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刹海的夜,是四九城的“溫柔”。
水麵被沿岸的燈火切成細碎的的金箔,遠處酒吧街的喧囂傳到這裏,已被稀釋。南舟沿著水邊走了幾步,便看見易啟航靠在欄杆上的背影。
“來了?”他問,“要坐船嗎?”
南舟“嗯”了一聲,走晚風帶著水汽拂過臉頰。“我以為你怎麽也得安慰我幾句。”
易啟航側頭,笑了,有點懶洋洋的:“心思這麽容易被人猜中,那我還怎麽混?”
易啟航買著兩張票回來,朝她晃了晃:“南設計師,換個角度看問題,說不定就有新思路。不管什麽時候,尤其你麵對重大決定時,先把自己調解到最佳狀態。憤怒或者無助,都會讓你失去判斷力,不利於找出最優解。”
南舟心頭那根繃緊的弦,被他這幾句看似隨意的話,輕輕撥動。
是啊,自己當時不就是被憤怒和委屈衝昏了頭腦,才會去聯係陸信嗎?
垃圾就該待在垃圾堆裏。
她掏出手機,點開微信,找到那個剛剛放出來沒多久的頭像,再次拖入黑名單,動作幹脆利落。
回事務所準備材料的陸信,在看到屏幕上再次跳出的紅色感歎號時,整張臉鐵青,一拳砸在桌麵上。
嘛的,又被黑了。
*
船離了岸,城市的喧鬧被水波隔開,世界安靜下來,隻剩下槳葉輕劃水麵的聲響。
易啟航從兜裏摸出什麽,遞過來。
是一塊巧克力。
南舟:“……”
“上次在醫院,我看你吃了。”易啟航語氣自然,仿佛這舉動再尋常不過,“吃甜食能讓心情變好,是嗎?”
南舟接過巧克力,剝開,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裏。濃鬱的甜意在舌尖化開,熨帖著神經,嘴角扯出一個弧度。
“你不忙嗎?還專程跑來找我。”
易啟航咳嗽一聲,摸了摸鼻子,眼神飄向船舷外:“我這不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嗎?”
除了易清歡,還能有誰?
“嗯哼。”易啟航含糊地應了,“她那個丫頭,操心的事倒多。”
有個妹妹就相當於有了張萬能牌,怎麽打都好用。
鋪墊了這麽久,易啟航才切入話題:“現在,和我再詳細說說這件事吧。從頭到尾。”
林閃閃也好,易清歡也好,她們知道競標被舉報、陷入合規審查,但並不清楚南舟和陸信之間具體是怎樣的過往。
南舟也沒打算瞞著——反正他早就撞見過不止一次。
她講得很平靜,沒有渲染,隻是陳述事實。
易啟航安靜地聽著,開口分析,“整件事,應該不是陸信所為。舉報你,對他沒有任何好處。他的目標是中標,是名利雙收,是鞏固自己的地位和名聲。他或許傲慢,但不會用這種損人不利己、還可能引火燒身的蠢辦法。”
“那會是誰?”南舟問。
“其他參與競標的事務所。”易啟航篤定地說,“他們未必知道你和陸信的具體關係,但‘建築與室內方案高度耦合’——這個信息本身,就是一把鋒利的刀。至於他們怎麽拿到這把刀……開發商內部,當然有他們的內應。桌子下的交易,中標的團隊要給回扣的。你一個突然冒出來的、沒有背景的小工作室,方案還那麽出彩,擋了別人的路,自然有人想把你踢出局。”
南舟聽著這些冰冷而**的規則,隻覺得夜風更涼了。
“所以,”她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澀,“我除了配合審查,提交證據,證明自己的清白,然後就別無選擇了嗎?”
