場旗幟的獵獵聲,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輸了?
就這樣輸了?
不。
易子川猛地咳嗽了兩聲,用手背擦去嘴角滲出的血跡,雙手撐地,掙紮著站了起來,他動作有些遲緩,但很穩,他彎腰,撿起掉落在身旁的長槍,握緊。
槍杆上沾了泥土,有些滑手,但他握得很牢。
他抬起頭,臉上沾了灰土,額角在剛才的摔落中擦破了一點皮,滲出血絲,看上去有些狼狽,但他的眼神,卻比剛才更加清明,更加堅定,像淬了火的寒鐵。
易子川看向夏茂山,對方持槍而立,如山嶽般沉穩,眼中沒有絲毫憐憫。
“再來。”易子川吐出兩個字,聲音因為疼痛而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
夏茂山鼻腔裏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沒有說話,隻是將手中的槍緩緩抬起,再次指向他。
這一次,易子川率先動了。
他沒有再被動防守,而是忍著劇痛,主動發起了進攻!
他握著手中的長槍,手臂用力一抖,槍尖一顫,化作數點寒星,虛實相間,直刺夏茂山麵門要害!他知道力量不如對方,便將自己的速度、技巧和精準發揮到極致,槍走輕靈,如毒蛇吐信,專攻夏茂山招式轉換間的細微空隙。
“有點意思了!”夏茂山大喝一聲,不閃不避,長槍揮舞如輪,將易子川的攻勢盡數封擋在外,槍杆碰撞之聲不絕於耳,火星四濺。
兩人戰作一團,槍影縱橫,勁風呼嘯,卷起地上塵土飛揚。
易子川拚盡全力,將所學發揮得淋漓盡致,甚至在一些招式的運用上,比當年在易子川手下更加圓融狠辣。
但夏茂山就像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山,任憑他如何狂風暴雨般的攻擊,總能以更雄厚的力量化解,並給予更強硬的反擊。
“砰!”
易子川再次被一槍掃中肩頭,踉蹌後退,半邊身子都麻了。
“噗!”
槍尾如錘,砸在他的肋下,他臉色一白,喉頭腥甜上湧,又被他強行咽下。
“啪!”
小腿被槍杆掃中,他單膝一軟,險些跪倒,又以槍拄地,硬生生挺住。
他一次次被擊退,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爬起來,握緊手中的槍,繼續衝向那個仿佛不可戰勝的身影。
鮮血從他破裂的嘴角滲出,順著下巴滴落,染紅了衣襟;額角的傷口裂開,血流下來,模糊了半邊視線;身上的錦袍沾滿了塵土,被槍風劃破多處,露出底下青紫的瘀傷。
他就像狂風巨浪中一葉固執的扁舟,隨時可能傾覆,卻始終未曾沉沒。
校場周圍鴉雀無聲。
所有士兵、軍官都屏住了呼吸,難以置信地看著場中這近乎慘烈的一幕。
那位高高在上,素來以冷靜睿智、手段強硬著稱的攝政王,此刻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孤狼,在夏將軍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下苦苦支撐,遍體鱗傷,卻死戰不退。
他每一次倒下,都讓人以為他再也站不起來了,可他偏偏又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眼神裏的那簇火苗,從未熄滅。
秦蒼的手死死握著刀柄,指節捏得發白,眼眶發熱。
夏茂山的眉頭,在易子川第七次,不,或許是第八次頑強地從地上爬起來時,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他下手依舊狠辣,招式依舊淩厲,逼得易子川左支右絀。
站在一旁的校尉忍不住低聲問道:“王爺可是有什麽地方得罪了咱們將軍的?”
副將低低的咳嗽一聲:“這是他們之間的事,不該問的別問!”
