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若不是這些工匠企圖毀掉朋塘吉曲寺,我也不會跟羨鶴翻臉,羨鶴便不會離開藏南前往後藏藏昌寺,他不去藏昌寺的話,也不至於被福常青分屍……”

想到這裏,朗卡便道:“拆廟是重罪,修廟是福報,我勸閣下以後莫要再接拆廟的活兒了。”

朗卡將自己對虞羨鶴的愧疚、對他慘死的憤怒,轉移到工頭身上,故而說話很不客氣。

不料工頭卻搖搖頭,放下手中的鐵鍬後,他從腰間取出一杆煙槍,點上煙槍後開始吞雲吐霧,然後緩緩道:“朗卡閣下,我得糾正一下您的錯誤。”

朗卡:“我的錯誤?”

工頭:“對,您的錯誤。拆廟對佛門弟子而言是重罪,但我不是佛教徒,我手下這幫兄弟也不是佛教徒,我們接拆廟的活兒和修廟的活兒,隻是為了討口飯吃養家糊口,家裏有妻兒老小需要我們去養活,我們雖然拆過不少的寺廟,但拆廟並不是為了破壞佛法,而是因為有些失修的寺廟隨時都有坍塌的危險,必須要拆除,還有些寺廟則是因為需要更換地址,才不得已而拆除重建的,當然也有個別寺廟是因為香火慘淡,廟裏的喇嘛要求我們拆掉的,但不管是哪一種原因,我們做的隻是分內之事,我不拆廟,我家裏人包括我都得餓死,我兄弟們的家人也一樣會餓死,您說,我拆廟是不是犯了重罪?”

朗卡愣住了,他沒想到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工頭能夠說出這種話糙理不糙的話。

“對啊,他們拆廟僅僅是因為那是他們的工作,為了討口飯吃,他們拆掉寺廟,我何必因此而指責他們?他們又不是佛教徒,拆除寺廟也並非為了毀壞佛法……”朗卡回味著工頭說的話,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不過很快他就明白,他之所以如此氣憤,與虞羨鶴有極大的原因,故而會遷怒這些無辜的工匠。

“不好意思,是我失態了,你們拆廟修廟都是自身職責所在,我向你們道歉!”朗卡認真地說。

工頭又猛抽一口煙,然後哈哈一笑:“沒事,我們幹這一行的,自然不怕別人誤會,而且這些年來,也有不少人指責我們,早都習慣了,誰讓我們必須得吃這碗飯呢?總不能因為別人的指責就丟了飯碗吧。對了,朗卡閣下,虞羨鶴大俠呢?”

朗卡看著工頭,然後說道:“他死了。”

他說的很慢,語氣中充滿哀傷。

工頭呆住了,良久後才難以置信道:“您說,虞羨鶴大俠死了?他死了?”

朗卡:“對,他死了。”

工頭:“可惜啊,虞大俠那麽厲害的本事,怎麽會死呢……朗卡閣下,他是怎麽死的?”

朗卡不清楚這個工頭為何如此關心虞羨鶴,但這個時候的他,並不想跟別人討論虞羨鶴慘死的經過。

於是他便說道:“一言難盡,你為什麽會對他感興趣?”

工頭一陣長籲短歎後才說:“唉,我隻是覺得虞大俠這人很是特別,又知道你們很熟,這才想問問你關於他的近況,不料他竟不在人世。”

朗卡:“你說他很特別,是因為他的一身神通嗎,還是說他請你們拆掉朋塘吉曲寺?”

“什麽?您該不會還誤會著虞大俠吧?”工頭震驚道。

朗卡更是摸不著頭腦了,反問:“什麽誤會?”

工頭:“您認為,當初虞大俠請我們到朋塘吉曲寺,是為了拆掉寺廟嗎?”

朗卡:“不是嗎?”

工頭:“不是,大錯特錯!那時候我們在不丹幹活,虞大俠到不丹找到我們,請我們到藏南拆除一座寺廟,我們做這一行的,自然也沒有詢問他拆寺廟的原因,就約好時間去了藏南。”

朗卡:“我知道,你說的誤會是什麽意思?”

