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得飛快,一晃眼就過了,二十日,薑延年休沐,不必上職,早飯他實在食不下嚥,用了兩口過後,便焦躁的在堂屋裏頭踅步。
這人清清瘦瘦,沈悶起來腳步卻沈重,這地兒都快要給他踩出了個坑了,他這才惱羞的怒斥了一句,“這不像樣的家夥,都不會來給父母請安呢嘛?你這做母親的,怎吧不訓斥、訓斥。”薑延年沒說是誰,可小商氏卻知道,他在說的便是薑玥卿。
薑延年一氣起來,肯定要找人撒氣了,這不二的人選,自然便是陪在一旁的小薑氏。
小薑氏最近也是過得水深火熱,嘴上都燎泡了,都上了年紀,皮膚也不夠細緻,敷粉都多上了一層,臉比平常白了幾分。
薑延年的脾性大,幾個妾室都不經他折騰,所以他都宿在主屋這兒,男主人待在主屋,女主人就必須從西跨院裏頭出來照拂這個大老爺。
這幾日下來,小商氏真的是連殺夫的心都有了,偏偏她沒有娘家扶持,隻能指著這個男人,遂此刻就算悒鬱不忿,依舊是扯出了一個得體的笑容,就連聲音都是溫柔小意。
“老爺掛心玥兒,玥兒不懂事,妾也疏忽了,妾這就讓人去喚她來,陪老爺說說話。”小薑氏拍了拍薑延年的手,薑延年的臉色緩了一些。
這不也是三年前範家攤上事以後,薑延年不耐煩聽薑玥卿給範家說話,遂親口要她不經傳喚不得來堂屋叨擾嗎?這下子就忘了,責任都推給了別人。
薑延年就一大老爺們,就算是他錯,那也得是別人錯,聽了小商氏認下所有的錯誤,他這才覺得舒心了一些。
“嗯……”薑延年從鼻子發出了一聲聲響,接著就不說話了。
小薑氏鬆了一口氣,趕忙派人去喚來了薑玥卿。
薑玥卿早飯進得香,此時正打算去消食,聽到是正院派人來,心裏頭有些不耐煩應付。
如果薑玥卿打定主意不去,瑞鵑和喜鵲也是能護著她的,可她心中思忖,也馬上就要出嫁了,在徹底撕破臉之前,稍微應付一下,似乎也不是不能的。
薑玥卿到了堂屋,便見薑延年冷了一張臉,見了薑玥卿正要訓斥,卻聽到外麵傳來了一陣**的聲音,就聽見外頭有人喊著,“不好了!範世子他提著大刀上門啦!”
薑玥卿聽了,不禁瞠圓了眼睛,一時之間,還當真不知該哭還該笑。
不是說要登門送雁的嗎?怎麽就提著大刀了呢?不知情的,還以為他是登門抄家尋仇的。
薑延年和小商氏臉上的神色都不好,小商氏還算有點理智,“玥兒,去屏風後麵等著。”
本來薑延年是有話要交代薑玥卿的,可如今卻是來不及了。
薑延年血液冰冷,渾身上下一個激靈,哆嗦了一陣,隻覺得四肢末梢都將麻著,從腳底板一路麻到了頭皮。
範嘉澤狼籍的聲名,他自然是沒少聽的,一聽到他提著刀,薑延年就脖子一涼。
關於範嘉澤最甚囂塵上的傳言便是當他帶人到武山縣丞府上抄家的時候,府上大公子仗勢著是個練家子,居然意圖做最後的掙紮,對著範嘉澤拔刀相向。
那一日的情狀大夥兒可是繪聲繪影的流傳著。
隻見範世子唰的抽出七尺大長刀,寒光一閃,那武山縣丞公子身首分離,範世子下手太快,甚至連血都是隔了幾息才噴出,那縣城公子死前嘴巴還張著想罵人,可能都還沒意到,人就已經沒了。
不一會兒,範嘉澤的身影就映入薑延年的眼簾,範嘉澤容顏極盛,和他記憶中稚嫩的模樣有些相似,可這三年,他又長開了一些,膚色深了一些,比以往多了一些壓迫感。
為著登門送雁、送聘,範嘉澤穿了一身大紅,不得不說正紅很襯他,將那絕美的俊顏襯出了幾分妖異之感。
範嘉澤的眼尾偏狹,稍微有些上挑,唇角也是微微勾起,瞅著倒是溫潤儒雅,隻要他別一手提著出鞘的長刀便好。
“世伯,這些年耽擱了卿卿,盼伯父不要見怪,世姪今日帶著大雁來提親,還望世伯允準。”範嘉澤的語調也是溫潤的,態度也平和謙恭,就像是三年前那般,絲毫沒有半分的埋怨,可薑延年可不會真的傻到認為兩家之間沒有任何嫌隙。
噎了一陣,薑延年幹巴巴的開口,“哪裏來見怪的話,我怎麽會怪阿澤呢?”尋思了一陣,薑延年決定順坡下驢,順著範嘉澤的話回應,兩人之間客氣的你來我往,好似兩家之間不曾有過嫌隙。
“如此甚好。”範嘉澤提過了薑七手上的金籠子,往薑侯身邊的案上一擱,在他的示意下,範家的人把聘禮抬了進來。
範家的家底本就封厚,在重新封爵的時候,王府和被查封的財產已經被歸還,在加之範嘉澤最近抄了不少家,這些官員都在範家的領地上,身為官員所獲得的公財得上交國庫,可身為隴西子民的私財卻是進順理成章的進了範家的財庫。
