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易啟航,南舟感到疲憊如潮水般漫上四肢。
床頭燈柔和地鋪在艾蘭的臉上,她眉心蹙著,身上那件藕荷色旗袍領口微敞,沾了些許酒漬。
南舟去衛生間擰了熱毛巾,小心地替艾蘭擦拭額角、脖頸和手臂。
艾蘭在夢中發出幾聲含糊的囈語,身體瑟縮了一下。
南舟想起自己也曾有這樣狼狽的時刻,在久泰酒局之後,在那些自我懷疑的深夜。
同是天涯掙紮人。
剛擦拭完,房門被敲響。
“您好,客房服務。”一個嚴肅的男聲傳來。
南舟一怔,她沒叫服務,走過去開門——門外站著兩名警察,神情肅然。
“您好,我們是派出所的。”年長些的警察出示了證件,目光銳利地掃過房間內部,“我們接到舉報,這個房間涉嫌從事非法活動。請配合我們檢查。”
南舟隱約明白了,一定是先前易啟航背艾蘭上樓,被有心人誤會舉報了。她側身讓開:“警察同誌,你們誤會了。裏麵是我朋友,喝醉了,我送她來休息。沒有別人。”
警察走進房間,房間一覽無餘,隻有**昏睡的艾蘭,和衣著整齊、神色坦然的南舟。
年長的警察麵色稍緩,“身份證件出示一下。這位是?”
南舟遞過自己的身份證,又指了指艾蘭:“她叫艾蘭,是京劇院的演員,也是我的鄰居。晚上應酬喝多了,我怕送她回家讓老人擔心,就臨時開了間房。剛才是我男朋友幫忙把她背上來的,可能被人誤會了。”
警察核對信息,佐證了南舟的說法。
“抱歉,打擾了。職責所在,請見諒。”年長警察將身份證遞還,“你們休息吧,注意安全。”
房門再次關上,南舟背靠著門板,心髒還在微微加速跳動。
這都什麽事兒?
還沒等她喘勻氣,**的艾蘭有了動靜,喉嚨裏發出難受的咕嚕聲,隨即猛地坐起,跌跌撞撞衝下床,直奔衛生間。
南舟趕緊跟進去。
艾蘭抱著馬桶,吐得天昏地暗。吐完,她渾身脫力,癱坐在冰涼的地板上。
“艾老師,地上涼,我扶你出去。”南舟費力地將她架起來。
她一沾床,似乎又陷入半昏睡狀態,但身上髒汙的衣物在空氣中彌漫。
得給她換身幹淨衣服。可這大半夜,酒店附近哪有賣衣服的?南舟看了看時間,咬咬牙。
她給艾蘭蓋好被子,確保她暫時不會滾下床,然後拿起手機和房卡,匆匆出門。
深夜打車不易,價格接近白天的兩倍。南舟忍著肉痛,以最快速度趕回銀魚胡同。她帶來了自己的棉質家居服,一條幹淨毛巾和自己的洗漱包。
再次返回酒店,又是一個多小時過去。車費讓她心頭滴血。
她再次給艾蘭清潔了臉和手,然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那件緊身的旗袍褪下,換上寬大柔軟的棉布睡衣。
過程中艾蘭偶爾無意識地掙紮,嘴裏含糊念叨著“別碰我”“走開”,南舟隻能輕聲安撫:“沒事了,艾老師,換件衣服睡得舒服點。”
做完這一切,南舟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肚子後知後覺地發出抗議的“咕咕”聲。
她想起自己晚飯還沒吃,本想點個外賣,但想到今晚的驚人打車費,瞬間打消了念頭。
餓一晚又不會怎樣。
她躺在**,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向“拾光營造”的方案。
電腦沒帶,很多資料沒法整理,但大腦卻停不下來。她索性拿出手機,點開AI工具,開始輸入一個個問題:
“西鑼鼓巷區域的曆史建築保護要點?”
“胡同精品酒店如何平衡商業運營與原真性體驗?”
“針對商旅與文旅客群的雙重需求,空間功能如何設置?”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低頭專注於手機屏幕時,**原本“沉睡”的艾蘭,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恢複了清明,帶著疲憊、屈辱,以及一絲複雜的審視。她靜靜地望著天花板,一行清淚無聲無息從眼角滑落。
第二天,艾蘭也醒了,擁著被子坐起身,眼底帶著茫然和警惕。
“我怎麽會在這裏?你是什麽人?”
南舟被叫醒:“艾老師,你不記得了嗎?昨晚在藍畫廊樓下的餐廳,你……向我求助,我才把你從那位先生身邊……帶走的。”
她斟酌著用詞,避免刺激到對方,“我看你醉得厲害,怕送你回家讓納蘭婆婆擔心,就臨時開了這間房讓你休息。”
艾蘭眯起眼,記憶似乎回籠,但她臉上的警惕並未消退。“我想起來了。你是那個設計師,想賺我媽媽錢的那個。”
南舟心裏坦然承認:“是,我是設計師,也希望有機會能為納蘭婆婆改造房子。但前提是,婆婆有需求,並且認可我的能力。又沒有強買強賣。”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皺巴巴的衣服,“現在你醒了,走吧。”
艾蘭掀開被子下床,先是急切地抓過床邊自己的手提包,打開仔細檢查了一番。
一樣沒少。隨即又像是為了掩飾什麽,抬起下巴,語氣冷硬:“我的衣服呢?”
