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西大院。
書房裏,聶良平坐在寬大的書桌後,手裏捏著一份內參資料。對麵的聶建儀坐在官帽椅上,保養得宜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緊緊抿著的唇線泄露著內心的波瀾。
“招標會的事,我聽說了。”聶良平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梁,聲音裏有一種長居上位者的沉緩,“鬧得很難看。建儀,你太衝動了。”
聶建儀下頜線繃緊了一瞬,聲音冷硬:“爸,是程征和那個姓易的先不按規矩出牌。他們煽動街坊,脅迫媒體,把一場嚴肅的專業評審搞成了鬧劇。我不過是維護評審團的權威和項目的正常流程。”
“權威?”聶良平抬起眼皮,目光如沉水般落在女兒臉上,“最後改口宣布南舟中標的,不還是你?權威掃地的是誰?”
聶建儀像是被針紮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難堪的慍怒:“那是因為……”
“因為什麽?”聶良平打斷她,語氣依舊平穩,卻字字千斤,“建儀,凡事要以大局為重。‘織補’項目是市裏掛了號的樣板工程,多少雙眼睛盯著。我要靠這個項目,往上再走一走。你現在為了一個小設計師,跟程征鬧得這麽僵,讓項目橫生枝節,對你、對我、對城投,有什麽好處?”
“小設計師?”聶建儀像是聽到了什麽荒謬的笑話,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爸,如果我說,她不隻是個小設計師,她是我複婚路上最大的障礙呢?”
聶良平眉頭微蹙。
“程征滿心滿眼都是她!”聶建儀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嫉恨與不甘,“他破格用她,力排眾議挺她!這次招標,他人被您調走了,心可一刻沒離開過!那個衛文博,就差沒把‘程總吩咐’刻在腦門上了!爸,你甘心嗎?程征上億的身家,將來都可能歸了那個名不見經傳的女人!那些資源本可以鋪就您仕途上的金光大道!”
聶良平沉默地看著情緒激動的女兒,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冷靜:“就算你們複婚了,他一紙婚前財產公證,照樣可以將你幹幹淨淨地剝離在外。建儀,你當年主動提離婚的時候,就該想到今天。”
“我得不到的,別人也休想得到!”聶建儀猛地站起,胸脯劇烈起伏,精心修飾的優雅**然無存,隻剩下被徹底激怒後的歇斯底裏,“隻要複婚,隻要我還是法律意義上的‘程太太’,未來可以運作的空間就大了!一切,都可以慢慢圖謀!但前提是,必須先清除掉眼前這個絆腳石!”
“圖謀?”聶良平重重地將手中的資料拍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你的圖謀,就是在他最敏感的神經上跳來跳去,把他越推越遠?”
“爸!你根本不了解!”聶建儀幾乎是在低吼,“你根本不知道這個女人對程征的影響有多大!如果不是她在背後鼓動,程征怎麽會一意孤行,力推那個吃力不討好的‘產權合作’模式?那些破胡同裏的賤民有什麽好眷顧的?一次性騰退,幹淨利落,資金回籠快,政績也好看!全是她,用那些鬼話,迷了程征的心竅!”
聶良平看著女兒因為憤怒和嫉妒而扭曲的臉,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失望。他靠進椅背,捏了捏發脹的額角,再開口時,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建儀,你真正了解過程征嗎?他之所以堅持‘產權合作’,不是因為某個女人的三言兩語,恰恰是因為他目光長遠,圖謀得深。那個躺著賺錢的時代過去了,他是在用這個項目,為華征轉型鋪路,也是在為他自己積累更深厚的資本和聲譽。你看不懂這一點,就永遠跟不上他的步伐。”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割向聶建儀最後的防線:“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你鬥不過那個女人?為什麽你不得程征的心?也許……你真的不如她。”
聶良平伸手,從書桌抽屜裏拿出一個平板電腦,解鎖,點開一個視頻,然後將屏幕轉向聶建儀。
正是央視那場訪談的錄播片段。屏幕上的南舟,妝容得體,眼神清澈而堅定。她正在回答那個即興的、關於“零利潤”的問題。評論區快速滾動的讚美和共鳴,即使無聲,也仿佛能聽見浪潮。
“看看。”聶良平的聲音冰冷,“看看她在說什麽,再看看她在做什麽。而你呢?”
被至親之人如此直白、如此徹底地否定,聶建儀僅存的理智之弦,砰然斷裂。
“啊——!”她發出一聲短促而尖利的嘶喊,猛地抓起桌上的平板電腦,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向對麵的書櫃!
