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玥卿最近夜裏多夢,是以午後總是會多睡一些。

夢色溫潤如春,在那綺麗幻境之中,她會夢到一個看不到長相的人。

在這幻夢之中,她始終中蒙著眼,經過一次又一次入夢,薑玥卿幾乎可以確定,這兩個性子幾乎是大相徑庭的兩個男人,應當是同一人。

她已經習慣,入睡以後就會有這兩人相伴。

慢慢的,那兩人的嗓音都和範嘉澤如出一徹。

隻是……這一回她夢到的不是那個看不到麵貌的男人,她夢到的是另一個她不曾參與過的人生軌跡,在那個時空裏頭,她和白澔瀾成親了。

白澔瀾就像傳聞之中那般,有了心愛的女人,對她萬般的冷淡、冷待。

她早早的歇了心思,就隻想守著她的嫁妝過活,沒想到白澔瀾的愛人卻不願意放過她,對她用計陷害,害了她的乳娘。

這是夢境十分真實,薑玥卿深陷其中,擺脫不了,都出了一身虛汗,掙紮了好半晌,這才從夢境中脫身,她吃力的睜開眼皮,房內的燭影搖動。

薑玥卿的心一下子的下沉,沉到了穀底。

這不是她的房間。

天黑了。

她幾乎在第一時間,就摸清了這兩件事。

她很快的警覺起來,腦海一下子就出現了清晰的思路。

想來,她被人給帶走了,就在她午後入睡過後。

她還沒來得及開始去猜測是誰把她帶走,立刻就得到了答案。

“卿卿,你醒了?”

是白澔瀾。

她與白澔瀾並不相熟,照理來說沒那麽容易認出他的嗓音,可如今卻是不同了,他的嗓子,在她的夢境裏麵反覆的出現,帶給她極深的心靈創傷。

她的夢境本來就真實,所以那些傷害也像是真實發生過,此刻光是聽到他的聲音,就讓她心裏頭生出了濃濃的厭惡。

她快速的從**起身,又飛快地後退,直到背抵著牆,她的雙手因為沒有安全感而拉著身上的被褥,拉到了下巴的位置,防禦的把小臉埋了一半在裏頭,隻露出了一雙充滿戒備的眼。

“喚我薑姑娘即是,我與白公子並不相熟。”她的語氣帶著冷漠與疏離,與他必之唯恐不及的身體語言一起刺傷了白澔瀾。

痛意不在身體上,在心理上,是雙倍的疼痛。

“薑姑娘……”白澔瀾幹巴巴的開口,看著薑玥卿冷淡的神色,愣是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正如我所說,我與白公子並不相熟,白公子將我帶來此處並不妥。既然白公子嚴我曾對白公子有救命之恩,便應該知道,不應恩將仇報。”

白澔瀾正在品嚐著一份錐心的苦楚。

這些話她早說過了,可聽第二遍,是完全不同的心思。

在這般境地之下,他竟是連幫自己說一句話的勇氣都沒有。

在金殿麵聖,都沒有此刻令他難安。

“薑姑娘,範世子殘暴,並非良配,白某請薑姑娘來,便是想當麵與白姑娘相商,白某是誠意求娶,退親並非白某本意,隻是家中祖母不忍白某遭範世子毆傷,遂違背白某意願,至薑家退親……”白澔瀾的拳頭在身側握緊,組織著言語,他一雙眼睛直勾勾地望著薑玥卿,眼底充滿了哀求,可薑玥卿別過了頭,根本不願意看他一眼。

薑玥卿聞言,忍不住蹙眉,她還在那夢境的影響之下,對白澔瀾的厭惡可以說達到了最高點,白澔瀾這麽說,當真是令她心底的厭惡無限的滋生,“且不說範世子是否為良配,白世子說這話,合適?白公子又是良配?”

這話旁人來說,殺傷力都沒有出自薑玥卿之口來得大。

白澔瀾心頭一梗。

確實,他不是良配。

文雪瑩已經在他的後院。他倒是想把人給發賣了,但老夫人自然是不允準。

這才大張旗鼓的納了妾,又曾有了身孕。孩子沒了,便把人發賣了。白澔瀾丟得起這個臉,白家卻是已經丟不起了。

“薑姑娘……我……”

在那第一眼過後,薑玥卿的眼神就再沒有多給一個了,那份抗拒做不得假,白澔瀾心中希望的火花一點一點被澆熄。

他知道,薑玥卿說得沒錯。

他亦非良配。

“白公子,你可曾想過,你要求親,不過是因為恩情,報恩有很多種方式,得符合恩人的需求,這才叫做報恩。若否,則是報仇。”

薑玥卿是能說服人的。

“若是真要報恩,你便應該把我送回去。”

上一輩子沒有範嘉澤的庇護,以至於短短的三年,讓她變得畏畏縮縮,可如今她自信的模樣,這才是她的真麵貌。

一個聰慧的小娘子。麵對她的理論依據,白澔瀾竟是無言以對。

“再者,白公子可曾料想,若是無這層恩情,你可願與我成親,如果成了親,你會如何對待我?”