校尉雖然困惑,卻也知道輕重,閉上嘴,沒在說話。
“夠了!”夏茂山又是一記勢大力沉的劈砸,將易子川連人帶槍震得倒退數步,以槍拄地,才勉強沒有摔倒。
易子川胸膛劇烈起伏,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順著臉頰、脖頸往下淌,呼吸粗重得像破風箱,但他依舊死死盯著夏茂山,握著槍杆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卻沒有絲毫鬆開的意思。
夏茂山沒有再立刻進攻。
他持槍而立,目光複雜地看著眼前這個滿身狼狽,卻依舊倔強挺立的青年,他看到了易子川眼中那絕不認輸的火焰,也看到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這小子,骨頭倒是夠硬,但,還不夠。
“認輸,滾。”夏茂山的聲音依舊冰冷,不帶一絲情緒。
易子川費力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身上的傷口,帶來尖銳的疼痛,他咧了咧嘴,想笑,卻扯動了傷口,疼得他吸了口冷氣,隻發出一個嘶啞的氣音。
他用盡力氣,將手中那杆已有些開裂的長槍再次抬起,槍尖顫巍巍地,卻堅定不移地指向夏茂山。這個動作,已耗盡了他最後的氣力,手臂抖得厲害。
夏茂山眼中最後一絲溫度似乎也消失了,他不由嗤笑一聲:“好,有種!那就別怪末將,不留情麵了。”
他腳下猛然蹬地,整個人如出膛的炮彈般再次衝向易子川!
這一次,他的速度更快,力量更猛,槍尖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厲嘯,直刺易子川的心口!
易子川瞳孔驟縮,身體的本能在躲閃,但過度消耗的體力和遍布全身的疼痛讓他的反應慢了半拍。他拚盡全力想要側身躲避,同時橫槍格擋,但動作已然變形、遲緩……
眼看那帶著無匹氣勢的槍杆就要刺穿他的胸膛……
“住手!”
“爹!”
呼喊聲,幾乎同時從校場入口處傳來,撕破了校場令人窒息的寂靜!
一道火紅的身影,如同燃燒的箭矢,以驚人的速度從場外直衝而入!
馬上之人伏低身體,緊貼馬頸,鞭子急揮,馬蹄翻飛,踏起滾滾煙塵,徑直衝向校場!
是夏簡兮!
她顯然是一路快馬加鞭趕來,發髻都有些散亂,幾縷青絲被汗水貼在光潔的額角,那雙總是沉靜清冽的眼眸,此刻盛滿了驚怒與焦急,死死盯著場中即將被長槍刺中的易子川,臉色是異樣的蒼白。
緊隨其後的,是一輛急停的馬車,車簾掀開,夏夫人在丫鬟的攙扶下匆忙下車,腳步踉蹌,臉色也同樣煞白,朝著場中高喊:“茂山!快住手!”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是一驚。
夏茂山那必殺的一槍,在槍尖即將觸及易子川胸口的衣衫時,硬生生停住,強大的慣性讓槍杆劇烈震顫,發出嗡鳴。
他猛地轉頭,看向疾馳而來的女兒和驚慌失措的妻子,濃眉緊緊鎖起,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而易子川,在聽到熟悉的呼喊聲,心下一緊,他知道,是夏簡兮!
就在夏茂山因妻女突然出現而分神的一刹那,易子川那雙原本因脫力和疼痛而有些渙散的眼睛,驟然緊縮,下一瞬,他用盡全身的最後一絲力氣,提起長槍猛然向斜前方撩起,撞向夏茂山因分神而來不及完全收回的槍杆!
“鐺!”,
這一次的碰撞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響亮兩杆飽經摧殘的木槍終於承受不住這最後也是最猛烈的撞擊,同時從中間斷裂開來!
巨大的反震之力傳來,夏茂山猝不及防,竟被震得“蹬蹬蹬”連退三步,才穩住身形,握著半截槍杆的手臂一陣酸麻,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驚愕。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手中斷裂的木槍,又猛地抬頭看向對麵。
易子川自然好不到哪裏去,他本就強弩之末,這傾盡全力的一擊幾乎榨幹了他最後一絲力氣,反震之力讓他如斷線風箏般向後跌飛,再次重重摔倒在地,手中的半截槍杆也脫手飛出。
他狼狽的趴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聲咳嗽都帶出血沫,他隻覺得自己的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嗡作響,全身的骨頭都像是散了架,沒有一處不痛。
“易子川!”
“王爺!”
