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空氣,在易清歡遞出那本書時,凝滯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女孩纖細穩當的手。
程征瞥見清秀工整的字體做的幾處標記和批注,對易清歡頷首:“有心了。”
簡單的三個字,卻讓在場的人心中又是一動。
這時不知是誰,低聲嘀咕了一句,“南設計師這套‘藝術商務風’……細想起來,倒是和上午建築組那個先鋒感的方案,挺搭調的。”
建築是骨架,室內是血肉,若兩者理念契合,無疑是項目的幸事。
但這終究隻是一個不起眼的小插曲。梁文翰看下時間,已過下午一點半。做了簡短的總結,並感謝了南舟團隊的精彩匯報。
提標正式結束。
*
走出辦公樓,盛夏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
“我的天……終於結束了!”林閃閃第一個叫出來,拍了拍胸口,“我剛才在裏麵,大氣都不敢喘!”
易清歡帶著完成一件大事後的興奮與虛脫。“舟舟姐,你最後那段‘為何而醒’,說得太棒了!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南舟笑了笑,“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清歡,你最後那一下……太冒險了。”
“怕什麽?”易清歡狡黠地眨眨眼,“書是你認真讀的,心意是真的。我們又沒有塞紅包,隻是送還一本做了筆記的書而已。真誠,永遠是必殺技。”
正說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
易啟航就站在樓前的樹蔭下,目光望向她們的方向。
“哥?你怎麽來了?”易清歡有些意外。
易啟航仔仔細細看了眼易清歡,才轉向南舟:“提得怎麽樣?”
不等南舟回答,易清歡與有榮焉的搶答:“那還用問?舟舟姐大殺四方!哥,你不在現場沒看見,程總都帶頭鼓掌了!”
“哦?”易啟航挑了挑眉,想到久泰地產的提案,她也是這樣,給人驚喜,“看來南設計師離成功上岸,又近了一步。”
易清歡又問:“你還沒說呢,哥,你怎麽跑這兒來了?專程來接我啊?”
易啟航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我不來,能指著某人來嗎?”這個“某人”,顯然指的是此刻不知在何處忙碌的陳哲。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易清歡抗議,“陳哲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啊。”
南舟見識了這對兄妹可能的鬥嘴模式,她心情不錯,提議道,“為了慶祝今天提標順利,也感謝清歡鼎力相助,咱們去搓一頓。就銀魚胡同那家‘張記炙子烤肉’,易先生一起嗎?”
她本來就要請易啟航的,現在正好一次性解決。她看向易清歡詢問,“清歡,你可以吃烤肉嗎?”
“可以可以!我超愛烤肉的!”易清歡眼睛立刻亮了。
“你隻能吃一點點。”易啟航立刻潑冷水。
“知道啦,祥林嫂!”易清歡吐吐舌頭。
上車前,林閃閃湊到易清歡身邊,撞了撞她的肩膀:“哎,清歡,你哥……其實還挺帥的哈。”
易清歡與有榮焉地揚起下巴:“那當然,也不看是誰的哥哥。”
易啟航得意地彎了下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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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張記炙子烤肉”,就聽見裏麵傳來激烈的爭吵聲,夾雜著盤子碗碎裂的刺耳聲響。
“老子一天沒閉眼,這店就輪不到你指手畫腳!”
是張叔標誌性的大嗓門,充滿憤怒和失望。
“指手畫腳?店都要黃了!您守著這些破銅爛鐵有什麽用!”
年輕氣盛的聲音毫不示弱地頂回去,是張叔的兒子,張小川。
南舟幾人互相看了一眼,加快了腳步。剛走到門口,一個白色的瓷盤從店裏直直飛了出來,對上走在稍前的南舟!
事發突然,身旁的易啟航反應極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將她往自己身邊一帶!
瓷盤砸在地上,碎片四濺。
南舟被拉得一個趔趄,幾乎撞進易啟航懷裏。
錯愕,後怕,還有一絲來自異性的接觸帶來的羞窘,讓她的臉頰發熱。短短一瞬,易啟航已經鬆開了手。
“沒事吧?”他問。
南舟拉開一點距離:“……沒事,謝謝。”
林閃閃已經驚呼著跑進去:“張叔!這是怎麽了?好端端的怎麽打起來了?”