薑玥卿終於看向了白澔瀾,她的眼神澄澈,就像一汪平靜的泉水。

白澔瀾望著她的眼,心已經墜到了穀底,他這才不得不正視一個事實,那便是薑玥卿的眼底,從來都沒有他。

不論是前世還是今生,他都錯過了。

薑玥卿說得沒錯。

如果沒有這番恩情,他們的婚姻隻會是一場悲劇。有的隻會有他單方麵的冷暴力。

兩廂陷入了沈寂之中。

白澔瀾並非極惡之徒,他亦是有著羞惡之心,薑玥卿所言,確實令他羞愧的無地自容。他心裏頭沒了數,綁走薑玥卿,本就不是一個明智之舉。如果侯府的消息往外傳了,那麽薑玥卿的名聲將會有損。

他確實是惦念著薑玥卿的恩情,心底也是喜歡著薑玥卿的,他並不想傷害她。

“他來接我了。”薑玥卿的嗓音打斷了白澔瀾的思緒,別院裏頭出現了喊殺聲。

門被扣響了,“主子,敵襲!”外頭傳來急切的聲音。

相對於下人的慌亂,白澔瀾卻是顯得十分淡然,“知道了。”他的嗓音很淡。

此刻他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敗,他的語氣帶了幾分自嘲。

他便是個跳梁小醜,能從範嘉澤眼皮子底下把人帶走,可那又如何?不到幾個時辰便被搜索到了。

當初選擇這個溫泉莊,從了溯本追源的心思,也是認為範家在隴右能隻手遮天,即使白家的產業密佈,總有被查清的一日。

範嘉澤也有上一輩子的記憶,大概不會料想他居然會選擇個這麽打眼的地方,誰料他的想法倒是被範嘉澤給摸透了。

他沒想過範嘉澤會找不到他,隻是範嘉澤來得比想像中快。

碰——

門被踢開了。

範嘉澤的雙眸之間冒出了兩簇火,那火光灼人,白澔瀾直擊他的怒火,即使心底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依舊心驚膽戰。

範嘉澤、初一、十五,三種不同的性子、不同的靈魂,此刻卻是同樣的鬆了一口氣,從強烈的焦灼之中,稍微被釋放。

找到人了!

好看的雙目火眼金睛,飛快的在室內掃了一圈,最後定在薑玥卿那張異常堅毅的小臉上,心裏頭軟成了一塊兒。

這是他的小姑娘,離了他以後,總是如此堅強。

在薑玥卿消失的那一瞬間,範嘉澤隻覺得天崩地裂,可他相信薑玥卿一定能夠等到他的救援。

在目光定在她身上以後,天地之間,似乎就隻有他們兩個人的存在,他分不出任何其他心思了,他必須在此時此刻緊緊地將她擁入懷。

白澔瀾在一旁,親眼看著兩人的目光糾纏在一塊兒,在此時此刻,他深切的明白到,這兩人之間是真的有情,他們兩之間,根本沒有半分他介入的餘地。

最後一點的鬥誌潰散,跳梁小醜就是他。

演出了一場大戲以後,沒有人看向他。

方才對著他冷淡防衛的少女如今急切的撲進了範嘉澤的懷裏,回應著他的擁抱,他成了此時此刻最多餘的存在。

範嘉澤把人打橫抱了起來,大步流星的離去。

除了一開始掃過的那一眼之外,他沒有再多看他一眼,彷彿他就隻是一粒微塵,不配被他放在心上。

“你總算來了。”

在離開白澔瀾的視線範圍,薑玥卿這才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範嘉澤卻是聽得一清二楚。

“我來晚了,對不住。”範嘉澤的眼眸低垂,那一雙冷靜睿智的眸子裏麵,有著薑玥卿陌生的情感。

在尋她的時候,他逼著自己冷靜,可天知道他的內心有多失控,那些壓不住的靈魂紛紛在他體內冒頭,快要把他的魂魄撕碎。

若不是有一樣的目標,他怕是要被吞噬。

“這樣的事情不會再發生,我範嘉澤拿生命起誓。”

薑玥卿聽不得這樣的話,居然是急得咬了他的喉結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