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姑娘!”
現實和夢境產生了交會,薑玥卿睜開了眼,四周是沒有見過的模樣,是一個陌生的溫泉池子,她眨了眨眼,眼中所看到的畫麵逐漸改變,她從夢中的場景,一下子回到了侯府的浴間裏頭,她的身邊是喜鵲,喜鵲蹲在池邊,一臉的關切,“姑娘,你泡了半個時辰了,奴婢實在放心不下,就過來看看!”
“我、我太累了,不小心睡著了!快、快扶我起來!”
薑玥卿這一世因為範嘉澤提早出現在她身邊,為了不驚動身邊的人,她早就已經習慣不讓人守夜了。
婢子在範嘉澤帶來的貔貅七寶香爐裏頭燃上了能夠安定心神的鵝梨帳中香,接著留下了一盞燈,用十二花神琉璃燈照罩住,月影紗的床幔放下,薑玥卿躺在蘇繡麵的軟枕上頭,閉上了雙眼,捲翹的睫毛卿卿抖動著。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而遠在百裏之外,範嘉澤也是難以入眠。
小半個月過去,薑玥卿幾乎足不出戶,薑延年對於她的乖巧十分滿意。
薑府一直等著白家上門提親,不過這一天,他們卻是盼星星、盼月亮,盼了一個月也沒盼到。
這原因說來倒是有些離奇。這些日子裏,街談巷議的主題,便是白澔瀾的小妾早產失子。
俗語說七活八不活,那生出來的小男嬰不到一個時辰就嚥了氣。
照理來說,這樣後院裏發生的事情,不會傳出府,壞就壞在此事牽連不少下人,白府發賣了一批人,總有嘴巴不牢靠的。
那白公子在小妾懷胎八月還強行行歡,導致動胎氣早產的說法甚囂塵上。
也有另外一派的說法,那便是文姨娘因為白公子要議親,想要固寵所以對白公子下藥,導致孩子早產。
前者是範嘉澤派人流出的留言,後者是白府的下人刻意散播的澄清,如果要問事情的真實性,那肯定是比較偏向後者,不過那後頭的彎彎繞繞,卻是連當事人都不知道。
“這白家公子怎麽這麽荒唐?好歹也是一甲進士,怎麽專幹些有辱斯文之事呢?”一個穿著灰衣的大娘提著菜籃,和攤販的販子聊了起來。
“是啊!難怪都沒有人願意跟他議親!”攤販也是一個大娘,身上穿著粉色布衣,身材寬大,一邊聊,一邊秤重,“一斤五花肉,二十文。”
“趙娘子啊,咱天天來光顧,你說十五文行不行?”一邊殺價,灰衣大娘一邊興致勃勃地把她聽來的小道消息說出來,“不是說……侯府那位要跟他議親!”
“造孽啊!那可是個水靈靈的姑娘家!”兩人壓低的嗓子,嘴裏說著造孽,言語間表達著對薑玥卿的同情,可眼底的精光可不是這麽說的,“這樣吧,十八文,不能再低了。”
“行吧!那不要的油花,給我一塊吧!”灰衣大娘指了指砧板上留下的一塊肥肉油花,“那薑侯也忒不是個東西了,怎麽讓閨女嫁給這樣品行不端的男人呢?”
“行!”粉衣大娘倒是爽利,接著說道:“那也沒辦法,那姑娘以前可是……哎……”粉衣大娘輕歎了一口氣,“那孩子小時候水靈著,我送肉到侯府的時候遠遠看到過一眼。”
“真的嗎?那薑侯小姐生得美嗎?”
“那可不是?她娘以前可是咱們隴右第一美人呢!可惜了......”兩個大娘之間目光交會,裏頭意味深長。
隴右在西平郡王倒台以後,權柄全部交到了刺史魏訓手上,魏刺史的身份可特別了,他是當今聖上最寵愛的魏貴妃的親弟,魏家仗勢著沾了皇室的親,行事本就囂張跋扈,在西平郡王還在的時候還能掣肘一二,可在範家式微以後,魏氏一家獨大,從此肆無忌憚。
天下富庶,未出隴右。
隴右地區與西域通商,富商雲集,富得流油,身為刺史,苛捐雜稅,中飽私囊,無人掣肘。
百姓已經怨聲載道,可卻是敢怒不敢言,隻能在兩相對視之時,用眼神來略略表達心中的不滿。
畢竟,隴右本在範家的治理下井然有序,百姓安居樂業,如今可以說是壓死的駱駝比馬大,倒也不愁吃穿,自然也不會想到要與官府對抗,左不過就是言談之間,偶爾流露出不滿罷了。
就在灰衫大娘離開以後,粉衣大娘繼續叫賣,一旁的支茶攤,一個身姿纖纖卻貌不驚人的小姑娘坐在那兒,似乎是饒有興味地在聽著。
薑玥卿哪裏會真的乖乖待在屋裏呢?