工頭:“跟剛才你對我們這幫兄弟的誤會一樣。到了朋塘吉曲寺後,我們正準備動手,虞大俠卻讓我們停下,他趕走了在廟前訓練的人,又把廟裏的僧人攆走後,下令我們動手,但就在我們動手之前,他又讓我們停下,後來過了一陣子吧,他把我叫到身邊,對我說道,‘你們給老子聽好了,不拆廟了,老子讓你們修繕寺廟’,之前因為我們以為他讓拆廟,所以帶來的工具多是拆廟所用的大錘鐵鍬之類的,收到新的命令後,我讓幾個兄弟趕回不丹取工具,又跟其他兄弟就地取材,想要弄一些阿嘎土來修廟,結果朋塘吉曲寺一帶的土質不適合用來修繕寺廟,所以幹起活來就有點慢,一堆阿嘎土還沒弄好的時候,您就來了,然後您不由分說就質問虞大俠為什麽要毀掉寺廟,你倆把我們趕走後打了起來,對戰中虞大俠被您所傷,但他卻一直沒有告訴你,他最後給我們下達的命令是修廟,而不是拆廟。其實我看得出來,你倆的友情很深厚,但我不理解他為什麽不肯對您解釋,他離開朋塘吉曲寺後,我就跟了上去,問他為什麽不願告訴你真相,他卻說什麽‘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又說您生氣不光是因為誤會了他,還因為他騙你去當雄還是哪裏來著,然後他還說,讓我不要多事,我本來想找您解釋清楚的,他警告我,說我要是去找您,您一定會遷怒於我,沒準兒會把我殺死,我便沒敢找您,老老實實回到不丹。今日再次見到您,才知道虞大俠居然已經離世,但您卻仍在誤會著他,我覺得有必要讓您知道當時的真相,起初虞大俠是想讓我們拆廟,但是後來他改主意了,讓我們好好修廟……”

朗卡呆如木雞。

他已經停不進去工頭後麵說的話,他隻知道,當時自己趕回寺廟的時候,虞羨鶴是在雇人修廟,而不是拆廟…

“羨鶴,你為什麽不肯跟我解釋一下呢?”朗卡喃喃道。

隨後,朗卡失落地走出廟門,工人們這才開始繼續忙碌。

看著忙碌的工匠們,朗卡知道自己錯怪了虞羨鶴。

“我為什麽不聽他解釋,為什麽連自己最親密的兄弟都不相信?都怪我,當時我誤會羨鶴後,羨鶴一定非常難過和失望,所以才不願同我解釋,嗬,他就是那樣的人,有時候寧願被人誤會也不願意解釋,我早該想到的,早該想到的……”朗卡感覺天旋地轉,無盡的悲傷從心底傳來,似乎要將他吞沒……

“羨鶴,你真傻,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卻懶得跟我解釋……我真是個混蛋,連自己的兄弟都不相信,我這種人,根本不配擁有友情。在紮日南木措的那五年,你一直在照顧我,如果不是你,我特娘的早就被野獸吃了,可是我卻用那樣的方式來回報你,羨鶴,你離開藏南的時候,一定對我失望透頂吧?都是我不好,我對不起你……”

此刻,朗卡深感自責,他終於明白,自己對虞羨鶴造成的傷害。

一個曾經救過他性命、與他並肩作戰出生入死的兄弟,卻因為他的誤會,最終死於福常青之手,這樣的打擊,讓他幾近崩潰……

在江紮東哲寺前停留許久,朗卡才漸漸冷靜下來,他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毀掉江紮東哲寺以提升實力。

可是現在他才知道,原來當初在朋塘吉曲寺的時候,虞羨鶴找來工匠是為了修繕寺廟,而非毀掉寺廟。

之前,朗卡之所以能夠下定決心毀去江紮東哲寺,是因為他誤以為虞羨鶴的意圖便是如此,在很大程度上,是朗卡想要完成虞羨鶴的遺誌,出於這個角度,他才趕到這裏、意欲毀掉寺廟。

可現在他發現,是他誤解了虞羨鶴的遺誌。

早先虞羨鶴的確動過毀掉鎮魔寺以提升朗卡實力的主意,但在工匠們即將動手的時候,虞羨鶴改了主意,轉而讓人修繕寺廟。

就是說,虞羨鶴的遺誌,其實還是保護鎮魔寺,如以前的朗卡想法一致。

“羨鶴,原來你並沒有想要毀掉鎮魔寺,是我誤會你了,既然你都沒想要毀掉鎮魔寺,我作為鎮魔寺的守護者,更不能再打這個主意。”朗卡心道。

經過一番仔細思索後,朗卡發出一聲歎息,繼而心想:之前我的想法不對,不該為了強大的力量而想要毀掉鎮魔寺,羨鶴都沒有那樣做,我定不能犯那種錯誤。

工匠們還在認真修繕寺廟,朗卡又到寺廟裏轉悠了一圈,工頭過來笑著打招呼道:“您的臉色比之前好多了,人死不能複生,請節哀順變。”

朗卡點點頭,開口道:“多謝你點醒了我,之前我被仇恨和憤怒遮蔽了雙眼,動了歪主意,也多謝你讓我明白,羨鶴並未真的想要毀掉朋塘吉曲寺。如果不是你,我至今都會誤會羨鶴。”

工頭:“謝我幹啥,我就一個粗人,啥都不懂,隻是恰好知道那件事的真相罷了,唉,虞大俠是個好人。”

朗卡:“對,他是好人,我從沒見過像他那麽好的人,可惜的是好人不長命,禍害卻活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