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麵我們提到過“囚徒定律”,兩個囚徒在境遇相同,可選擇策略相同的情況下,因為彼此不知道對方要作什麽選擇,所以都選了能夠讓自己所承擔的風險最小而且損害最小的策略。這個問題如果反過來想,他們如果能夠知道對方的想法,並且能夠互相溝通,會怎麽樣?
答案是十分明確的,那樣的話,就不會有“囚徒困境”了。他們隻要串供就可以了,誰都不會受到嚴懲。但問題就在於他們無法知曉全部的信息,因而才在無奈之下作出了並不是最佳的選擇。
信息是否能夠完全掌握,這正是博弈中的一個重要因素。在博弈中,信息是一個變量,如果對信息能夠完全掌握的話,那麽就能選出最合理的應對策略;相反,如果不能掌握全部的信息,那麽隻能靠自己所掌握的部分信息,按照歸納或者演繹的辦法。自己去推測那些未知信息的情況,從而進行策略選擇。顯然,猜測的成分越大,博弈的可行性和有效性就越差。
按照掌握信息的情況不同,博弈就可以分為完全信息博弈和不完全信息博弈。完全信息博弈是指參與者對所有參與者的策略空間以及策略組合下的支付有完全的了解,否則,就是不完全信息博弈——當然,這是一個簡單的概括,因為在實際的博弈過程中,還有一個時間變量,隨著時間的變化,信息也會隨之產生變化,這樣一來信息本身就複雜了很多。所以,完全信息博弈隻是一個理論上的提法。就像是實驗室裏麵提取出來的純淨物一樣,在現實中是不存在的。
在其他的條件因素都相對保持不變的情況下,對信息的掌握不同,就會導致博弈中策略選擇的變化。正因為信息在博弈中的重要性,所以,在中國古代的戲曲小說裏麵,一提到戰爭,往往有一種角色是必不可少的,那就是“探子”、“探馬”。如何去掌握更多的信息,並且製造出假信息迷惑對手,是博弈中的重要內容。
瞞天過海的訣竅
要把握信息、控製信息,使自己掌握全部的信息,而讓對手蒙在鼓裏,是高明的博弈策略。但是,有一句話叫做“沒有不透風的牆”,也就是說,不可能有永遠封閉的信息環境,任何信息都有泄露的一天。那麽,如何做好信息保護工作,就是一個重要的問題。
單純的保密,不如讓對手替自己保密。這個說法看上去好像是十分荒謬的——對手想要知道你這方麵的信息還來不及呢。難道還會替你保密?當然會,這就是讓對手逐漸習慣一種模式,讓他產生鬆懈的情緒,也就是“審美疲勞”,不再對己方的某些信息敏感,那麽,隻要在對手不敏感的地方做好偽裝工作,就可以瞞天過海,達到自己的目的了。
中國古代的兵書《三十六計》裏麵有這樣一句話:“備周則意怠,常見則不疑。”說的就是讓對方對己方的行為不敏感,然後把其他信息偽裝成此類信息迷惑敵軍,造成單方麵了解全部信息而對手毫不知情的效果。
戰國時期孫臏使用的“添兵減灶”的謀略,正是這種信息迷惑的辦法。
“戰國”這個時期得名的原因,就是因為連年的戰爭和大國之間互相的爭鬥。戰爭可以說無時無刻不在發生。有一次,魏國和趙國聯合攻打韓國,韓國向齊國告急。齊王派田忌率領軍隊前去救援,徑直進軍大梁。魏將龐涓聽到這個消息,率師撤離韓國回魏,而齊軍已經越過邊界向西挺進了。當時齊國的軍師孫臏對田忌說:“那魏軍向來凶悍勇猛。看不起齊兵,齊兵被稱做膽小怯懦。善於指揮作戰的將領,就要順應著這樣的趨勢而加以引導。兵法上說:‘用急行軍走百裏和敵人爭利的,有可能折損上將軍;用急行軍走五十裏和敵人爭利的,可能有一半士兵掉隊。’命令軍隊進入魏境先砌十萬人做飯的灶,第二天砌五萬人做飯的灶,第三天砌三萬人做飯的灶。”
龐涓行軍三日,看到齊國軍隊中的灶越來越少,就特別高興地說:“我本來就知道齊軍膽小怯懦,進入我國境才三天,開小差的就超過了半數啊!”於是放棄了他的步兵,隻和他輕裝精銳的部隊日夜兼程地追擊齊軍。孫臏估計他的行程當晚可以趕到馬陵。馬陵的道路狹窄,兩旁又多是峻隘險阻,適合埋伏軍隊,孫臏就叫人砍去樹皮,露出白木,寫上:“龐涓死於此樹之下。”然後又命令一萬名善於射箭的齊兵隱伏在馬陵道兩邊,約定晚上看見樹下火光亮起,就萬箭齊發。龐涓當晚果然趕到砍去樹皮的大樹下,看見白木上寫著字,就點火照樹幹上的字,上邊的字還沒讀完,齊軍伏兵就萬箭齊發,魏軍大亂,互不接應。龐涓自知無計可施,敗局已定,就拔劍自刎。齊軍乘勝追擊,把魏軍徹底擊潰,俘虜了魏國太子申,孫臏也因此名揚天下。
孫臏使用的信息戰,就是利用魏國人日常觀念中“齊國軍隊膽小怯懦”的常識做文章,一邊減少軍營中的灶,一邊增加軍隊數量,讓己方的軍事實力超過對方,然後進行伏擊。而魏國的將軍龐涓之所以失敗,就在於他過於相信自己所知道的常識,認為齊國軍隊真的軍心渙散逃亡過半了。一方麵是孫臏準確掌握了雙方的實力對比,另一方麵是龐涓茫然無知,最終的結果也正是孫臏技高一籌,把魏國軍隊殺得片甲不留。他們之間的博弈樹如圖所示:
龐涓不完全掌握信息孫臏完全掌握信息龐:
不可能有永遠封閉的信息環境,因此,隻有在對手不敏感的地方做好偽裝工作,才能占據信息戰中的製高點。
這種利用對方不敏感的信息來蒙蔽對手的做法,不但可以用於進攻,也可以用於防守和撤退。在《三國演義》的第一百回中,就有一個諸葛亮減兵添灶的故事。