趁著天氣晴朗,薑玥卿便讓喜鵲扮成了自己的模樣,自己則打扮成外院三等婢子的模樣,跟著瑞鵑出府採買。她的樣貌太招人,刻意調了粉,把膚色調得像是長期在太陽底下幹活的膚色,在臉上點了一些雀斑,再把眉毛畫粗,眼尾貼上皮膜,讓眼睛變得狹長。
如今她的模樣再普通不過,是那種放在大街上,沒有人會多看一眼的模樣,她喝了一口茶,臉色很平靜,好像那兩個大娘在討論的對象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不是她本人。
“你倒是看得開。”坐在小姑娘的對麵,是一個身形高大,長相粗獷的男人,男人濃眉,一雙瞳鈴大眼,眉眼間到鼻梁有一道猙獰如蜈蚣的刀疤,瞅著倒有幾分像是山匪,不過他身上是一套深藍色的袍子,束著黑色腰帶、綁腿和黑皂靴,腰間配著劍,是侍衛的打扮。
兩人在支茶攤上,要了一壺茶,三碟小點心,倒是有點像是哪家的護院和哪家的丫鬟看對了眼,一同相約來吃茶。
世家嚴謹,可小老百姓沒那麽多講究,沒有父母操持的年輕男女,有時便會在主人的默許之下相看,未來成了親,便在府裏一銅繼續為了主家效力,生下來的孩子,就是家生子,比起一般的奴仆,地位也高上許多。
“嘴巴長在別人嘴上,我管不著,耳朵長在我的身上,我隻聽我想聽的,我聽到他們罵了白家人,我就痛快。”有了範嘉澤在背後寵著,薑玥卿的性子倒是比上輩子開朗了許多,心也寬。
範嘉澤如今的模樣,也是偽裝,他的容貌太盛,怎麽遮掩都還是難掩他的好皮相,索性裝扮得匪氣一些,一般人見了避之唯恐不及,又怎麽會去細看他的長相呢?
“是,那姓白的,就不是個東西!禽獸!”範嘉澤啐了一口,身心都已經融入了他此刻扮演的侍衛角色之中,講話都帶了一點流裏流氣。
白澔瀾確實不是個東西,如果就最近的事件,範嘉澤罵白澔瀾可就有些過分了。白澔瀾還真的無辜,他是被範嘉澤陷害了。
事情的原委,大概連白澔瀾自己都隻知道被算計,卻不明白細節,隻當是自己被文雪瑩算計了。
實際上,文雪瑩卻是被範嘉澤給算計了,這一世,她身邊的婢子是範嘉澤安排的人,叫做翠竹,是範嘉澤從戰場救下來的孤女,願意為範嘉澤而死。翠竹依照範嘉澤的吩咐,一直偷偷的在文雪瑩的補藥裏頭放冬葵子、甘隧、木賊、莞花等傷胎的藥材,一點一點的奪走腹內孩子的生機。
那孩子不出生也罷,出生了過後,也隻是無止盡地成為親娘爭寵的工具,三不五時小傷小病,為了要陷害主母,為了要奪取夫君的注意力。
前一世,這孩子不過兩歲就死去了。那孩子的死,還差點被安在薑玥卿頭上,若不是薑玥卿有忠仆護著,可能還真的就著了她的邪魔歪道。
也正因為這個孩子的死,老夫人病倒了,老夫人雖然不待見文雪瑩,可卻把這個孩子當作自己的心尖尖。
孩子的死,令老夫人茶飯不思,一下子就病倒。
白夫人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在薑玥卿命數不好,是個喪門星,隻道娶了她以後,家中就沒有一日安寧。
白夫人不隻不喜歡薑玥卿,亦厭惡文雪瑩,這一聲令下,便讓兩人都到寺裏齋戒沐浴,為老夫人祈福。
也正因為入山求佛,薑玥卿才會遇險,與初一結緣。如今範嘉澤已經重活一世,這樣的契機就不需要存在了。範嘉澤隻覺得,讓這孩子少活受罪,也算是做了一樁好事。
範嘉澤通曉文雪瑩這種人陰暗的心思,利用文雪瑩想邀寵的想法,讓翠竹煽動文雪瑩去對白澔瀾下藥。
在藥物催情的作用之下,她已經不穩固的胎無法承受,她在床笫之上大出血,可白澔瀾卻完全沒辦法克製著自己的衝動,他已經被藥性給控製,文雪瑩腹中的孩子,可以說是被他活活折騰死的。
事情要比外頭所傳的更嚴重。
文雪瑩因為被猛藥折磨,生孩子的時候又遭了大罪,已經失去了生育能力,她到現在還臥病在床,沒個三兩個月,怕是不能下地。
白澔瀾回過神來的時候,渾身上下都是血,居然被嚇出了毛病,白家如今焦頭爛額,正四處秘密求醫呢!
也因為白家如今上下一片混亂,薑玥卿這才有了喘息的機會,嘬了一口茶,她滿意地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