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風刮過四九城的胡同,捎來隱約的年味。
創邑空間裏暖氣充足,南舟的舟工作室裏一片忙碌溫熱。
林閃閃一邊核對訂單,一邊刷著購票軟件。
“舟舟姐,清歡,你們到底什麽時候回家啊?”閃閃終於訂好了回南方小城的車票,心滿意足,“還有兩周就除夕了!你們那邊過年都有什麽好玩的風俗?”
易清歡正升級小程序:“我啊,就和我哥過。沒什麽特別的,非要說的話……買很多好吃的算不算?”
林閃閃眨眨眼,湊近些,帶著好奇心:“清歡,那你……不和陳哲一起過年嗎?你們見過父母了嗎?”
易清歡敲擊鍵盤的手指停頓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落寞。“沒見。陳哲說……怕他父母催婚。催婚還是其次,關鍵是催生。”
易清歡的身體,顯然不適合生孩子。陳哲大概也沒想好怎麽跟家裏解釋,或者……如何麵對這個現實。
氣氛頓時微妙。
閃閃替清歡泛起一陣細密的疼。她連忙轉向另一邊正對著窗外若有所思的南舟:“舟舟姐,你呢?你回老家嗎?”
南舟被喚回神,年關越近,她心裏那根關於“家”的弦就繃得越緊。
“我……還沒定。習俗是差不多,年夜飯、餃子、守歲。”她想起自己離開時,父親說沒她這個女兒了。媽媽後來偷偷給她打過電話,南舟給她轉了些錢,算是……彌補她不在身邊,一點心意。
故鄉的囚籠似乎掙脫了,可那根無形的線,依然拴在心上。
這時,南舟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程征。
南舟走到安靜的窗邊,接起:“程總,好久不見。”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程征語速很快,聲調也比平時高亢,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和塵埃落定後的暢快:
“南舟!項目拿下了!‘織補項目’正式落地,區裏牽頭,我們與國企成立合資公司,聯合開發,但由華征主導操盤!
那聲音像一道閃電,劈開南舟心頭的陰霾與悵惘。等了這麽久,終於聽到了回響。
“程總,恭喜!太不容易了,真的……恭喜!”
這是她職業生涯迄今為止,所能觸摸到的最具分量和意義的項目。不僅僅是一個設計委托,更是一場關於城市、關於人、關於未來的宏大敘事。她希望留下自己的印記。
“什麽拿下了?”林閃閃和易清歡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像兩隻豎起耳朵的小動物,湊到南舟身邊偷聽。
南舟用口型無聲地說:“織補項目。”
兩個女孩的眼睛瞪大,易清歡激動地抓住了閃閃的胳膊,兩人無聲雀躍。
電話那頭程征話鋒一轉,語氣恢複慣常的沉穩:“南舟,你過年有什麽打算?”
南舟如實回答:“還沒完全想好。可能……就留在四九城過。”
“那正好。”程征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陪我出一趟遠門可好?時間比較緊,就在春節期間。考察目的地是紐約,曼哈頓布魯克林,重點是‘矽巷’模式。機票、酒店、所有行程開銷,華征全額報銷,簽證這邊公司有合作渠道,會盡快幫你辦好。”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查看日程,語氣帶著歉意:“政府那邊要求先行啟動創意辦公板塊,招商同步啟動。所以年後必須立刻動工,設計深化時間非常緊張。這次考察是必須的功課,抱歉,趕在這個時候。”
南舟一時無言。
甲方爸爸“邀請”,還是關乎項目成敗的關鍵考察,她有拒絕的餘地嗎?何況,這本身也是極寶貴的學習機會。隻是……在萬家團圓的春節,遠赴異國他鄉工作。
“我明白,程總。工作需要,我理解。具體行程您那邊確定後發我就好。”
易清歡聽到這兒,默默拿起自己的手機,給自家哥哥發去一條微信:
「哥,重大情報。織補項目拿下了。程總要帶南舟姐出國考察,去布魯克林,考察矽巷。在過年期間,看樣子,他們要一起過春節了。」
易啟航:「項目拿下來了?好事。」
回複得平靜無波。
易清歡翻了個白眼,追加一句:「敲黑板劃重點——他們,一起,出差。過年期間,異國他鄉。」
這次,間隔的時間稍長一些。
易啟航:「南舟做這個項目的主創設計師,前期考察跟著甲方負責人去,不是很正常嗎?專業性要求。」
易清歡幾乎能想象出她哥臉上那副鎮定、不以為然的表情。
正常?哼,男人。
*
出發那天,程征派來的黑色商務車準時停在了銀魚胡同口。司機禮貌地幫南舟將行李箱放進後備箱——箱子裏塞滿了事先打印好的關於布魯克林矽巷、紐約高線公園等案例的中英文資料,以及她梳理出的上百個重點關注問題。背包側袋裏,還仔細地塞了不少暖寶寶——這個季節的“扭腰客”(New Yorker),可不是一般的冷。
路上很順,抵達大興國際機場時,時間非常充裕。
托運行李,過海關,一切順暢。程征早她一步到達,發消息讓她直接去某航空公司的VIP休息室。
南舟循著指示牌找過去,裏麵是另一個安靜而高效的世界。她目光掃過,很快在靠窗的一個獨立工作區看到了程征。
他穿著深灰色的羊絨衫,正專注地看著手中的平板電腦,手指不時滑動。三個多月未見,他似乎清減了些,臉部線條更加分明,眼下有著淡淡青黑,但精神看起來卻很好,眼神銳利。
“程總。”南舟走近,輕聲打招呼。
程征聞聲抬頭,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那笑容驅散了些許倦意。“來了?坐。”
“最近很累嗎?”南舟放下背包,目光落在他臉上,還是關切地問了一句。
程征抬手捏了捏眉心,這個細微的動作泄露了他的確不輕鬆。“跟政府部門打交道,一輪又一輪的會,反複磨合細節,總是勞心。”他坦言,隨即笑容加深,那是屬於勝利者的微笑,“不過好在,一切都值得,拿下了。”
他看向南舟,“吃點什麽嗎?這邊自助餐品還不錯,飛紐約時間長,可以先墊墊。”
南舟搖搖頭,目光無意間掃過程征手邊的桌麵,那裏除了平板電腦和喝了一半的黑咖啡,還放著一本書。
熟悉的書名——《Art City》。
那是易清歡當初在“拾光營造”匯報會後,當麵“賄賂”般送還給程征的那本。
幾乎是下意識的,她脫口而出:“程總,您……還隨身帶著自己的書?”
程征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本《Art City》,神色有片刻的微妙。他自然不會說,當初讓梁文翰“處理”掉這本書後,沒過多久,他又特意去梁文翰那裏要了回來。梁文翰當時一臉錯愕,支吾著說好像扔了,他還半開玩笑地讓梁文翰去垃圾桶找。當然,最後書是完好地回到了他手上。
他笑了笑,伸手輕輕撫過書脊。
“嗯,這幾個月,每次遇到難啃的關節,項目難有進展時,就拿出來翻翻。”
他的聲音低沉了些,帶著一種分享內心角落的罕見溫和:“我有時會想,我麵對的這些麻煩、這些博弈,固然勞神,但比起幾個女孩子從零開始、單打獨鬥的創業,或許也算不上什麽了。這本書,還有寫下這些筆記的人,某種程度上,也算是我這幾個月的一個……動力參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