當時,諸葛亮得勝收兵,回到祁山時,永安城李嚴遣都尉苟安解送糧米至軍中交割。苟安好酒,路上延誤了時間,超過限期十日。諸葛亮按照軍法,對他杖責八十。苟安受刑之後心中懷恨,連夜引親隨五六騎徑奔魏寨投降。司馬懿吩咐他回成都布散流言,說諸葛亮有怨上之意,早晚欲稱帝,好讓後主劉禪召回諸葛亮。苟安按照司馬懿的計策,回成都見了宦官,布散流言,說諸葛亮自倚大功,早晚必將篡國。宦官聞知後馬上告訴給後主,後主下詔宣諸葛亮班師回朝。使者星夜召諸葛亮回師,諸葛亮當時知道這是敵軍所用的離間計策,仰天長歎:“主上年幼,必有佞臣在側!吾正欲建功,何故取回?我如不回,是欺主矣。若奉命而退,日後再難得此機會也。”於是隻能安排撤軍事宜。
《三國演義》裏麵對諸葛亮安排撤軍的計策進行了詳細記述:
薑維問曰:“若大軍退,司馬懿乘勢掩殺,當複如何?”孔明曰:“吾今退軍。可分五路而退。今日先退此營,假如營內一千兵,卻掘二千灶,明日掘三千灶,後日掘四千灶……每日退軍,添灶而行。”楊儀曰:“昔孫臏擒龐涓,用添兵減灶之法而取勝;今丞相退兵,何故增灶?”孔明曰:“司馬懿善能用兵,知吾兵退,必然追趕;心中疑吾有伏兵,定於舊營內數灶;見每日增灶,兵又不知退與不退,則疑而不敢追。吾徐徐而退,自無損兵之患。”遂傳令退軍。
司馬懿隻待蜀兵退時,一齊掩殺。正躊躇間,忽報蜀寨空虛,人馬皆去。懿因孔明多謀,不敢輕追,自引百餘騎前來蜀營內踏看,教軍士數灶,仍回本寨;次日,又教軍士趕到那個營內,查點灶數。回報說:“這營內之灶,比前又增一分。”司馬懿謂諸將曰:“吾料孔明多謀,今果添兵增灶,吾若追之,必中其計;不如且退,再作良圖。”於是回軍不追。孔明不折一人,望成都而去。次後,川口的土著居民來報司馬懿,說孔明退兵之時,未見添兵,隻見增灶。懿仰天長歎曰:“孔明效虞詡之法,瞞過吾也!其謀略吾不如之!”遂引大軍還洛陽。
孫臏擒龐涓,用的是添兵減灶之法。但諸葛亮並沒有簡單的模仿,而是使用相反的方式,用減兵添灶之法,騙過司馬懿。得以全軍退回到漢中,使“蜀兵不曾折了一人”。諸葛亮所利用的是司馬懿對自己這種“添灶”行為的猜測。他知道司馬懿平生十分多疑,所以就利用這一點,故布疑陣,讓司馬懿畏首畏尾,錯失了戰機,而他卻能從容地調動軍隊順利撤回。
皮包公司的學問
在不完全信息博弈中,如何利用信息這一變量,隱藏自己的弱點。限製對方的優勢,是一個十分重要的策略。而利用信息做文章進行博弈的時候,不但要對信息進行控製和保密。更要利用信息給對方造成混亂,虛虛實實,變化無窮。說到底,這就是一種心理戰術,在己方處於劣勢的情況下,故意向敵人暴露一些真實存在的弱點。正所謂“虛者虛之”,敵方產生懷疑,更會猶豫不前。所以說。進行不完全信息博弈的時侯,打心理戰,就像現代社會的皮包公司進行天花亂墜的宣傳一樣,都是為了迷惑對方,以達到自己的目的。
這種“虛者虛之”的策略,用真實信息去引誘對手並且利用對手的疑慮誤導對手的做法,正是為人們所津津樂道的“空城計”。實際上,空城計並非創始自三國時代的諸葛亮,而是早在春秋時期就已經投入使用並且在此後的曆史上批量生產了。
春秋時期,楚國的令尹(宰相)公子元,在他哥哥楚文王死了之後,非常想占有漂亮的嫂子文夫人。他用各種方法去討好,文夫人卻無動於衷。於是他想建立功業,顯顯自己的能耐,以此討得文夫人的歡心。公元前666年,公子元親率兵車六百乘,浩浩****攻打鄭國。楚國大軍一路連下幾城,直逼鄭國國都。鄭國國力較弱。都城內更是兵力空虛,無法抵擋楚軍的進軍。
鄭國危在旦夕,群臣慌亂。有的主張納款請和,有的主張拚一死戰,有的主張固守待援。這幾種主張都難解國之危難。上卿叔詹說:“請和與決戰都非上策。固守待援,倒是可取的方案。鄭國和齊國訂有盟約,而今有難,齊國會出兵相助。隻是空談固守,恐怕也難守住。公子元伐鄭,實際上是想邀功圖名討好文夫人。他一定急於求成,又特別害怕失敗。我有一計,可退楚軍。”鄭國按叔詹的計策,在城內作了安排。命令士兵全部埋伏起來,不讓敵人看見一兵一卒,令店鋪照常開門,百姓往來如常,不準露一絲慌亂之色,大開城門,放下吊橋,擺出完全不設防的樣子。楚軍先鋒到達鄭國都城城下,見此情景,心裏起了懷疑:莫非城中有了埋伏,誘我中計?不敢妄動,等待公子元。公子元趕到城下,也覺得好生奇怪。他率眾將到城外高地眺望,見城中確實空虛。但又隱隱約約看到了鄭國的旌旗甲士。公子元認為其中有詐,不可貿然進攻,先進城探聽虛實,於是按兵不動。
這時,齊國接到鄭國的求援信,已聯合魯宋兩國發兵救鄭。公子元聞報,知道三國兵到,楚軍定不能勝,好在也打了幾個勝仗,還是趕快撤退為妙。他害怕撤退時鄭國軍隊會出城追擊,於是下令全軍連夜撤走,人銜枚,馬裹蹄,不出一點聲響,所有營寨都不拆走,旌旗照舊飄揚。第二天清晨,叔詹登城一望,說道:“楚軍已經撤走。”眾人見敵營旌旗招展,不信已經撤軍。叔詹說:“如果營中有人,怎會有那樣多的飛鳥盤旋上下呢?他也用空城計欺騙了我們,急忙撤兵了。”
所謂“空城計”,不一定非要在城內才使用,而是要掌握這一博弈技巧的核心精神,就是讓對方摸不透自己的實力,對己方的信息不了解,最好是作出錯誤的判斷,以便己方打出信息牌,幹擾對方,然後趁亂施展自己的計謀。
西漢時期,北方匈奴勢力逐漸強大,不斷興兵進犯中原。飛將軍李廣任,上郡太守,抵擋匈奴南進。一天,皇帝派到上郡的宦官帶人外出打獵,遇到三個匈奴兵的襲擊,宦官受傷逃回。李廣大怒,親自率領一百名騎兵前去追擊,一直追了幾十裏地,終於追上,殺了兩名,活捉一名。正準備回營時,忽然發現有數千名匈奴騎兵也向這裏開來,匈奴隊伍也發現了李廣,但看見李廣隻有百名騎兵,以為是為大部隊誘敵的前鋒,不敢貿然攻擊,急忙上山擺開陣勢,觀察動靜。
