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舟雖然憤怒於陸信事隔幾年後仍以“彌補”之名幹涉她的人生,另一方麵又清醒地知道,“拾光營造”的機會千載難逢。

況且還得到了程征的肯定,讓她備受鼓舞。

她和王妍聯係,想在創邑空間租兩個工位,作為工作室的大本營,屆時和閃閃一起去辦公。

她來到門頭時,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南舟。”

她緩緩回頭,動作有些僵硬。

陸信站在那裏,一身剪裁精良的休閑衫,身姿挺拔,帶著溫和的笑。“我們談談。”

南舟的心仿佛被狠狠撞擊,太陽穴突突跳:“你跟蹤我?”一種深深的被侵犯感湧上心頭。

陸信臉上掠過一絲無奈,他指了指手機:“是你的小紅書賬號出賣了呢。”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南舟……我看到了新聞。景秀壹號的事兒。你沒受傷吧?”

盡管帖子上畫麵模糊,她沒露臉,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身影,以及她被人緊緊護在懷裏的姿態。

那一刻,隔著屏幕,某種蟄伏已久的東西,在五髒六腑灼燒。順著網絡的零星痕跡,他運氣很好地找到了她的賬號,看到了她的日常,她的奮鬥。

南舟因為他後半句話怔了一瞬,他有什麽立場來問這個?“我很好,不勞費心。”

似乎早料到了她的態度,陸信坦然承認了此行目的。“南舟。我今天來沒有惡意,隻是想和你聊聊西鑼鼓巷酒店改造的設計。”

南舟一股熱血衝上頭頂,耳膜嗡嗡作響。他總是這樣!永遠自以為是,永遠覺得自己的安排,就是對別人最好的選擇!

“陸信,要我說多少遍,我們早就沒有關係了!我的工作,我的選擇,甚至我遇不遇險,都跟你無關!至於設計,我們各憑本事!”

“各憑本事?”陸信重複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憐憫的弧度,“南舟,如果真憑本事,以你的資曆和工作室的規模,連入圍的資格都沒有。我知道你有才華,但這個世界上有才華的人,多了去了。”

他上前一步,語氣加重:“你需要一個平台,一個好項目,一個機會去證明你自己。正好,我有平台,我能鏈接資源。而我,願意幫你。”

“幫我?”南舟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眼圈卻不爭氣地紅了,“用這種施舍的方式?陸信,你永遠不懂,尊重是什麽!邊界是什麽!”

“你恨我替你做了選擇,可南舟,這世上最痛的不是被幹涉,而是明明需要光,卻偏要推開那束火!固執地憑自己,能證明你的清高嗎?能讓你的設計被看見嗎?”

他試圖去握她的手臂,眼神裏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愧疚,有急切,還有重新建立連接的渴望。

“讓我們聯手吧,像從前一樣。”

南舟猛地甩開他的手,力道之大,讓陸信猝不及防地後退了半步。

“別碰我!我們已經結束了!你再這樣,我就要報警了!”

就在這時,一個略帶慵懶的聲音插了進來,打破了這令人尷尬的僵局。

“喲,這是唱的哪一出?”

易啟航出現在中庭,手裏拿著一個文件夾,臉上帶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神情。他很自然地站到南舟身側稍前一點的位置,形成一個隱形的屏障。

“光天化日,公眾場合,拉拉扯扯,騷擾女性不太合適吧?”易啟航對著陸信,語氣算不上嚴厲,甚至有點漫不經心。

陸信認出了新聞裏的另一個角色,眼睛眯了眯,臉上掛起得體的微笑,像開屏的孔雀,展現他的英俊與魅力:“朋友,你誤會了。這是我的女朋友,我們之間發生了一些分歧,正在解決。我在征求她的原諒。”

“胡說八道!”南舟慍怒於被易啟航撞見如此狼狽的樣子,反駁,“已經分手三年了,早就橋歸橋,路歸路。”

易啟航了然,重新看向陸信,眼神卻銳利起來:“這位先生,當事人的說法,和你不一樣。分手三年,還能叫‘女朋友’,你對人際關係的定義,挺別致啊。”

陸信的笑容有些掛不住,冷冷回了句,“這是我們的私事,和你有什麽關係?”

“她是我的夥伴啊!”易啟航抱著手臂,忽的話鋒一轉,“這位先生看著有點眼熟,是建築師吧?哦,想起來了,景秀壹號的主創之一?失敬。”

陸信微微一怔,沒想到對方能認出自己,還提到了景秀壹號。

易啟航沒等他回應,繼續道:“既然是同行,又是前輩,更應該懂得尊重。南舟現在很忙,壓力很大,請你不要打擾她,OK?”

