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侯這人十分風流,薑玥卿看慣了妻妾的爭執,說起來她還是因為妻妾之爭才失恃,對於白澔瀾這種還未成親就納妾的男人,她可是避之唯恐不及。
好人家、有頭有臉的人家都不可能把閨女嫁給這樣的家庭的,薑侯這可是一點都不心疼自己閨女了。
薑玥卿這是被當作棄子了。
薑侯放棄了她,她可不願意放棄自己!即使今天沒有範嘉澤在,她也不想與這樣品行不端的男子成親。
“聽聞白公子與文小娘鶼鰈情深,又何必惹文小娘傷心呢?”
文小娘這幾個字聽在白澔瀾和範嘉澤耳裏,那都是無比刺耳的,薑玥卿並不知道,曾經有一世,她因為文小娘的狠毒,喪失了性命和一切的盼望。
隔了一道門,薑玥卿是看不到此刻白澔瀾的神情的,他臉上的神情可以說得上是瘋狂、扭曲,他的手掌落在門上,借由寬大的衣袖,擋住了他此刻的模樣。
他的心尖上放錯人了!
上一輩子,他受到了文雪瑩那個賤貨的蒙蔽,錯認了救命恩人,即使知道文雪瑩品行不端,依舊在背後支持著她,最後他的放縱,讓文雪瑩膽大包天的害死了薑玥卿。
心中帶著愧悔和疼痛,他過著醉生夢死的日子,對家裏不管不顧,官職被撤了也不在乎,把他老祖母氣死了。
對於老夫人,他的感情很複雜。老夫人是最疼愛他的人,可卻也為了他,間接害死了他的愛人。
他眼睜睜地看著白家和薑家在範嘉澤的打壓下逐漸敗落。
範嘉澤知道他們這些清貴子弟最怕什麽。他不在第一時間殺了他們,隻是一點一點的剝除他們的華服、榮光、名聲,將他們一身傲骨全都打碎。
不得不說,範嘉澤對他們十分理解。在他們一家人開始在路上乞食的時候,他的祖母因為羞憤,偷偷在夜裏自裁了,而那時他身為長孫,甚至沒有能力為她安葬,老太太的屍體和其他死掉的乞兒一起被送到了義莊,在夜裏,被野狗叼走了一隻小腿。
族親開始怪罪嫡支,不到一年的時間,他的父母相繼撒手人寰,有了祖母的先例,他的嫡親妹妹不得不賣身葬父母,他身為兄長,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妹妹為人妾室,最後失寵淪為家妓。
他是死在一年寒冬裏,那時範嘉澤已經打入京師稱帝,而他們白家已經敗落,家破人亡,他在路上乞討,把乞討來的最後一分錢拿去沽酒,最後橫死在街頭,那時他渾身上下髒臭,身體瘦骨如柴,甚至有數個發膿的傷口,裏頭都掉出蛆蟲了,他自殺了無數次,範嘉澤卻是讓人跟著他,確保他怎麽都無法順利求死,直到他確實的油盡燈枯。
本以為死亡鬼差沒有來拘他靈魂,他就像是睡著了一般,等再一次醒來,他回到了薑玥卿及笄的那一年。
天可憐見,老天爺給了他一次重生的機會,他既然知道範嘉澤會對付他,那便早早將火苗掐熄,如今他買通的殺手,已經在到河北道的路上,隻要取了範嘉澤的狗命,這輩子,他定可以和薑玥卿恩愛偕老!
“妾室,說不上是愛人。”白澔瀾掐緊了自己的拳頭。
隻可惜他回來的時間點晚,在這個時候,他已經納了那個毒婦。以往的恩愛全都建立在欺騙上,如今多看文雪瑩對他來說都是隔應。
文雪瑩如今暫時被他閑置在後院裏。如若隻是納了文雪瑩也就罷了,可在這個時間點,他已經被文雪瑩騙得與他珠胎暗結,如今文雪瑩都已經要臨盆了。
她肚子裏還懷著他早亡的長子。
有些事情已經晚了,有些事情卻還能補救。
“這其中有一些誤會,需要薑小姐幫忙。”
“我與公子不熟悉,幫不上公子的忙,公子請回吧。”話不投機半句多,以往聽到白澔瀾的名聲,薑玥卿已經足夠不喜歡他了,如今交談了幾句,這樣的想法更明確。
她不喜歡白澔瀾,打從心底眼的不喜歡。
一個外男,話說得不清不楚,薑玥卿是不耐煩跟他糾纏的,可她這人本就軟糯糯的,就連拒絕,聽起來都綿軟,“我與公子不熟識,怕是無法幫助公子的。”
薑玥卿拒絕的明明白白,奶凶奶凶。
“嗬!”她的明快,逗樂了範嘉澤。
別的不說,光是薑玥卿搭了白澔瀾第一句話,範嘉澤就忍不住酸得咕咚冒泡。
“也不需要麻煩薑小姐太多,隻是想問一問薑小姐,元緒十六年十一月十五日,薑小姐在申時,是否行經六盤山腳,救了一個少年?”
薑玥卿聽了白澔瀾的話,思忖了一陣。
幾年前的事了,那一年她才十二歲,也記不了多少,可偏偏那一日,她卻是記得很清楚的,那一日,是範嘉澤一家子被囚車送出城的日子,她實在掛心,就悄悄在兄長的幫助下,去見了範嘉澤一麵,在那一日,她諾範嘉澤,會等他回來,她怎麽會不記得呢?