李廣的騎兵非常恐慌。李廣沉著地穩住隊伍:“我們隻有百餘騎,離我們的大營有幾十裏遠。如果我們逃跑,匈奴定會追殺我們。如果我們按兵不動,敵人肯定會疑心我們有大部隊行動,他們絕不敢輕易進攻。現在,我們繼續前進。”到了離敵陣僅二裏地光景的地方,李廣下令:“全體下馬休息。”李廣的士兵卸下馬鞍,悠閑地躺在草地上休息,看著戰馬在一旁津津有味地吃草。
匈奴部將感到十分奇怪,派了一名軍官出陣觀察形勢。李廣立即命令上馬,衝殺過去,一箭射死了這個軍官,然後又回到原地,繼續休息。匈奴部將見此情形,更加恐慌,料定李廣胸有成竹,附近定有伏兵。天黑以後,李廣的人馬仍無動靜。匈奴部將怕遭到大部隊的突襲,慌慌張張引兵逃跑了,李廣的百餘騎得以安全返回大營。
李廣的做法,就是空城計中的精髓——皮包公司策略。
本來自己一無所有,但是要擺出氣度非凡、出手闊綽的樣子,讓對手摸不清自己的底細,並且在對手迷惑的時候,作出種種幹擾,讓對手陷入一種真假難辨的信息困境,然後在這種情況下實施自己的計劃。
明白了這一精髓,對空城計策略的使用也就會更加得心應手了。在唐朝曆史上,還有一次直接抄襲搬用諸葛亮的空城計並建立奇功的事例,那就是張守圭抗擊吐蕃。唐朝中後期的時候,吐蕃進犯中原,曾經一度占領了瓜州。當時張守圭接替戰死的王君煥擔任瓜州刺史,他正在帶領軍民修築城牆的時候,敵兵又突然來襲,城裏沒有任何守禦的設備,大家驚慌失措,張守圭說:“敵眾我寡,又處在城池剮剮破壞之後,光用石頭和弓箭是打不退敵人的,應該用計謀。”他讓將士們和他一道,坐在城上,飲酒奏樂,若無其事。敵人懷疑城中有備,隻有退兵。無獨有偶,另一位將領齊祖鋌也用近似的方法退兵,他的做法比張守圭又多一招:等賊兵以為人走城空,不設警備時,突然命士兵大聲叫喚,更將敵軍搞得稀裏糊塗,不知城內的虛實,隻得退兵。
要全麵理解戰場作弊
信息是一個變量。既然如此,就應該把握住這個特點,不斷調整自己的信息策略,讓對手對自己的信息掌握跟不上自己的變化。隻有這樣,才能保證對手永遠無法知道自己下一步將要如何行動,也隻有這樣,才能一方麵掌握對手的信息,另一方麵隱藏起自己的信息和真實意圖。當然,這有點不按照牌理出牌的意思,可是這恰恰是十分有效的信息博弈方式。
如何不斷變化己方的信息變量?有一個最好的辦法,就是“作弊”。這並不是普通意義上的抄襲夾帶,不過可以理解為另一種屢見不鮮的作弊形式——替考。變化己方的策略,最重要的就是使用不同的人去執行同一項指令,不同的人是會采取不同的具體策略的,這樣一來,對手所掌握的己方的部署也就自然作廢了。在《三國演義》裏麵,孫吳之所以能夠奪取荊州,一方麵固然是因為關羽的大意和驕傲,另一方麵,也是因為孫吳臨時更換了主將。根據《三國演義》的記載,當時孫吳的大將呂蒙假裝生病而辭職,孫吳委派年輕的陸遜做了長江一帶的軍事統帥。陸遜作為一個小字輩,對關羽表現出崇拜和謙恭,關羽根本沒有把他放在眼裏。可是,就在這種條件下,孫吳偷偷地委派呂蒙率領軍隊化裝成商人,渡江對荊州進行突襲,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關羽殺掉並且奪取了荊州。孫吳的做法固然精彩,不過,這一“作弊”行為最有效的一次,還要數戰國後期秦國和趙國之間的長平之戰。
戰國後期,秦軍在長平(今山西高平西北)展開圍攻趙國重兵的大規模殲滅戰。周赧王五十三年(前262年),秦攻取韓地野王(今河南泌陽),隔絕上黨郡(今山西東南部)與韓本土的聯係。韓桓惠王震恐,欲獻上黨與秦議和。上黨郡守馮亭欲借趙軍以抗秦。私獻上黨於趙。趙為固守西南屏障,於次年遣廉頗屯軍上黨郡地長平。五十五年,秦將王齙率軍攻上黨。秦軍遠離國土作戰,企圖速決取勝,開始即猛攻趙軍。廉頗初戰失利,就開始采取固守的戰術。
秦軍久攻不下,軍隊消耗十分嚴重,於是想出了“作弊”的辦法。這個辦法實際上十分簡單,就是派秦國一個並非出類拔萃的將領統領大軍,同時想辦法讓趙國把廉頗替換下去,然後再把秦國最能幹也最勇敢的大將換上場,與趙國軍隊進行決戰。
秦國使用的辦法,就是派人到趙國進行離間。趙王本來就對廉頗初戰失利然後守而不戰的行為十分不滿,所以秦國的策反工作開展得十分順利。秦國的臥底進入趙國之後,買通了趙王身邊的大臣,讓他在廉頗的飲食裏麵下了瀉藥。趙王覺得廉頗總是防守不進攻的策略不怎麽樣,而且覺得這不像是當年驍勇善戰的廉頗,於是就派這個下藥的大臣去查探廉頗的身體和精神狀況。這位大臣去了之後,因為廉頗吃了瀉藥,在一頓飯之間去了三次茅廁,這個大臣回去之後便借題發揮,說廉頗已經老了,十分不中用了,連吃飯都要不停地去茅廁,身體已經支撐不了幾天了,不能再勝任軍隊指揮工作。趙王輕易地相信了這一傳言——因為廉頗席間去茅廁也是確有其事,於是就考慮把廉頗撤換下來。
這時候,秦國開始了第二步的信息博弈,就是到處散播消息,說秦國的軍隊,別人都不怕,隻怕趙括,一旦趙括率領趙國軍隊出戰,秦國的軍隊就會不堪一擊。趙王聽到了這個消息,考慮都沒有考慮就下令讓趙括代廉頗為將。實際上,趙括這個人言過其實,而且隻讀過兵書,沒有任何的實戰經驗,根本無法控製整個戰局。
