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二人對視一眼後才明白,原來鷹隼早已受傷,卻仍舊堅持載著他倆飛了這麽久,以逃避福常青的追殺。

這處傷口,是槍傷。

“建營,看來是在鷹隼飛到半空中的時候,被那個使雙槍的家夥用洋槍所傷,按理說當時那種高度,他射不了那麽遠的,莫非那短促的兩聲槍響另有玄機?”薩爾德回憶起當時的情況。

鷹隼不能言語,此時馬建營頗為心痛地看著鷹隼的傷口,想要利用術法為鷹隼療傷,可卻看到鷹隼那雙銳利的眼神中透露出來的疲倦……

“它一定是累了。”馬建營心道。

隨後,馬建營的手指點在鷹隼受傷的翅膀上,試圖以術法幫助鷹隼,卻發現鷹隼的生理結構與人類大不相同,他注入鷹隼體內的靈力正在迅速消散。

同時,馬建營和薩爾德也察覺到,鷹隼的神魂正在消逝……

“看來,它不行了。”

鷹隼的瞳孔逐漸散大,神魂消逝越發快了。

“看來隻能試一下了。”薩爾德打定主意,顧不上跟馬建營細說,便動手了。

薩爾德直接將魂魄攝入鷹隼體內,試圖用自己的魂魄穩住鷹隼身體。

可是很快他便發現,鷹隼的魂魄還在繼續消散,直至化作虛無,而這個時候,鷹隼的身體失去了自身魂魄的維係,加上之前受到的重傷、連番的趕路,終於不堪重負,失去了生機。

薩爾德的魂魄無法與鷹隼的身體契合,隻能離開。

鷹隼閉上眼睛,死了,神魂俱滅,羽毛也失去光彩。

這一刻,馬建營的眼眶中噙滿了淚水。

他早已墮入魔道,幾乎喪失感情,殺人如麻,他本以為,自己不會對任何事物生出憐憫,可是在這隻不顧一切救下自己和薩爾德的鷹隼死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還有感情。

“想不到在殺害恩師的時候眼睛都不眨的魔道中人馬建營,會為一隻禽畜流淚。”馬建營和薩爾德的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不用回頭也知道,是小喇嘛土登多吉。

土登多吉緩緩來到二人身邊,蹲在鷹隼屍體前,輕聲吟誦六字大明咒:“嗡瑪尼唄咪哄,嗡瑪尼唄咪哄……”

“多謝小師父出手相救。”薩爾德恭恭敬敬道。

馬建營也是一臉恭敬,絲毫不以為土登多吉剛剛說的話有什麽不妥。

“唉,薩爾德、馬建營,沒想到你們此去後藏就暴露行蹤,引來福常青護藏軍團的圍剿,小僧雖全力相救,還是讓你們身受重傷,薩爾德你的皮囊也在這一戰中被毀掉,甚至還搭上了這位老夥計的性命,實在是人算不如天算啊……”土登多吉的聲音中充滿了傷感,不知是為了薩爾德和馬建營,還是為了這隻死在普瓊槍下的“老夥計”。

馬建營也感覺心中有愧,這鷹隼雖然沒有修為,但卻在充滿靈氣的藏地生活多年,不斷吸收靈氣之後,心智早已開啟,此次為了救下薩爾德和馬建營,鷹隼被普瓊的雙槍絕技所傷,然而為了能夠帶二人逃離戰場,鷹隼不顧自身的傷勢,一路載著二人跑了這麽遠,最終力氣耗盡,再難堅持。

“如果不是我和爹爹,這鷹隼應該能夠摸到修行的門檻,跟之前接觸過的那些妖物一般修行得道,可是如今,卻落得神魂俱滅的下場,可憐……”馬建營心道。

想到這裏,馬建營忍不住說道:“土登小師父,您可知道害死鷹隼的凶手是誰?”

土登多吉看了看鷹隼翅膀上的傷口,然後說道:“從這槍傷來看,想必是福常青手下第一猛將普瓊所為。”

馬建營點點頭:“普瓊?”

土登:“對,普瓊,據說此人是獵戶出身,本就一手槍法出神入化,後來加入護藏軍團,與福常青沆瀣一氣,再後來,拜入虞羨鶴門下,跟隨虞羨鶴修習數年終有所成,如今成為福常青麾下的第一猛將,除了他之外,沒有人能夠在那種距離開槍打傷小僧的老夥計。”

馬建營重複了一下普瓊的名字,之前在跟福常青交手的時候,他和薩爾德原本占據上風,但福常青的實力極強,父子二人短時間內無法取勝,隨後殺出兩名實力不錯的修行者,他倆圍攻薩爾德,並將薩爾德擊敗,其中一名身材魁梧的漢子腰間正別著兩把短槍。

此時,馬建營已經將福常青及他手下的普瓊當做平生死敵,暗暗發誓一定要將福常青等人碎屍萬段。

土登多吉觀察著馬建營和薩爾德的反應,然後說道:“如今你二人雖然逃出生天,但福常青勢必會發動麾下兵馬滿藏地找你們的下落,你們傷得不輕,特別是薩爾德,你肉身被毀魂魄受損,唉,小僧認為,你們不適合繼續留在藏地。”

馬建營臉色微變,開口道:“小師父,福常青與我父子勢不兩立不共戴天,我們怎能就此離開?”