隻見不大的店麵裏,幾張桌子被推得歪斜,地上有摔碎的杯碟和潑灑的調料。張叔氣得滿臉通紅,他對麵,穿著寬鬆T恤、頭發有些淩亂的張小川,梗著脖子,一臉不服。
“閃閃來了?”張叔見到熟人,怒氣稍緩,但依舊痛心疾首,“你給評評理!炭火、鐵炙子、每天現送的新鮮羊肉、咱家傳了三代的秘製調料……這是咱‘張記’的根!‘肉要手切、火要旺、料要足’,這是我爹,他爺爺定下的規矩!可這逆子今天抽什麽瘋,非要改!要用電爐!這不是砸招牌嗎?!”
易清歡跟進來,好奇地打量著店內頗具年代感的陳設、傳統炙子,附和道:“炭火鐵炙子?聽著就很有風味啊!我是要試一試的。”
張小川看到又進來幾個生麵孔,被更大的焦躁覆蓋:“爸!您睜開眼睛看看外麵吧!店都要黃了,還不肯改!是,炭火鐵炙子是有‘鍋氣’,可它也笨重、煙大!夏天屋裏跟蒸籠似的,誰受得了?人家現在新開的店,都用無煙電爐,幹淨又安全!”
林閃閃想了想:“其實……店裏開足空調,也還好吧?”
“這老舊的線路,拉著這麽大功率的空調,還有明火!萬一出點事,怎麽辦?”張小川找到了強有力的論據,聲音更高,“都是安全隱患!”
林閃閃立刻抓住機會,轉向南舟:“哇哦,小川哥考慮得有道理哦!那……那就得整體改造了!這可是個大工程,得找個靠譜的、知根知底的設計師才行!”
張小川像是被提醒了,嗤笑一聲,怨氣更重:“改造?錢呢?賺的這點錢,糊口都不夠,哪來的改造費?那些天殺的設計師,報價的時候說得好聽,做起來各種增項,誰能信?”
南舟聽到這裏,平靜地開口:“增項是可以控製的。把所有施工項目、材料品牌、報價都白紙黑字寫在合同裏,約定好‘零增項’,超出部分由設計方承擔,不就行了?”
張小川這才正眼打量南舟,見她氣質沉靜,說話條理清晰,不像信口開河,但長期的偏見讓他很難相信。“你說得輕巧。”
“還有,鮮切羊肉成本多高?現在很多店都用預製肉,味道也……差不多。客人吃的是肉嗎?是環境,是發朋友圈,就咱們店……環境這麽土,拍照不出片,怎麽吸引年輕人?得年輕者得天下,懂不懂?”
“你放屁!”張叔怒吼,手中的火鉗重重敲在炙子邊緣,發出刺耳的撞擊聲,“老子一天沒閉眼,就輪不到你做主。你看不上這‘煙熏火燎’,就滾回你的電腦跟前,打你的遊戲去!”
張小川也被徹底激怒了,口不擇言:“要不是拆遷無望,你以為我願意管?”
父子倆怒目相對,食材、調料亂七八糟,顯然生意是做不成了。
易清歡著一片狼藉,小聲問:“那個……今天還能吃嗎?我們可不要預製肉。”
張叔像是被這句話挽回了些許尊嚴,歉意道:“對不住了幾位,今天……今天實在沒法招待了。肉,絕對是好肉,改天再來吧!”
雖然吃不成烤肉有些遺憾,但目睹了這場傳統與改變、堅守與生存的激烈衝突,南舟心裏被深深觸動。
這不隻是張記一家的困境,也是無數胡同老店、傳統手藝在時代洪流中麵臨的普遍掙紮。
這時,她手機響了。是房東老袁。
“丫頭,在哪兒呢?你那屋,徹底拾掇利索了!尤其是你那個屋頂花園,哎喲,我上去看了,擺上你弄的那些花花草草,小椅子一支,風景可真不賴!”
屋頂花園?改造完成了?
南舟心中一動,一個念頭瞬間閃過。她抬眼看了看怒氣未消的張叔,忽然開口:
“張叔,您這烤肉的家什……今天既然用不上,能外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