當知道趙括成了趙國主帥之後,秦國開始了最後一步的部署,就是秘密地委任軍事天才白起為上將軍,代替王齙為秦軍的主將。白起在秦國以驍勇、智謀和血腥而著稱,東方六國聽說白起的名字沒有不皺眉的,這次白起作為秘密的主將,目的就是為了徹底擊垮趙國的軍事力量。
果然,秦國的這次臨場換人取得了功效。趙括秉承趙王意圖,急於求勝,一到長平,即更換部將,改變部署,與秦軍決戰。而白起利用趙括隻善於紙上談兵而缺乏實戰經驗和驕傲輕敵的弱點,交戰時佯敗而退。趙括率軍追至秦軍營壘。秦軍以主力堅守,以兩萬五千步卒切斷趙括退路,將趙軍分割為二;又以五千騎兵插入趙軍營壘間,以防止營壘中的趙軍出援。趙括攻秦壘不破,四麵被圍,又遭秦軍輕兵襲擊,於是築壘待援。秦昭王聞趙重兵被圍,親赴河內(今河南黃河以北地區)。征發十五歲以上男丁至長平,堵截援軍,斷其糧道。前來救援的齊楚軍見秦軍勢大,觀望不前。趙向齊乞糧不得,趙軍饑餓四十六天,以致殺人而食。趙括分兵四隊,輪番突圍未成,遂親率精兵搏戰。被秦軍射死。趙四十萬眾全部降秦,史傳被白起盡數坑殺於平穀口(今高平西),秦軍也傷亡過半。長平一戰,趙國實力大損,再也無法抵禦秦國的進攻,而秦國之所以能夠一舉將趙國的軍事力量擊潰,靠的就是在信息上做文章,讓經驗豐富而且作風強硬的白起作為秘密主將登場,操控了整個戰局。在這裏我們可以用以下博弈矩陣來表示:
臨陣換將的信息策略
由此矩陣看來,趙國派趙括領兵,在信息上已經輸給了秦國,戰爭的結局就由不可預料變得能夠預料了。
正確解讀上天的預言
當人們對信息的了解和掌握處於不對等的地位時,因為這種信息資源占有的不同,就會形成一種地位的區別。反過來,如果人們處於不同的地位,那麽也會影響到他們對信息資源的掌握和控製程度。舉一個十分簡單的例子,明朝建國之後,通過逐漸的調整,特務政治越來越完備,錦衣衛和東廠作為特務機構,采集了大量的社會信息。而這些信息,是上報給太監頭目和皇帝的,普通的百姓根本無法得知這麽多的信息,又因為不知道如此豐富的信息從而對國家缺乏足夠的了解。
當對信息的掌握已經能夠達到壟斷的狀態時,就會出現對信息的解釋權的爭奪。比如,某個地方下了大雪,民間的百姓可能有一種說法,說這是一種好的氣象;知識分子可能是一種說法,說這是上天意誌的體現;術士們又可能有另一種說法,說這場大雪裏麵包含著什麽潛在的信息和暗示。麵對同一個信息,解讀會有很多種,這個時候,就需要進行解釋權的爭奪了。這樣的情況在中國古代屢見不鮮,對上天的預言——也就是各種各樣的天象和氣候現象——進行解釋。也成為信息博弈的一個內容,因為人們往往不是簡單地進行科學的研究而去解釋天象,而是懷著自己的政治目的對天象和氣候進行分析。這種把自然現象人性化解釋的做法,本身就形成了一個博弈,但圍繞的是對信息解釋權的博弈。
中國古代有個把自然現象和社會政治現象聯係起來的理論,叫做“天命說”。
“天命說”是指在社會和政治上出現變化或者即將出現變化的時候,上天總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征兆來提醒世人。這些征兆分兩種,一種是預示舊的統治將要結束的,稱為“災異”,比如母雞突然變成公雞,大旗被風吹斷,地震海嘯等等;而另一種是預示誰將會是新的統治者的,稱為“靈徵”,比如出現鳳凰、麒麟、連理樹、金光之類的跡象。這個說法出現得很早,至少在孔子所生活的春秋時代,就有追溯上古時代的著名靈異物品“洛書”、“河圖”的說法,據說那是上古帝王伏羲得到天命的象征。
當對信息的掌握已經能夠達到壟斷的狀態時,就會出現對信息的解釋權的爭奪。當解釋權被壟斷時,信啟也就被人格化了,這也是一種信啟、不對稱的博弈。
到了兩漢時期,“天命說”發展得越來越玄、也越來越複雜,儒生們宣稱天命有三種,分別稱為“赤統”、“白統”與“黑統”,隻有得到這三統中的一種才得以建立新王朝。而且,儒家子弟學了一些陰陽五行的學說,又推出一個“讖緯”理論,一方麵以古怪的圖畫和莫名其妙的讖語作為天命的象征,另一方麵偽造出一些“注釋”儒家經典的“緯書”來宣揚天命觀念。俗話說,“假做真時真亦假”,“讖緯”學說神乎其神的樣子,讓帝王將相乃至平民百姓逐漸接受並深信不疑,而那些懷有野心的政客們,也開始偽造上天的意旨,做出一些靈異現象來宣稱自己是可以改朝換代的“新聖人”。
在東漢末年,曹操雖然位極人臣,但是一輩子都沒有稱帝,因為他知道,維護漢朝皇帝統治權威的“天命說”還無法攻破。那麽,為什麽曹丕還要篡奪皇位呢?為什麽在曹魏政權的最後,司馬懿的孫子、司馬昭的兒子司馬炎會順順當當地改朝換代呢?這就是他們使用了“天命說”。曹操太過聰明,也太過小心,他自己知道天命說不足以騙聰明人,所以自己不肯使用天命說來逼漢獻帝退位;他也知道許多平民百姓就相信天命,所以他反過來覺得漢朝的天命還應該維持下去。曹丕卻不一樣,他喜歡使用一切可以為自己服務的東西來達到自己的目的,他廢掉漢獻帝而自己稱帝,使用的正是“天命”。
曹丕有什麽天命呢?這就要說到西漢末年就流傳的一句讖語了。這句讖語的內容是“代漢者當塗高”,什麽意思,大家誰都不知道,隻知道漢朝會被取代,至於什麽時候被取代、被什麽人取代。一概不知道。因為不知道,所以大家都亂猜,是不是一個名字叫做“當塗高”的人將取代漢朝呢?“當塗高”這個姓氏似乎是有的。但是好像人數特別少,在這個姓氏的人裏麵還要出一個取代漢朝的人,概率更是小得可憐。所以,許多人開始牽強附會,王莽篡漢之後,各地興起了討伐王莽的軍隊,而割據四川一帶的公孫述就說,這個“當塗”,就是“在路上”的意思,而自己的名字“述”,不就是道路嗎?所以自己應該取代漢朝。