一股混合著妒忌、失控和被挑釁的怒火在陸信心底竄起,燒掉了最後一點冷靜。他盯著南舟,迫切地要將她拉回自己軌道:“南舟,不管你怎麽想,不要和項目過不去,不要和錢過不去。你知道的,西鑼鼓巷那個項目,如果你的方案和我的不適配,那麽很可能就要出局了。如果你想證明什麽,或者……想報複我,踩著我的肩膀上位,不是來得更過癮、更直接嗎?”

“陸信!”南舟終於忍不住,“你是瘋子!簡直不可理喻!”

“我隻是在陳述事實,別因為賭氣,錯過真正重要的東西。”陸信特意看了一眼易啟航,“別被無關的人影響判斷”。

說完,他轉身大步離開創邑空間。

巨大的疲憊感和荒謬感席卷了南舟。她靠在旁邊的綠植架上,試圖平複翻騰的情緒。

“前男友?”易啟航的語氣聽不出什麽情緒,仿佛隨口一問。

南舟,“讓你看笑話了。”

“確實挺狗血的。”易啟航扯了扯嘴角,“不過,他給你介紹了項目?”

南舟把時光營造招標的事簡單說了下。

易啟航嗤笑一聲,這次嘲諷的意味更明顯了:“好馬不吃回頭草。換做是我,甭管誰喂資源,能接住就是我的本事,事後翻臉不認人也不會有心理負擔。”

南舟被他的說得一怔,不禁感歎臉皮可真厚啊。

“走,帶你去個地方,換個心情。順便……你要是想聊聊過去,我可以當個樹洞。當然,收費的,下次請我吃飯。”

南舟被他最後一句逗得想笑,走出去幾步才意識到,自己是來租辦公的,怎麽跑偏了?

易啟航帶南舟去了創邑空間頂層小小的露天平台。

“說說吧,”易啟航站在她旁邊,望著遠處的車水馬龍,“那位陸建築師,你們的故事…”

南舟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苦澀,有些遙遠。“有什麽好說的?都過去了。”

“如果都過去了,你就不會糾結,不會這麽矛盾。”易啟航當然不會承認,他胸腔裏那顆八卦的心在作祟。“說出來的過程,就像倒垃圾,你就會坦然了。”

南舟想起,她和陸信的開始,也始於不打不相識。

思緒沉入了五年前。

那是京郊一個大型文旅度假區項目,野心勃勃的甲方,匯集了多家知名設計機構。陸信所在的事務所以大膽前衛聞名,而南舟當時所在的“營繕”則以紮實的功能性和空間營造見長。兩家中標,共同負責核心酒店群。

“甲方很難纏,想法天馬行空,朝令夕改。”南舟回憶著,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彌漫著咖啡因和焦慮的會議室,“每次開會,必定是把建築、室內、景觀、甚至燈光團隊全都按在一起,美其名曰‘跨界融合,激發創意’。”

衝突爆發在酒店主樓的形態上。陸信團隊拋出了一個極具視覺衝擊力的概念:建築是數個大小不一“透明圓筒”的疊合,立麵反射天光雲影,極具雕塑感和未來感。

“我當時是室內方案的主創之一,看到那個方案,我第一反應不是震撼,是頭痛。那些圓筒內部空間被切割得支離破碎,客房的布局、走廊的流線都成了噩夢。”

南舟語氣裏還能聽出一絲當年的執拗,“我在會上沒忍住,直接說,這種奪人眼球,犧牲人本體驗的設計,是建築師的自嗨。我們做的是讓人鬆弛的度假酒店,不是用來嘩眾取寵的貼標簽。方正的格局,合理的柱網,才是做出舒適、大氣、經得起時間考驗的空間的基礎。”

她還記得當時陸信的反應。那個在建築圈已嶄露頭角、以才華和傲氣著稱的年輕男人,投來毫不掩飾的質疑和惱怒。

“南舟設計師,是嗎?你們室內設計師,是不是除了排列組合‘火柴盒子’,就不會別的了?建築是空間的詩,是情感的容器,有沒有一點想象力,去突破思維,去打開自己的感知?”

陸信的話引來甲方若有所思的點頭,也點燃了南舟的鬥誌。“沒有功能合理性和人體舒適度支撐的‘詩’,是海市蜃樓!是紙上談兵!”