船頭的燈在易啟航眼底投下兩點微光,明明滅滅:“常規的路,是這樣。但……還有個劍走偏鋒的法子。”
南舟心跳快了一拍。
“你提報的時候,程征在場。清歡說,他很欣賞你們的方案,甚至帶頭鼓了掌。你們那波‘情緒價值’——也給得很到位。這說明,在他那裏,對你是留有正麵印象的。”
“你是說……直接去找程征?”南舟呼吸微促。
易啟航點頭,“合規審查是流程,但流程之上,還有決策的人。如果你能找到他,當麵說明情況,尤其是點明你可能是被惡意競爭波及的,而他恰好又欣賞你的才華和態度……說不定,會有轉機。”
南舟心念急轉,卻又迅速冷卻:“可我現在根本不清楚,合規審查這件事,程征本人到底知不知道。”
“這就是風險所在。”易啟航說,“西鑼鼓巷這個項目,論位置重要,但論體量和在‘華征’整個盤子裏的分量,確實也算不上頂尖。程征日理萬機,會為這樣一個項目、一個初次合作的設計師,破例幹預流程嗎?很難說。”
易啟航看著她眼中燃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光,語氣放沉了些:“南舟,你現在手裏這張牌牌,要不要打,怎麽打,你自己決定。我隻提醒你,找他的方式、時機、說辭,都需要極度的謹慎。弄巧成拙,可能連以後的機會都斷了。”
船不知不覺繞了半圈,開始回航。
南舟的手機屏幕連續亮了幾下,是幾個她日常關注的、建築設計行業的公眾號。
她隻看了一眼,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
標題一個比一個刺眼:
【行業黑幕?某新銳室內設計師被曝為奪標,不惜拖建築師前男友下水】
【設計圈也興“美人計”?女設計師上位手段引熱議】
內容極盡渲染,將一次普通的合規審查,描繪成一場充滿心機與背叛的狗血大戲。文章末尾,附上了一張照片——
那是多年前,京郊那個文旅度假區項目落成時,團隊在地標建築前的合影。人群中,年輕的南舟和陸信站得很近,兩人的臉都被打了粗糙的馬賽克,可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認出。
南舟的手指,用力到指節泛白。“功課做得真足啊,嗬嗬。”
易啟航也看到了她屏幕上的內容。臉上那點散漫的笑意徹底消失,他給易清歡發了條消息:
「查這兩個公眾號(附鏈接),還有發文的幾個ID。你和小陳試試,能不能追蹤到IP。」
*
合規審查當天的會議室,氣氛更凝重。
“拾光營造”法務、審計、成本部門的人坐了一排,梁文翰也在,神色複雜。
南舟獨自一人出席。
她將連夜整理、裝訂成冊的厚厚一遝材料,一份份分發給對麵的人。
她語氣平穩,逐一回應審查要點,闡述方案的獨立創作過程。沒有辯解,隻有基於事實的陳述。
“梁總,關於方案中與程總理念的契合部分——主要基於對《Art City》一書的學習和思考。相關筆記和批注,程總已經看過了。”
梁文翰抬手,露出近乎圓滑的笑容:“南設計師準備得非常充分。看來,這確實是一次……令人驚訝的巧合。”他將目光掃過在座的其他人,“各位還有什麽問題嗎?”
法務和審計的人交換眼神,低聲交談了幾句,最終搖了搖頭。
“那麽,今天的合規審查到此結束。感謝南設計師的配合。”散會後,梁文翰單獨送南舟出來。
“南設計師,”梁文翰停下腳步,臉上帶著公式化的歉意,“接下來,項目大概率會重啟招投標流程。”
南舟的心往下沉:“所以,上一輪的結果作廢?那我需要重新準備投標?”
梁文翰咳嗽一聲,“非常抱歉,重啟後的投標,貴工作室……可能不在我們的邀請範圍內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竄上南舟的頭頂。她那麽珍惜這次機會,可現實如此殘忍。
“為什麽?為什麽我們自證了清白,卻還是被排除在外?”
梁文翰推了推眼鏡,露出略顯尷尬、卻又帶著心照不宣的神情:“南設計師,實不相瞞。第一輪關注度低,篩選標準相對……靈活。但現在,項目因為被推到風口浪尖,很多眼睛盯著。集團對合作方的資質、背景、抗風險能力,要求會變得非常嚴格。你們工作室目前,不符合條件。”
換句話說,不夠格。
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堅持,在所謂的“規矩”和“資質”麵前,輕飄飄的,像個笑話。
她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那點銳痛維持著冷靜。
“這一切,”她看著梁文翰,一字一句地問,“程征總知道嗎?”
梁文翰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沉默了幾秒,才開口道:“項目的重要節點和情況,我們都有向程總匯報。關於合規審查和後續處理,程總的意思是——按規矩辦事。”
梁文翰沒說的是,程總還問過一個問題。“那個南舟,真的和那個建築師是男女朋友關係?”
梁文翰的回答是,前男女朋友。
程征的目光落在辦公桌角落那本《Art City》上,他抬手,輕輕將那本書往桌邊推了推,像說著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走的時候,把這個帶走。”
至此,梁文翰徹底明白了程征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