這聽起來太過牽強,也太可笑,可是這段話卻是在公孫述寫給後來的漢光武帝劉秀的信裏麵作為嚴肅的說辭的。劉秀也不含糊,他說“代漢者當塗高”這個事情一定會有的,但是肯定不是公孫述,公孫述能解釋“當塗”,那麽“高”又是什麽呢?看上去,好像劉秀在和公孫述討論一個學術問題,實際上,劉秀是在討論嚴肅的政治問題,駁斥公孫述胡亂聯係和天命有關的讖語為自己造勢的行為。
東漢建國以後,“代漢者當塗高”這句讖語沒有就此絕跡,而是繼續流傳。無巧不成書,到了漢末軍閥割據的時候,有一個特別有皇帝癮的軍閥——袁術,他撿起了公孫述當年說過的話,說這個“當塗高”就是指他袁術,所以他應該做皇帝。當時的軍閥們每個都想自己做皇帝,所以對袁術的這番話自然紛紛進行反駁,曹操甚至斥之為“塚中枯骨”。
到了曹丕的時候,又要重新撿起被公孫述和袁術用過的這句讖語來了。不過曹丕和他的謀士們解釋得倒是合理一些。“代漢者當塗高”,這個“當塗高”到底是什麽呢?當時,在路上,有所謂“魏闕”,就是高大的嘹望台之類的東西。“魏闕”立在路上,而且很高,所以正是“當塗高”。當時,曹氏的力量非常強大,而且曹操生前就被封為“魏王”。所以人們聽說之後恍然大悟,覺得這句流傳了二百年的讖語終於到了應驗的時候了。於是乎,曹丕有了“天命”,就差一個“禪讓”的儀式了。
在曹丕手下大臣的逼迫下,漢獻帝終於“寫下”(實際是曹丕的手下寫好讓他簽字的)了退位並且禪讓給魏王曹丕的詔書。這詔書在朝廷上宣布的時候,按照“禪讓”的慣例,接受禪讓者應該連續拒絕三次;而且每次還要把臉換一個方向站立。曹丕規規矩矩地執行這個慣例,接連推辭再三,說自己才德不夠,怎能隨便就接受禪讓之類的話。但是大臣們紛紛叩頭,並且說如果曹丕不接受禪讓,人民將生活在水深火熱中之類的肉麻話來。最後,曹丕不再推辭,終於坐上皇位。
接受禪讓時候的“推辭”和大臣們“聲淚俱下”的場景,不知道曹丕和他的心腹們排練過沒有,反正根據曆史的記載,是栩栩如生,好像真的是就應該順應天命讓曹丕做皇帝一樣。這種表演已經完全沒有了堯舜之間禪讓的那種實質,而是完全落入水樓台形式主義,沒有互相謙讓的誠信,完全成了體現自己偉大與崇高的表演而已。但是,作為一場鬧劇,曹丕的表演,正是體現了他利用自己的權力,對人們公認的政治信息“代漢者當塗高”進行了有利於自己的解釋的結果。他利用了當時人們相信天命的特點,同時又使用自己手中的權力,把這句據說能體現天命的預言解釋成自己應該取代漢朝,牽強地為自己找到了改朝換代的合法依據。對上麵的博弈,我們可以用下麵的博弈樹來表示:
漢獻帝相信天命曹丕相信天命曹:作出合理理解;漢:禪讓不相信天命曹:不作解釋;漢:不禪讓不相信天命曹:作出合理解釋;漢:不禪讓
禪讓的信息壟斷
從博弈樹來看,相信天命是當時的公共知識,漢獻帝不相信天命是不合常理的,應該去掉。作為公共知識,曹丕當然知道天命,但他可以不信或不作解釋,也可以取得帝位,但就不可能有所謂的漢獻帝的禪讓的形式,那麽,他的帝位就名不正言不順了,就難以封住眾人之口了。
近水樓台的博弈
“近水樓台先得月,向陽花木早為春”,這實際上就表明了一個博弈的原理:誰先掌握了信息,誰就可能獲得更多的優勢。信息是知識,如果說博弈的均衡取決於知識結構,那麽博弈在某種程度上可以理解為:博弈的均衡取決於信息的獲得、構建和組合。自然,信息在博弈中的作用就體現為:信息的不同組合對博弈結果有重大影響。同時,在博弈中,參與人也可以利用自己掌握的知識來傳遞和發出信息、信號(如承諾和威脅),進而使博弈中的其他參與人改變原先的策略,得到新的博弈的均衡,或者隱匿、故意泄露自己的信息,使博弈的結果對自己有利。在動態博弈過程中,外部信息和類型依存的參與人行動所發出的信息對其他參與人的信念具有修正作用,使博弈最終達到一定的均衡。所以,在博弈中,參與人要達到對自己最有利的納什均衡,掌握大量的信息是非常必要的。
在專製的封建王權製度下,皇帝是一座最大的信息寶庫。誰能夠盡早地從這位最高統治者手中獲得信息,在官場權力的角逐中就會處於優勢地位。在中國曆代王朝中,或多或少都出現了宦官與朝臣的博弈,為什麽熟讀四書五經,精通權術謀略的朝臣屢屢敗在出身低微的宦官手中?為什麽一字不識的太監也能掌握天下官員的生殺予奪大權,控製所有的政治、經濟命脈?掌握了博弈的信息論,就不難解釋這種現象。
明代自從永樂皇帝以後,宦官就登上了政治的舞台。在明武宗時,出了一位大太監劉謹。劉謹本是陝西興平人,本姓談,後來入宮侍候姓劉的大宦官,於是跟著他姓。一次,劉謹犯法,按律應該處死,不料因禍得福被派去伺候太子。太子即位之後,原來在東宮伺候的太監都“以舊恩得幸”,時稱“八虎”,劉謹即為“八虎”之首。正德皇帝登基時不過十五歲,喜歡玩打仗的遊戲。劉謹是個粗人,頗能理解頑童的趣味,便和另外七位太監一起與皇上“擊毯”,“日進鷹犬、歌舞、角危氐之戲”。還帶著皇帝微服出行。小皇帝玩得“太歡樂”,對劉謹便日漸信任。
劉謹以權力和財富而記錄史冊。夏燮的《明通鑒》記載劉謹的財富:“金銀累數百萬。”清代趙翼經過考證,在《廿二史劄記》記載:劉謹有黃金二百五十萬兩,銀五千餘萬兩,他珍寶無算。明朝強盛的時候,國家每年的正式稅收是二百萬兩。劉謹巨額財富是怎樣來的呢?