薩爾德連忙說:“建營,小師父說得對,如今的你我都傷得嚴重,根本沒有能力對抗福常青和他麾下的護藏大軍,為今之計,隻有暫避鋒芒才是上策。”

馬建營又說:“那能不能跟之前一樣,咱們躲在工布地區那些深山老林中慢慢靜養?”

土登多吉搖搖頭:“此一時彼一時。那時候你二人的狀況都要比現在好很多,即便遇到實力強大的妖物也能將之降服,但是現在,你們這種狀態,莫說大妖了,怕是連一些小妖都解決不了吧?”

薩爾德默不作聲,馬建營也一臉尷尬,的確,憑他們現在這種狀態,根本不堪一擊。

“薩爾德,再往西南走十裏路便到達藏地與印度的交界,小僧勸你們還是先去印度避避風頭吧,留在藏地始終不是辦法,福常青在藏地的勢力和眼線,超乎你們的想象,小僧那老夥計為了搭救你們,已經死在普瓊槍下,你們可不能讓小僧的老夥計枉死,還是去印度吧,等你們完全恢複,再作打算。”土登多吉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道。

薩爾德連忙答應:“小師父所言極是,建營,咱們這便上路。”

馬建營也隻能順從土登多吉的意思,心有不甘地應下。

土登多吉站起身來,看著西南方向道:“走吧,薩爾德,小僧記得你跟英國駐印度長官麥克唐納有點交情,可以去投奔他,雖然他不太看重術法,但總不至於落井下石。”

薩爾德心中一驚,沒想到土登多吉對他的過往了如指掌。

不過轉而他也釋然了,很早之前他便發現,土登多吉深不可測,所以他早已將土登多吉敬若神靈,對土登多吉言聽計從。

不見土登多吉有任何動作,地上那隻鷹隼的屍體忽然飛到他手中,而後,他轉過身,緩緩道:“薩爾德、馬建營,後會有期,希望你們能夠盡快恢複實力,找機會與福常青一決雌雄,屆時小僧定然會出手相助。”

“小師父請慢走!”薩爾德行禮道。

土登多吉的身影越來越遠,薩爾德才對馬建營道:“建營,我知道你不願就此離開,但小師父說的沒錯,現在的咱們,不適合繼續留在藏地,走吧。”

馬建營點點頭,薩爾德再次鑽進他的鬼頭刀刀柄中,父子二人便以這種獨特的狀態踏上前往印度的旅程。

到達邊境線後,馬建營回望一眼藏地,頗為不舍地離開……

他並沒有發現,在距離他不遠的一棵樹後,一雙明亮的眼睛正注視著他。

土登多吉目送馬建營離開藏地,這才露出笑容。

地上是那隻鷹隼的屍體。

“馬建營、薩爾德,小僧幫你們夠多了,奈何你們太過貪心,一座布曲寺的魔女力量都無法滿足你們的貪婪,如此下去,定然會擾亂小僧的布局,所以呢,你們還是先行離開地好。如今虞羨鶴和朗卡決裂、福常青護藏軍受損、馬建營和薩爾德離開藏地、洛擒龍躲在巨大龍神體內,形勢正一步步朝著預定方向發展,倒是件好事。‘龍神並、白蓮盛;死靈歸、青鶴危;魔女出、巽風枯’,讖語終將會變成現實,可是為何小僧心中卻隱隱有些不安?那哲蚌寺的老赤巴已經虹化,這藏地、這世間還有什麽人或者力量能夠幹預小僧的計劃?魔女大人,請您明示……”土登多吉躲在樹後自言自語,可是魔女大人似乎並未相應他的求助。

隨後,土登多吉發出一聲輕歎,上前撫摸著鷹隼毫無光澤的羽毛道:“老夥計,這些年來辛苦你了,這次,你應該徹底超脫了吧?魂飛魄散之後,也就不用再受苦了。”

土登多吉對著早已死去神魂俱滅的鷹隼說了半天話,才站起身來,將鷹隼的屍體放進他挖好的坑中填埋。

“老夥計,小僧先走一步,這些年來,多謝你的陪伴。”

土登多吉走了,這一刻,他的背影是那麽的孤獨、蒼涼。

誰能想到,在藏地翻雲覆雨、將天下英雄玩弄於股掌的土登多吉,會為了一隻禽畜如此動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