設備瞬間四分五裂,屏幕碎片和零件迸濺開來。訪談裏南舟沉靜的臉,在破碎的液晶屏上閃動了幾下,最終歸於黑暗。
“既然規則不能讓她知難而退,那就不用規則!我有一百個法子,讓她無聲無息地消失!”
“聶建儀!”聶良平霍然起身,臉色鐵青,手指著女兒,氣的聲音都在發抖,“你給我住口!你別亂來連累我!這裏是四九城,是權力的中心,不是你為所欲為的地方!你真以為出了事,我能保得住你?還是你以為,程征會放過你?!”
盛怒與恐懼交織,讓他感到心髒一陣突突亂跳,他捂住胸口,跌坐回椅子上,大口喘氣。
聶建儀卻像是什麽都聽不進去了。她狠狠瞪了父親一眼,一把抓起旁邊椅子上的鉑金包和手機,轉身,高跟鞋狠狠踩過地上的電子碎片,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書房。
聶良平望著女兒消失的方向,又看看一地狼藉,頹然閉眼。
家門不幸。
*
聶建儀幾乎是衝出大院的。
午後熾烈的陽光晃得她眼前發花,胸口的怒火卻比陽光更灼熱,燒得她五髒六腑都在疼。
她拉開車門,坐進一輛標誌性的芭比粉色捷豹跑車。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與她此刻的心跳同頻。
剛係好安全帶,握在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微信。來自陸信。
「聶總,時間方便嗎?見個麵聊聊?我可以等您。」
聶建儀盯著那條信息,嘴角扯出一冰冷的弧度。
沒用的東西。
招標會上,她給了他那麽好的機會,幾乎是喂到嘴邊的肉,他卻連一個女人都壓不住。事後這一周,他發來無數條信息,解釋、表決心,甚至暗示可以接受更低的報價……都被她不耐煩地敷衍過去了。
一顆廢掉的棋子,還有什麽聯係的必要?
雖然……那副皮囊,確實有點可惜。
她手指動了動,本想直接拉黑,卻不知為何停住了。煩躁地將手機扔到副駕駛座上。
然後,她從鉑金包的夾層裏,拿出了另一部手機。款式很舊,外殼甚至有些磨損,與她的形象格格不入。
她點開微信,裏麵隻有一個聯係人,頭像是一片純黑。
她飛快地打字,發送。
「洗白白等我。」
發送成功後,她立刻退出了賬號,關機,將手機重新塞回包內層。
一腳油門,捷豹如同一道刺眼的流光,駛出林蔭道,迅速匯入主幹道的車流,向東疾馳而去。
她沉浸在自己狂躁的思緒裏,沒有注意到,在她車子駛出後不久,一輛不起眼的白色SUV,從路旁的臨時停車位悄然啟動,不遠不近地綴在了後麵。
駕駛座上,陸信握著方向盤,眼神如鷹隼,緊緊鎖定前方那抹紮眼的粉色。
他在“織補”項目上投入了太多心血和期望,動用所有人脈打聽聶建儀的喜好,揣摩她的心思,近乎自辱地報出那個“骨折價”……他以為勝券在握,卻在最接近成功的時刻,迎來一場徹頭徹尾的大潰敗。
他不甘心。、
複盤整個事件,關鍵節點無疑在聶建儀。
她最後為何突然改口?
易啟航到底跟她說了什麽?
這裏麵是否還有轉圜的餘地?
或者……是否存在別的漏洞,可以讓他抓住,絕地反擊?
所以,盡管知道希望渺茫,他還是決定再搏一搏。
沒想到,真的等到了。
陸信保持著安全的距離,跟蹤一位背景深厚的“二代”,風險極大。但比起失去項目、前途蒙塵的風險,這又算得了什麽?
富貴險中求。他陸信,從來不是坐以待斃的人。
捷豹一路向東,駛向西北四環外。最終,車子在一個看起來頗有年頭的開放式小區外停下。小區對麵,是某體育學院的圍牆,能聽見裏麵籃球場上傳來的呼喊聲、籃球撞擊地麵的砰砰聲,充滿了年輕的、躁動的生命力。
下午三點,聶建儀戴著寬簷遮陽帽和大墨鏡,手裏拎著那隻昂貴的鉑金包,徑直走進了一棟灰撲撲的單元樓。
陸信將SUV停在馬路對麵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熄了火。他眯起眼睛,打量著這個小區。
她來這裏做什麽?
一個模糊的、帶著些許齷齪的猜測,隱隱浮上陸信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