史料記載,正德元年,劉謹剛剛得勢。便向天下三司官員索賄,一個人一千兩銀子,多的要到五千兩,不給的要貶斥,給得多了則升遷,這無異按職位論價,掌握了官職的專賣權。所謂“天下三司”,指的是當時全國十三個省的都指揮使司、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分管各省的兵馬、錢糧和刑名,號稱封疆大吏。這批人的總數,以每個職位至少兩人計算,大約有七八十人,搜刮一次便有十萬雪花銀的進項。正德三年(1508年),天下諸司赴京朝覲,劉謹下令每個布政司送銀兩萬兩,交了錢才放人回去。這等於就是將職位第二次出售,交錢就保官,不交錢就滾蛋。這一次專賣權的壟斷,使得官員不得不向京師巨富借錢買官。
正德初年,劉謹當政期間,兵科給事中(明代的一種官職。負責監察工作,和六部配套設置,故而統稱“六科給事中”)。周鑰奉命去淮安查勘,在返京的船上自刎身亡。事情來得突然,身邊人搶救時,周先生已不能言,從者拿來紙筆,周鑰寫下“趙知府誤我”幾個字後便死了。這是怎麽回事呢?
《明史》記載,劉謹當權,甚為驕橫,奉使出差的人回來,劉謹都要重重地索取一筆賄賂。周鑰到淮安辦事,與知府趙俊的關係不錯,趙知府答應貸給周鑰“千金”,以支付劉謹,臨走時又變卦了。周鑰“計無所出”,船走到桃源時自殺。
因為完不成一千兩銀子的攤派而自殺,這的確讓人費解,但明代陳洪謨的一段記載可以解釋其中的玄機。據陳洪謨所著的《繼世紀聞》記錄:劉謹權勢最大的時候,不僅控製了東廠和西廠這兩個特務組織,並且有許多發明創造,用一百五十斤重的枷套在脖子上,就是他們的發明之一。戴了這種枷,“不數日輒死”。
給事中安奎、禦史張永出京查盤錢糧,返京後劉謹索賄,嫌那二位給得少,就說他們參劾官員失當,大發雷霆,用一百五十斤重的枷,將這二位枷於公生門。當時正是夏季,大雨晝夜不停,這二位就在雨中淋著。可見擺在周鑰麵前的前景多麽可怕,既然很可能被活活枷死,自殺反而是一種幸福的解脫。
麵對劉謹的囂張氣焰,咄咄逼人的攻勢,天下臣子的官職和爵位似乎都掌握在這麽一位太監的手中。但朝臣並沒有任其宰割,而是采取了自衛策略。這無異是一場宦官和朝臣的博弈。
正德元年,文官以劉謹等太監引誘皇帝“遊宴”為導火線。紛紛上疏論諫,大學士劉健、謝遷、李東陽帶頭。給事中和禦史呼應。形成了外廷文官對內廷宦官的攻擊之勢。年幼的皇帝煩透了文官講的大道理,卻被武官監侯楊源拿星相變化說事的一篇上疏說害怕了。見小皇帝有點怕,朝臣便發起一輪更凶猛的攻勢。要求皇帝誅殺劉謹。小皇帝心虛了,有讓步的意思,就召來宦官中地位最高的司禮監太監王嶽等人,讓他們和閣臣們商量,把劉謹等人發到南京閑住。王嶽等人代表小皇帝往返三次,與大臣們討價還價,皇帝希望緩和處理,大臣非要殺人不可。大臣中有人勸劉健也讓一步,以免過激生變,但劉鍵寸步不讓。
據說太監王嶽比較正直,又有些嫉妒劉謹。劉謹是皇帝的親信,而他這位地位更高的太監卻常常被晾在一邊。在傳話的過程中,王嶽就加上了自己的評論,對小皇帝說,閣臣們的意見對。於是劉健膽氣更壯,與眾大臣約定次日早朝“伏闋麵爭”,誅殺劉謹,王嶽為內應。
在這場博弈中。博弈一方的朝臣要求處死劉謹為首的一幫太監,這無異於把對手逼上了絕路,雙方不可能達成均衡。但在這場博奔中,朝臣和宮中不滿劉謹的太監結成同盟,似乎占據了主動權,但有一個關鍵人物,就是皇帝,他是這次博弈的裁判員,他站在哪一邊,博弈就會出現一邊倒的結局。
當天晚上,吏部尚書焦芳派人向劉謹報警。劉謹大懼,連夜和他那幾個太監們伏在小皇帝周圍磕頭痛哭。劉謹說:“王嶽想害奴等。他勾結閣臣,目的是管製皇上的進出行動,我們不讓他管製皇上,他就要鋤掉我們這些障礙。再說了,玩鷹玩狗有什麽大不了的,有點損失也不過萬分之幾。如果司禮監太監用對了人,那些文官豈敢這麽鬧?”小皇帝一下想通了,這些人內外勾結是要管住他,不讓他玩,頓時大怒。立命劉謹出掌司禮監,另外兩個趴在地上哭的太監出掌東廠和西廠這兩個特務組織。並逮捕王嶽等三位幫助文官的太監,連夜發配南京充軍。
皇帝態度的轉變,對朝臣就大大不利了。大臣手裏並沒有製約皇權的能力,皇上決心一下,他們除了幹瞪眼,隻剩下辭職一途。劉健等三位閣臣立即辭職求去,報告剛送上去就批下來了,同時,任命焦芳人閣為大學士。劉謹初戰告捷。立刻開始鎮壓反對派,殺人立威,擴大戰果。首先派人追殺充軍的王嶽等人;其次“杖責”上疏請留劉健的六位給事中和十三位禦史;再次把上疏為給事中挨打鳴不平的王陽明等四人打了一頓板子,撤職貶謫;然後又杖死楊源——那位拿星相說事,險些要了劉謹性命的天文官。直到打得朝廷上下鴉雀無聲,劉謹大獲全勝。