夏簡兮已從飛馳的駿馬上一躍而下,朝著易子川摔倒的地方狂奔而去,她火紅的騎裝像一朵燃燒的雲,掠過黃土飛揚的校場。
夏簡兮衝到易子川身邊,伸手想要扶他,卻在觸碰到他滿身的血跡和汗水時,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易子川伸出手,握住了夏簡兮的手,眼底閃過一絲笑意:“別怕,我沒事!你父親手下留情了!”
“你……”夏簡兮頓時紅了眼。
另一邊,夏夫人也走到了夏茂山身邊,看著丈夫手中斷裂的木槍,又看看他虎口震裂滲出的血跡,再看看遠處趴在地上咳血不止的易子川,氣得狠狠捶了夏茂山胳膊一下,壓低了聲音,又是心疼又是惱怒:“你瘋了嗎?下這麽重的手!”
夏茂山任由妻子捶打,沒有說話,隻是定定地看著雙眼通紅的夏簡兮,良久,他才甩開手中半截槍杆,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夏茂山邁著沉沉的步子,走到易子川麵前幾步遠停下,他身形高大,即使此刻沒有持槍,依舊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被夏簡兮攙扶著的易子川。
易子川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的腥甜,他努力抬起頭,視線有些模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隻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夏茂山看了他很久,久到校場上隻剩下風聲和易子川壓抑的咳嗽聲,然後,他緩緩彎腰,撿起了地上屬於易子川的那半截斷裂的槍杆。
那槍杆斷裂處參差不齊,還沾著易子川手心的血和汗。
夏茂山握著那半截槍杆,用斷裂的的木茬,抵住了易子川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那張狼狽不堪的臉。
夏簡兮臉色一變,下意識要上前,卻被易子川伸手攔住,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夏茂山。
夏茂山用槍杆抵著他,目光如刀,在他臉上緩緩掃過,良久,他才開口,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戰場上磨礪出的粗糲,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每一個人耳中:“小子,聽著,今天,是看在我女兒的麵子上,饒你這條小命。”
易子川看著麵前的夏茂山,眼睛頓時一亮:“王爺!”
“別急著高興!”夏茂山手腕一抖,用那截斷槍拍了拍易子川的臉頰,“你給我記清楚了從今往後,你若是敢有半分薄待她,讓她受一絲一毫的委屈,老子不管你是親王還是皇子,一定親手將、你、千、刀、萬、剮!”
話音遺落,夏茂山撤回斷槍,猛地將尖銳的木茬狠狠插進易子川身旁的黃土裏,入土三寸!
說完,他猛地直起身,不再看易子川,也不再看身後的妻女,而是轉身,對著校場上所有呆若木雞的士兵,暴喝一聲:“看什麽看!繼續操練!誰再敢分心,老子扒了他的皮!”
聲如雷霆,震得眾人一個激靈,慌忙收回視線,手忙腳亂地重新開始操練。
夏茂山又看了一眼滿臉擔憂的妻子,哼了一聲,甩下一句:“還愣著幹什麽?把人弄回去!難道要死在老子校場上,髒了老子的地嗎?!”
說罷,夏茂山不再理會任何人,轉身,邁著大步,徑直朝著點將台後方的軍帳走去,那背影依舊挺拔如山。
夏夫人看著他倔強的背影,又是氣惱又是無奈,歎了口氣,連忙指揮著聞訊趕來的軍醫,小心翼翼地將幾乎脫力的易子川攙扶起來。
夏簡兮一直緊緊扶著易子川的手臂,她的手指冰涼,甚至有些微微的顫抖。
易子川在眾人的攙扶下,勉強站直身體,他側頭看向身旁的夏簡兮,低聲說道:“我沒事!”
夏簡兮看著他強撐的樣子,眼圈更紅了,她用力點了點頭,低聲道:“別說話,讓軍醫先看看。”
易子川不再堅持,任由軍醫和秦蒼將他小心翼翼地扶往一旁的營帳,在離開校場前,他艱難地側過頭,最後看了一眼夏茂山消失的那座軍帳方向。
帳簾低垂,隔絕了視線。
但他知道,這一關,他算是……勉強“通過”了,代價是全身的傷!
不過,值了。
秋風依舊蕭瑟,卷過空曠的校場,帶著深秋的寒意,也似乎帶來了遠處營帳中隱約飄出的、止血散金瘡藥的味道,混合著塵土與鐵鏽的氣息,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