薑玥卿一聽白澔瀾的話,心中已經有了猜想。
她確實那一日夜裏因為惻隱之心幫襯過一個落難的少年,這個少年可能是白澔瀾,可她並沒有打算認下。
“事情已經經過許久,經年累月,我已經不記得那一日的事了,可我一個深閨小姐,自然無故不會經過六盤山。”她矢口否認。
本是聚精會神的和白澔瀾對話,此刻她卻分了神,範嘉澤膽大妄為,不知道何時到了她身後,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你那日見的是我。”他的唇貼在她的耳後輕輕吹了口氣,嗓音細若蚊吶,就這麽灌進了她的耳裏,她居然從他的話裏,聽出了一絲委屈的意味,這可真是要瘋了!
又麻又癢,薑玥卿渾身上下一個激靈,回首睨了他一眼,用後背撞了撞範嘉澤,示意他趕緊離開,可他非但沒有離去,反而從她身後攬住了她的腰,她這一撞,簡直是自投羅網。
背脊靠在他強健的胸膛上,熱意被渡了過來,薑玥卿的心跳飛快,隻覺得渾身上下都莫名的燥熱。
這種感覺很古怪,她不是第一次被範嘉澤摟抱,但不知怎的,此刻這個擁抱,竟是讓她生出了異樣的感受,可她實在無暇去品味此刻的感受究竟從何而來,隔著一道門,白澔瀾還在外頭呢!
她伸手拍了一下範嘉澤的手,誰知他居然偷偷捏了捏她的腰側,薑玥卿氣不打一處來,嘟起了唇。
她的反應令範嘉澤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也令她僵著了身子,就怕範嘉澤在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
“薑小姐可記得清楚?要不再想一下?”白澔瀾的聲音傳來,明顯不信薑玥卿的說法。
薑玥卿捉住了範嘉澤的雙手,範嘉澤倒扣住她的手,摩挲起了她的指掌。
這也不是範嘉澤第一次摸她的手,可這一回同樣生出了別樣的感覺,麻癢得很,吃了癢,薑玥卿拚命的想收回手,卻不慎撞倒了門框。
“薑小姐?”
白澔瀾似乎察覺到了異樣,薑玥卿的心都要從喉頭跳出了,情急之下,塔語速飛快,“沒有!我沒有去過六盤山!”她索性全盤否定,並且下了逐客令,“公子說要我幫忙,我也已經回答了公子的問題,公子請回吧!”
那一日她和薑晏寧出行本就是秘密,她是去私見被流放的囚犯,她必須把話藏在肚子裏,不能往外說,若是被人知曉,便是給她兄長添堵,她兄長如今身居高位,未必怕這些流言,可她身為妹妹,事事都得為自己的兄長考量。
她自然記得她那日見了範嘉澤,也記得她見到了其他人。
那一日她見了範嘉澤,跟著薑晏寧踏上歸途,馬車行經六盤山,她赫然聽到了呼救聲,循聲而去,至一個山溝,溝渠黑暗,唯有明月相照,倒映出一個人影,那是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年。
那少年滿臉血汙、鼻青臉腫,連麵容都瞧不清,想來是受了折磨,被扔著等死。
人在山溝裏,呻吟著呼救,秋後夜涼,聲音都低下去了,若是放任不管,不出一個時辰,命都要沒了。
薑玥卿心中不忍,便央求薑晏寧相救,他們也不知那人信啥名誰,也不想要留名,便把人給送到了附近一個寺廟。
也怪白澔瀾那時年輕氣盛,認為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裏,想要親身去品嚐所有的詩句裏麵所提到的情致,不親眼目睹怎麽能體會其中的意趣。
一酒、一步、一江湖。
雖說是書生,可他也曾經想著要踏出書房,用雙腳踏遍五湖四海。
不過這樣的豪情壯誌,回想起來卻是出師未捷身先死。
十一月十四日,他在臨縣遇到了一群豪氣幹雲的熱血男兒,恰巧目標相同,他們結伴同行回隴西郡。
那群男兒自稱是鏢局的鏢師,和他天南地北的聊著,他以為交到了江湖朋友,心裏頭還有幾分沾沾自喜,未料行經六盤山之時,那些人露出了獠牙,搶走了他身上所有的錢財,連衣服都給他剝了,他渾身上下,隻留下了他出生時的那塊佩,和一條褲子,留下那佩不是因為不貪,而是因為那塊玉已經經過雕琢,上頭刻了家紋和他的名字,那玉佩很薄,名字打磨不掉,無法轉手。這也是當初家中刻意為之。
白澔瀾那時命都快沒了,隻記得他拚了命的求救,從他被丟進山溝,至少有三台馬車經過,兩個人打馬經過,卻沒有人停下來查看。
他都快要絕望了,卻聽到那兄長說:“不知那人是何來歷,走吧!”那兄長聽起來十分警醒,顯然是不想惹禍上身。
他把玉佩給了救他的小姑娘,隻因為他記得是那小姑娘不斷軟綿綿的喊著,“阿兄,我們救救他,好嗎?”
那兄長被妹妹軟磨硬泡,這才最後鬆了口,“把人送到觀山寺門口就是。”
白澔瀾還記得那一日瀕死的感覺,全身上下都冷了,眼睛腫得什麽都看不見,隻能把佩塞進小姑娘手裏,氣若遊絲地說著,“我會報答姑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