更快、更準確地掌握信息。當時局對自己不利時,能夠利用自己所處的地位,製造新的信息或者改變對信息的解釋,讓自己永遠在信息占有方麵處於不敗之地,是那些身居要津者的不二法門。
劉謹為什麽在與朝臣的博弈中,在看似處於絕對劣勢的情況下,能夠取得博弈的最後勝利,關鍵在於他能夠比朝臣更快、更準確地掌握信息。當時局對他不利的時候,他能夠利用自己隨時可以接近皇帝的資源,製造新的信息,使皇帝改變主意。而封建專製的獨裁性就決定了信息的不確定性,看似處於極為有利地位的朝臣,在太監傳遞給皇帝錯誤的信息之後,他們所傳遞給皇帝的信號已經被全盤否定,而信息的不流暢,使他們在形勢急轉直下的情況下,仍然堅持既定的策略,那就無異於和皇權直接對抗。
一旦皇帝改變了對朝臣的態度,朝臣隻能是一敗塗地。我們不妨來看看他們之間的博弈矩陣:
信息就近原則
包括劉謹在內的太監,為什麽能夠興風作浪,玩弄天下臣民於股掌之中,一個很大的優勢,就在於他們就在皇帝的身邊,能夠在最佳時機傳遞給皇帝錯誤的信息,獲得他們所希望的權力。《明史》說,劉謹用事後,每當向皇帝請示匯報時,必定先偵察一番,專挑小皇帝玩得上癮的時候。皇帝煩他打擾,火急火燎地揮手趕他走,說:“我用你是幹什麽的?一件一件的老來麻煩我!”從此,劉謹便獨斷專權,不用向皇上匯報了。皇權的獨斷性,使曆代朝臣與宦官博弈,實際上爭鬥的就是如何讓皇帝接受自己的信息和如何讓皇帝不接受博弈對手的信息。而宦官在傳遞信息方麵具有先天優勢,所以他們能夠將皇權轉移到自己手中,不僅使自己擁有巨大的權力,而且從壟斷的專賣權中獲得巨大的利潤。宦官這種專製王權的特定產物,又使他們根本不考慮做事的後果,所以一旦在非合作性博弈中取得勝利,就變本加厲地報複,破壞起來也就異常嚴酷。從這一點來說,他們又充當了封建王朝的掘墓人。
巧妙利用保護色
博弈需要知識,軍事家們強調“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就是希望像了解自己一樣了解敵人,那樣行軍布陣自然可以從容不迫。博弈學上按照雙方掌握信息的情況,分為完全信息博弈和不完全信息博弈。一般來說,掌握的信息越多,勝利的可能性也就越大,但實際上,所謂的了如指掌是不太可能的,所以博弈的雙方都會竭盡全力地獲取對方的信息,到現在,這已經發展成為一門信息學。一提到信息,人們似乎就想起間諜,的確,間諜就是博弈的產物。但是,並不是所有的信息都要依靠間諜們舍生忘死的獲取。因為,有些信息是公開的,這就是公共知識,這些婦孺皆知的知識如果運用恰當,它們會為博弈者增加不少的勝算。三國中的劉備就是這種利用公共知識的老手。
中國儒家的“亞聖”孟子曾經說:“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人們評論三國中的三個大老板時,公認為曹操占據了天時,孫權擁有地利,劉備依靠的是人和。人和是什麽?人和就是人心。要得到他人的支持,就要滿足他人的需要,就要從權力和財物上使別人得到滿足。如果說要獲取人心,曹操應該是最有本錢的,他占據了中原,有錢有權,能夠滿足文臣武將的各種需要。而曆史上的劉備可謂是一個一清二白的大掌櫃,要錢沒錢,要權沒權,但人們卻認為他收買人心是最成功的。他到底是靠什麽獲取人心的呢?他依靠的就是公共知識。
如果把曹操和劉備兩個人的綜合實力作一比較,劉備可以說算不上曹操的強硬對手。在事業上曹操戎馬一生,在諸侯割據的亂世中崛起,東征西討,憑自己的才能特別是官渡之戰的勝利統一了中國北方。可以說曹操的地盤是靠自己真刀真槍打下來的。而劉備投靠劉表,憑借赤壁之戰的勝利強“借”到荊州;憑劉璋的好意邀請而占有益州。
在政績上,曹操改革政治經濟體製:政治上廢除三公製,實行丞相製;經濟上實行屯田、租調製等一係列大膽的措施,使中國北方由戰亂不斷、社會混亂、人民流離失所逐步到社會安定、生產恢複和發展民族和睦。劉備隻是繼承了劉表、劉璋的基業,好像沒有什麽重大的政績。在個人才能方麵,曹操是著名的軍事家,有《孫子注》、《兵書要略》、《兵書接要》等“自作兵書十餘萬言”。曹操是著名的文學家,他是史稱“建安風骨”的文化領頭人,尤其是他“樂府詩”的造詣是當時的頂峰。曹操在經濟上也實行了許多前人沒嚐試過的政策。劉備除了留下幾個“三顧茅廬”、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之外,也就沒有留下什麽了,但為什麽劉備能夠成為曹操的強硬對手,三分天下,他能夠獲得西南一隅呢?