會議在激烈的爭執結束。

但項目還得推進。在隨後無數次的郵件往來、電話會議、以及被迫擠在同一個項目室裏的煎熬中,某種變化在悄然發生。

南舟開始注意到,陸信那些看似恣意的造型背後,隱藏著對在地文化的巧妙構思。

而陸信也漸漸發現,南舟對“方正”的執著,對材質觸感、光線層次、溫濕度的變化,有種近乎偏執的考量。

爭吵依舊,彼此都更了解對方的痛點和底線。但火藥味裏,開始摻雜進對彼此專業領域的驚訝,以及棋逢對手的興奮。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一個被甲方“扣押”至淩晨的加班夜。

方案再次被全盤否定,淩晨時分,南舟餓的肚子都在抗議。

陸信走過來,敲了敲她麵前的桌子。他眼下的青黑比她還重,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歇會兒吧,腦子不轉了。我去買點吃的,你想吃什麽?”

南舟連手指機械地點擊著鼠標,“算了,太麻煩,點外賣吧,隨便什麽都行。”

“這個點兒,外賣又慢又難吃,送來都涼透了。等著,我出去看看附近還有什麽開的。”

大概過了四十分鍾,整棟樓毫無預兆地陷入一片黑暗!停電了!

會議室裏瞬間響起低低的驚呼、抱怨和手機紛紛亮起的窸窣聲。

會議室門被艱難地推開,一道手電光柱切開了黑暗,接著是陸信喘氣、帶著急切的聲音:“南舟?南舟你還在嗎?”

他拎著兩個看起來頗沉的便利店塑料袋,額發被汗水濡濕貼在額角,領口扯得更開。

“給你。”

一股混雜著關東煮湯汁、飯團海苔和熱豆漿的樸實香氣,衝散了周圍的頹敗空氣。“樓下便利店買的,就這些還熱乎。湊合吃點兒。”

南舟沒想到,在整棟大樓斷電、電梯停運的黑暗裏,他舉著手電,爬了十幾層樓梯,就為了帶回這兩袋不怎麽美味、卻熱騰騰的食物。

那一瞬間,南舟心裏那堵冰冷的牆,被這份超出預期的笨拙關懷,鑿開了一道裂縫。某種溫熱而柔軟的東西,漫過心防。

“……謝謝。”她聽見自己幹澀的喉嚨裏,擠出兩個微不可聞的字。

沒有甲方的苛責,沒有方案的爭執,隻有兩個被工作折磨到極限、在深夜裏分享著最簡單食物的、暫時卸下盔甲的同行。

後來,項目一炮而紅,拿獎無數,成為業內教科書級的度假酒店設計案例。

陸信作為主創建築師,南舟作為室內設計負責人,雙雙躋身業界矚目的新星行列。

而他們之間,也終於衝破了專業夥伴的界限,水到渠成發展為戀人關係。

“那段時間,我們真的以為找到了靈魂上的另一半。在工作上,我們是絕佳的搭檔;在生活中……我們懂彼此。”

易啟航一直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直到南舟停下來,他才緩緩開口:“後來呢?因為家庭阻力?還是別的原因?”

南舟搖頭,像是要甩掉什麽:“他出軌了。”

“連分手都很克製。”南舟的聲音很輕,幾乎散在風裏,“我辭職,離開四九城,回到縣城,以為時間和距離能埋葬一切。沒想到……三年後,他會以這種方式,帶著他的掌控欲,再次出現。”

易啟航轉過身,背靠著欄杆,“故事聽完了。現在,他遞來一張入場券,你打算怎麽用?”

“我很矛盾。”南舟雙手無意識地摩挲,“理智上,我唾棄他的方式,不恥於他的動機。但……”

易啟航忽然問:“拋開陸信的因素,單看‘拾光營造’和西鑼鼓巷這個項目,它吸引你嗎?你覺得,你能做出打動人心的東西嗎?”

南舟幾乎沒有猶豫:“能。那個地段,那些老建築,那種新舊交融的命題,本身就充滿了挑戰和魅力。我有很多想法,我覺得,我能做好。”

“那就夠了。”易啟航的聲音,帶著撥雲見日的力道,“南舟,別人遞過來的是入場券,但戲怎麽唱,是你自己的事。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想清楚你要什麽,以及通過什麽手段去獲得。”

他走近一步,目光仿佛能洞察她心底的一切:“陸信給你這張票,是舊情未了、愧疚補償、展示能力、甚至是不甘心想把你拉回他的軌道。這都不重要,專注你該做的事,用你的專業和方案,去征服真正的決策者就好了。”

南舟的眼睛,一點點亮起來。她完全可以借他的“勢”,走自己的“路”!

“你說得對。”她開口,聲音堅定,字字清晰,“戲怎麽唱,看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