範嘉澤這一揮手,人龍便魚貫而入,兩百四十八抬的聘禮,每一箱都滿滿當當,比當年最富庶的柔然王向先帝最心愛的明珠公主下聘時足足多了二十四抬,這每一抬都實誠,絲毫不馬虎。
小商氏的眼睛都快要被那滿滿的珍稀玩意兒給閃瞎了。
白家的聘禮已經給得足夠大方,可範家卻完全壓白家一頭,這令眾人不禁有些霧裏看花,也不知道範嘉澤究竟是對薑玥卿上心,抑或是不上心。
旁的不說,就光說那一對漂亮的活雁。
大雁一夫一妻,是忠貞之鳥,寓意良好,可卻不易獲得,那可是比金玉器皿還要更珍稀的,一般來說送雁都以木雁或是玉雁,範嘉澤不但用活雁,還裝在純金打在的籠子裏,若是細觀,還能看出兩隻雁都被打理得幹幹淨淨,身上每一根毛都養得極亮,而且最是野性難馴的鳥兒如今乖巧得很,很明顯是人為馴服,養過了一陣子,兩隻鳥兒湊在一起,安安靜靜、不吵不鬧。
聘禮流水似的堆滿了侯府的堂屋,範家請來唱禮的司儀官是宮中出來的閹人,白白淨淨的,脣紅齒白,穿著緋色的衣衫和玄色的禮冠,煞是好看,他的嗓音掐細卻是宏亮,他所說的一字一句,可以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不知道什麽時候廳堂裏麵的人開始交頭接耳,把所見所聞傳了出去。
那是一張聚集了天材地寶的禮單,每一樣單獨拿出來都是價值不斐,從布料、香料、玉器、瓷器、金玉、寶石……到茶葉、藥材都沒是當今可取得質地最好的,鋪張的程度令人咋舌,如今看來範家是不打算繼續藏鋒了。
這一日,有人欣羨,“看來範世子為人雖冷,可對薑小姐卻是很上心的。”
也有人對此存疑,出聲反駁,“範世子那樣冷血的人,哪有可能有那樣的情感?怕是要對京城那位耀武揚威吧?”
對範嘉澤的動機抱持負麵看法的人畢竟還是說。
“薑侯這下可真是被架在火上烤了,這樣的聘禮能收嗎?”
“噓……你再大點聲,幹脆到世子爺麵前去說吧!”
“還不許人說啦!”
“……”
對於黎民百姓來說,範嘉澤再怎麽殘暴,那也是有恩報恩,有怨報怨,雖然人人嘴碎忍不住會說個一兩句,可卻也不心慌,畢竟神仙在天上打架,和他們這些隻能仰望天空的小鬼有什麽關係呢?
不過這些議論也並非全然沒有道理。
小商氏想得不深,當下是被那豐厚的聘禮閃迷了眼,可薑延年想得更深,在過了兩個時辰過後,禮單終於唱完了,薑延年拱了拱手,“阿澤有心了,這些聘禮太貴重,咱們薑府實在是無功不受祿,屆時結兩姓之好,便做添妝,完璧歸趙之餘,也給小女一點傍身的依靠。”
薑侯一邊說著話,一邊悄悄的打量著範嘉澤。
即使範嘉澤臉上是笑著,薑延年也不敢有絲毫的小覷,他在觀察範嘉澤的反應,同時也在掂量著薑玥卿在範嘉澤心裏頭的重要性。
薑延年是個老人精了,薑家的爵位並不是世襲罔替,而是降等承襲,薑延年的祖父是公爵,到了他的父親則成了侯爵,可他父親立下戰功,所以他破例被恩準為保留了侯爵的爵位。
他沒想著要為子孫打拚,所以在軍營混跡了三年便轉了文官官職,靠著長袖善舞、八麵玲瓏的性子,把日子過得風生水起。
他也是十足牆頭草,在範家當道之時,便利用自己的女兒向範家攀親,在察覺苗頭不對勁的時候,立刻棄了範家的船,搭上了魏刺史,還能盤算著和白家成為姻親,他確實也是有兩把刷子的。
至少,他很能洞察人心,也能夠盱衡時事。
這些日子,薑延年心中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原先他以為範嘉澤是為了報複他,才要娶薑玥卿,要羞辱他、羞辱他的門楣,可在範嘉澤頂著罵名打斷白澔瀾的腿以後,他卻不禁要猜想,莫非範嘉澤真的還顧念著那麽一點的情份?
對薑延年這樣的人來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他從來不相信,這世上有什麽真正的感情,這樣的猜想,讓他自己都覺得不敢置信,這才決定出言試探。
範嘉澤多活了一世,早就摸透了薑延年心中那些彎彎繞繞,他也沒打算遮掩,就是要讓薑延年知道,薑玥卿是他心尖上的人。
“世伯對卿卿一向珍惜,與我的想法倒是不謀而合。”範嘉澤也不矯情,話一說出口,薑延年心中的鬱結消散了,整個人看著似乎都要飄起來了。
薑延年不過就是怕被範嘉澤記恨上了,倒是沒想到自己生了個好女兒,能讓柳暗花明又一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