劉備的才能主要表現在他的為人處世的圓滑,對宣傳和造勢尤為擅長,在公共信息戰中他占有絕對的優勢。劉備最大的本錢就是“劉皇叔”這塊招牌。實際上,說穿了也是一文不值,因為劉備按家譜推演,他是西漢中山王劉勝的後代,劉勝是兩漢皇室後裔,在曆史上以養育的子女多而出名,據考證有一百多個子女。劉備即使是劉勝的後代,也是隔了三百多年的事情,中間已經經曆了十幾代人。
古代為了避免皇子皇孫坐吃山空,在爵位上實行嫡長子繼承祖輩的爵位,而且沒有功勞的話,每經曆一代人,爵位都降一級,其餘的子孫大多隻分給一定的家產,所以經過十幾代人的延續,到了劉備這一代靠賣草鞋為生,成為貧家子弟已經是很正常的事情。“劉皇叔”這個名號還是靠曹操幫他討到的。試想一下,曹操讓劉備見到漢獻帝,這位從小顛沛流離、三餐不繼的末代皇帝,好不容易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又被曹操盯得死死的,毫無帝王尊嚴可言,好不容易找到一位似乎有點名堂的宗族,查查家譜,還能攀上親,於是劉備就撿了個“劉皇叔”的稱號。這位“劉皇叔”抗擊曹操的旗幟就是他是“漢室後裔的正宗”,冠冕堂皇的理由是有漢獻帝的“衣帶詔”。他把這塊招牌舉得高高的。讓天下人都知道,這就是公共知識,劉備反擊曹操就成了正義與邪惡、正統與敗類的較量了,這在被儒家思想灌輸了近四百年的士大夫中是非常有吸引力的。所以無數的士人被劉備欺騙,或者將官印拱手讓給劉備,如陶謙之流;或者像徐庶、諸葛亮一樣,跟著劉備東奔西跑,到處流亡。而事實上,劉備幹的是折騰漢室江山的勾當,關羽、張飛欲殺操救帝,劉備就是不點這個頭,就是漢獻帝以血書求救,劉備照舊不為所動,當他人逼著救駕時,劉備幹脆不辭而別。劉備的那塊疆土不是從外姓手中奪來的,他先是算計劉表,後是排擠劉璋,倒騰的都是漢家宗室控製的地盤。對待漢家的一貫方針是:先巴結討好,取得信任,等站穩腳跟後,再主動出擊,最後是清理門戶。對漢家可謂是“寧叫劉備負漢家,也絕不叫漢家負劉備”。
劉備表麵上同劉璋兄弟相稱,實際上早已暗中收買背叛劉璋的張鬆等人,當劉璋以誠相邀時,劉備卻順手牽羊,取而代之。劉備又厚在那裏,仁在何方?劉備自己不為漢家盡心盡力,卻念念不忘漢家這麵破旗,用皇叔之名撈取好處,每到一個地方,就打出這塊招牌。甚至編些民謠,讓小孩到處傳唱,為自己收買人心。
反觀劉備的對手曹操卻是對公共知識利用得最不成功的一位。曹操本來是擁有公共資源最多的老板,可惜他在信息宣傳上卻讓對手占了上風。他最大的本錢是脅持了漢獻帝,逼迫漢獻帝封自己為丞相本來可謂師出有名,但他的對手卻利用他手中的“王牌”做了反麵文章。
袁紹進攻曹操時,曾令陳琳代寫了一篇討伐曹操的檄文,文中說曹操“豺狼野心,潛苞禍謀,乃欲撓折棟梁,孤弱漢室,除滅中正,專為梟雄”,連曹操聽了,都出了一身冷汗。周瑜在赤壁之戰的時候,也罵曹操“名為漢相,實為漢賊”。曹操所有的對手都知道,如果讓老百姓真的認可了曹操是漢朝丞相,那曹操就占據了公共資源的優勢。於是大家都左一個“漢賊”,右一個“漢賊”地叫罵開了,同時又不約而同地認可劉備“劉皇叔”的招牌,把劉備捧得高高的來抑製曹操。正如西方哲學家所說:謊言說了一百遍也會變成真理。劉備是一個來曆不明的小子,被漢獻帝一拉,大家一吹,就成為“匡複漢室”的正統,被漢獻帝正兒八經封為丞相的曹操反而成為想竊取帝位的“奸雄”。曹操想拿漢獻帝號令天下,怎奈諸侯不聽;想將漢獻帝拋棄,則擔心自己“匡扶漢室”的招牌毀於一旦,從而招來萬世罵名;想取而代之,又怕引起更強烈的反對,成為天下公敵。所以,漢獻帝成了曹操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一根雞肋。曹操挾持漢獻帝達二十四年之久,廢之易如反掌,曹操卻始終不敢。在他生命之火即將熄滅之時,隻好將代漢的曆史使命交給了兒子曹丕。
中國曆史上特有的“捧殺”和“罵殺”的博弈策略,可以將信息翻雲覆雨,從而為自己製造出最需要也是最具有“可信度”的信息來。
相對於曹操來說,劉備和孫權要幸運得多。曹操做丞相、封魏王,起碼在名義上是經過了漢獻帝的正式冊封。而劉備平定西蜀之後,沒經漢獻帝的批準,便在成都自稱“漢中王”,怎麽就沒有人說劉備是“僭越”呢?後來,劉備和孫權都登基做了小王朝的皇帝,有誰說過他們是“國賊”、“奸雄”、“叛逆”?甚至從未想過要匡扶漢室的袁紹、袁術、劉表、呂布等人,也沒有被加上“漢賊”的惡名。
我們把劉備和曹操在公共資源的利用上轉化為博弈,兩者之間在信息利用效率上誰占了上風就更加明顯。劉備有利用“劉皇叔”和像別人一樣做割據軍閥兩種選擇。曹操也有作為“漢相”和軍閥兩種出路。而實際上,劉備用“劉皇叔”可以增加自己的砝碼,曹操用“漢相”名義與劉備鬥,反而從中占不到便宜;曹操打出自己軍閥的本性來與劉備廝殺,還能減少許多顧慮。劉備如果不用“劉皇叔”的招牌,也就是一個小軍閥,不管曹操用什麽名義,他都是不堪一擊。考察曆次劉曹之間的戰鬥,劉備真正憑借自己的力量戰勝曹操的戰役幾乎沒有,就是有那麽一次爭奪漢中的戰鬥,也是以曹操主動撤軍而告結束。
曹操屢次有機會殺掉劉備,也有理由殺掉劉備,但一直沒有這樣做。當年劉備依附公孫瓚時,曹操攻打徐州,陶謙向劉備求救,劉備遂從公孫瓚處借來數千兵馬,又借得將軍趙雲,往徐州救援。此時呂布偷襲曹操的根據地濮陽,曹操不得已而退兵,劉備則進駐徐州。其後陶謙病故,將徐州城交與劉備,劉備遂自領為徐州牧。此後被曹操所敗的呂布前來投奔,劉備讓其居小沛。劉備引狼人室,讓呂布占據了徐州,劉備隻能前往許都投奔曹操。曹操不計前仇,反而表奏劉備為豫州牧,至此人稱劉備為“劉豫州”。
其後,劉備隨曹操的力量滅了呂布,一起回許都,卻不願居於人下,以打袁術為借口,向曹操借兵,曹操允之。打完袁術後,劉備立即攻占徐州,想自立門戶,又被曹操打得妻離子散。對這樣一個反複無常的人,曹操能夠以大氣量容納,其中一個很大的因素就是劉備的宣傳工作到位,他是“劉皇叔”,天下皆知,殺了皇叔。這個“漢賊”可就是鐵定的了。所以,在公共信息的利用上,曹操與劉備的博弈,曹操可以說是栽了一個大跟頭。劉備才是變色龍,是一個真正善於粉刷自己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