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東偉攥緊了拳頭,胸口劇烈起伏,最終還是緩緩坐了回去。
他死死盯著江堰白,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好,那你倒是說說,怎麽談?”
江堰白黑沉的眼眸直直望進他的眼底,那裏麵翻湧著壓抑了多年的恨意。
他一字一頓,問出了那個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問題。
“我媽,她到底在哪?”
“江瑾年說了,你知道她的下落。”
“人呢,你找到了嗎?”
江東偉握著扶手的手指收緊,指節泛出蒼白的顏色。
他渾濁的眼底飛速閃過慌亂,又被常年身居高位的威嚴強行壓下。
他已經查到了,那個女人早就死了。
但他現在不能說。
說了,他就失去了最後的籌碼。
江東偉重新靠回椅背,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擺出父親的姿態。
“人海茫茫,找一個人哪有那麽容易。”
“我已經加派了人手,再給我兩天時間,一定會有結果。”
江堰白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
他側過頭,冰冷的目光落在地上嗚咽掙紮的江瑾年身上。
“兩天?我等不了。”
“我現在,就要見到人。”
江瑾年被他看得渾身一抖,劇烈地掙紮起來,眼中滿是驚恐。
江堰白唇角那抹譏諷的弧度更深了。
“看他這副膽小如鼠的模樣,想必也經不起什麽蹉磨。”
這句話,是說給江東偉聽的。
江東偉攥緊了拳頭,再也坐不住,從椅子上霍然起身。
“有什麽事衝我來,不準你動他!”
江堰白終於滿意地笑了。
那笑意卻未達眼底,隻有一片森寒的冰原。
“你想讓他平安無事?”
“可以。”
“把我的母親交出來,否則,我今天就帶他走。”
江東偉的胸口劇烈起伏,大腦飛速運轉。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中成型。
他盯著江堰白,故作鎮定地開口。
“她就在樓上的房間。”
“你不是想見她嗎?自己上去。”
江堰白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隨即,竟低低地笑出了聲。
那笑聲在空曠的客廳裏回**,帶著嘲弄。
“要不怎麽說,你和他才更像一對父子。”
他的下巴輕抬,指向地上的江瑾年。
“連想的手段都如出一轍。”
“想把我騙進房間,再關起來嗎?”
“這個把戲,你的好兒子今天下午已經用過了,可惜,他失敗了。”
江堰白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江東偉。
他每走一步,江東偉臉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直到江堰白停在他麵前,那巨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將他完全籠罩。
“我再說最後一遍。”
“你若不想讓他死得太難看,就把人,交出來。”
最後通牒。
再無轉圜的餘地。
江東偉額角滲出冷汗,他知道,自己已經無計可施。
他看著眼前這個自己親手造就的怪物,看著他眼底那份執拗到偏執的恨意,終於閉上了眼。
再次睜開時,他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我之所以瞞著你,是為了你好。”
“她......她已經去世了。”
顧淼淼站在不遠處,心髒狠狠一跳。
死了?
她下意識地看向江堰白。
男人臉上的所有表情都在瞬間消失了,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空白。
時間靜止了三秒。
下一刻,那雙漆黑的眼眸,瞬間被翻湧的血色吞噬。
“你說什麽?”
他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你再說一遍!”
江堰白猛然伸手,死死扼住了江東偉的脖頸!
顧淼淼瞳孔收縮,想也不想地衝了上去,一把扣住江堰白那條青筋暴起的手臂。
“江堰白,你冷靜一下!”
男人的手臂堅硬如鐵,紋絲不動。
他甚至沒有回頭,隻是那股煞氣,快要將顧淼淼一同吞噬。
他瘋了。
這個念頭在顧淼淼腦中炸開。
江堰白猛甩過頭,那雙猩紅的眼死死地盯住她。
“冷靜?”
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你讓我怎麽冷靜!”
“換成是你,你能冷靜嗎!”
被扼住喉嚨的江東偉,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他用盡全力,緊緊抓著江堰白的手腕,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字句。
“她……她去世是因為生病,和我無關……”
“你放了瑾年……我……我可以告訴你,她的墓地在哪。”
最後的籌碼,終於被拋了出來。
顧淼淼的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迎著江堰白那要殺人的目光。
“是啊,江堰白,既然伯母已經去世,你也要……想開一點。”
這句話,蒼白無力。
連她自己都覺得可笑。
支撐他活到現在的唯一執念,碎了。
要他怎麽想開?
那雙翻湧著血海的眼眸,在對上顧淼淼的瞬間,忽然凝滯了一瞬。
一滴滾燙的淚,毫無征兆地從他眼角滑落。
砸在顧淼淼的手背上,灼得她心尖一顫。
江堰白眼中的血色緩緩褪去。
“那你倒是說,她在哪?”
他的聲音輕了下去,卻比方才的咆哮更讓人心碎。
江東偉貪婪地呼吸著空氣,眼中閃過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不敢再有任何隱瞞,急促地開口。
“在城東的郊區。”
他鬆開了江東偉。
手上的動作卻再次用力。
那雙剛剛褪去血色的眸子,再一次被冰冷的恨意填滿。
“城東的郊區,那麽近的位置。”
“你找了幾年,都找不到。”
“江東偉,你這幾年,確實沒有用心在找。”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將江東偉狠狠一推!
江東偉踉蹌著撞在身後的紅木椅上,發出一聲悶響。
江堰白不再看他一眼,轉身,拽住顧淼淼的手腕,大步朝外走去。
賓利在夜色中疾馳,最終停在了一片寂靜的墓園前。
江堰白拉著她,穿過一排排冰冷的墓碑。
最後,停在了一塊嶄新的墓碑前。
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溫婉,帶著淡淡的笑意。
江堰白就那麽站著,一動不動。
許久。
他緩緩地,跪了下去。
哽咽的質問,從他喉嚨裏溢出,破碎不堪。
“我一直都想知道,當年你為什麽要丟下我。”
“為什麽要讓我一個人待在孤兒院。”
“我有很多問題,還沒有問出口……”
“你為什麽,就走了?”
他再也支撐不住,高大的身軀蜷縮起來,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顧淼淼看著這樣的他,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她喘不過氣。
她默默地從口袋裏拿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蹲下身,輕輕擦拭著他臉上的淚痕。
他沒有躲。
隻是任由她擦拭著。
顧淼淼就這樣一直陪著他。
直到殘陽西下。
江堰白終於動了。
他緩緩站起身,伸出手,重新抓住了她的手腕。
拉著她,轉身,一步步離開了這片安息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