“你吐髒了,我幫你簡單清理了一下,掛在衛生間了。昨晚給你換上了我的睡衣。”南舟指了指衛生間方向。
艾蘭快步走進衛生間,看到那件仍未全幹的旗袍,又看見身上的棉布睡衣,她走出來,帶著警告的語氣:“昨晚的事,不要多嘴,尤其不要跟我媽提起一個字。否則……”
南舟終於按捺不住火氣了。她一夜未眠,奔波勞累,墊付房費,換來的是懷疑和威脅?
造孽啊。
“艾老師,如果我想說,昨晚就直接把你送回銀魚胡同,送到納蘭婆婆麵前了。”
她調出支付記錄,屏幕轉向艾蘭,“這是昨晚的房費,六百八。結一下,我們兩清。”
艾蘭被她不卑不亢的態度噎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難堪。沒再說什麽,拿起手機幹脆利落地給南舟轉了賬。
收到錢,南舟不再多言,拿起自己的東西:“我去退房,再見,艾老師。”
離開房間,南舟心裏那股憋悶還是散不去,把“狗咬呂洞賓”幾個字壓回心底。罷了,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本就稀薄,何況是在這種尷尬的情境下。她隻是做了自己認為該做的事,問心無愧就好。
*
回到銀魚胡同,就看見林閃閃眼淚汪汪的模樣。
“舟舟姐!你終於回來了!”閃閃像是看到了救星,眼睛紅紅的,手裏抱著一遝厚厚的文件,“我太笨了!我根本搞不定這個!‘拾光營造’發過來的投標文件要求,還有那個‘三公’招采流程說明,密密麻麻幾十頁,我看了幾遍都沒弄明白!這要是投標手續出問題,我們方案做得再好也白搭啊!”
南舟心裏一沉,標書上密密麻麻的條款、表格、蓋章要求,確實令人望而生畏。
她之前在大事務所,這些前期流程都有專門的商務團隊處理,她隻需要專注設計方案。如今自己單打獨鬥,才真切體會到創業的瑣碎與艱難。
“別急,閃閃,我們一起來看。”南舟拉著閃閃進屋,兩人頭碰頭地研究起來。
然而,現實比想象更棘手。光是理解“資格預審”、“符合性審查”、“實質性響應”這些術語就花了半天時間。網上的攻略眾說紛紜,她們這種小型設計服務項目,很多細節對不上。
南舟也感到一個頭兩個大。
專業設計方案還沒最終完善,這繁瑣至極的投標流程就像一道天塹,橫亙在她們與機會之間。兩人對著電腦和文件,從上午折騰到傍晚,進展緩慢,焦躁感在小小的房間裏彌漫。
“怎麽辦啊,舟舟姐…… deadline眼看就要到了。”閃閃的聲音帶著絕望。
南舟捏著眉心,疲憊感再次襲來。她不能倒下,她是主心骨,是這個小小工作室的創始人。
認識的人裏,誰可能懂這個?李菲兒?
南舟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撥通了李菲兒的電話。
果然,李菲兒在電話那頭愛莫能助:“舟舟,真不好意思,咱們院的投標都是市場部專門團隊搞的,我從來沒經手過具體流程……要不你上網找找代辦公司?”
掛掉電話,南舟知道這條路走不通。代辦公司費用不菲,且溝通成本高,她們這種小項目,別人未必願意接。
忽然,一個人影跳進腦海——易清歡。
她和陳哲自己創業,開發小程序,接觸客戶、簽合同、走賬務,這些商務流程,他們應該經曆過。
南舟沒有猶豫,立刻點開易清歡的微信,斟酌著發了一條消息過去:
「清歡,打擾了。有個兼職,不知道你感不感興趣?」
幾分鍾後,手機震動。「什麽兼職,多少錢?」
「我們工作室需要準備一份設計服務的投標文件,商務流程部分我們不太熟悉,時間比較緊。想請你幫忙。價格你報,我能接受就找你做。」
易清歡回複得很快,幹脆利落:「做標書?可以。兩千不開發票,中不?」
“兩千!”閃閃倒吸一口涼氣,心疼的臉都皺了起來,“這也太貴了!舟舟姐,這分明是……”
南舟盯著屏幕上的數字,心裏快速盤算。兩千塊,是她目前手頭相當大的一筆錢。
但比起錯過“拾光營造”這個機會的損失,比起工作室可能因此停滯不前的代價,值得投入。
她看向閃閃,眼神堅定:“閃閃,我們不會,不能硬著頭皮亂撞,萬一出錯,前功盡棄。請她做,我們就在旁邊看著,每一步都問清楚,記下來。就當交學費,下次,我們就能自己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