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個人要租用一塊土地,但是他隻能租種三年,此後他就不再擁有土地的使用權,那麽他會怎麽做?一般來說,租用土地者都不會在土地的環境保養和土壤質量上進行投入,因為這種投入屬於長期見效的行為,等到投入見效了,他的租用期早就過去了,因而對租用者來說,盡可能地減少這種有利於他人但對自己無益的投入,盡量多地從土地上索取收益,是一個十分直接可行的方案。

這種不顧後果盡量進行土地利用與開發的行為,來源於使用權和所有權的分離。對於這種有點無政府主義的行為,馬克思稱之為對“級差地租Ⅱ”的爭奪,即不顧一切瘋狂地掠奪土地資源,與土地所有者爭奪土地資源所能帶來的財富的行為。

在土地租用者與所有者之間。圍繞著土地所能帶來的額外收入的爭奪中,因為所有權和使用權的分離,所以二者在追加投資和可能收益方麵進行了博弈,他們的分歧就在於無法達成一致,使用者不能長期使用因而不肯追加投資,所有者因為無需使用也不肯進行投資,於是二者之間沒有形成合作關係,而是互相對抗。

政治行為有時和經濟行為有出奇的相似之處。在亂世中,一個王朝雖然擁有當時的統治權,但是因為統治者無法保證自己的國家是否明天就要被他人取而代之,所以,對他而言,他手下的文臣武將,隻不過是自己臨時驅使的人才而已。而真正可以擁有這些臣子的,是不斷變化的政治權力,無論誰掌權,誰都可以把這些人才召喚到自己的旗下。

從這裏可以看到,在對人才的使用上,也有一個“所有權”和“使用權”的分離情況。但不同的是,這個“所有者”是一個並不真實存在的假想事物,而“使用者”卻是一個個真實的王朝。因而,圍繞著對人才的使用,亂世王朝的統治者們進行著一種“一個人的戰爭”,自己和自己博弈,盡可能地把人才當成甘蔗一樣榨出汁來,而不是給人才磨煉自己,豐富自己的機會。這樣做的結果,自然是人才的能力受到限製,甚至慢慢失去原有的活力。

“江郎才盡”的故事,正是這種統治者掠取“級差地租Ⅱ”的典型行為。

南北朝時期,政權像走馬燈一樣更替,所以統治者都不大重視培養人才,隻是重視使用人才。在這樣的情況下,許多人才沒有機會去充實自己,隻能為統治者服務,直到自己失去利用價值為止。當時有一位著名的文人江淹。早年就因為擅長做文章而聲名鵲起,佳作迭出。因為這個原因,他被幾個王朝的統治者重視,作為他們的禦用文人召至帳下。可是這位才思敏捷的“江郎”,到晚年卻才思微退,時人稱為“江郎才盡”。

關於“江郎才盡”的故事,還有兩段十分離奇的傳說。據說是江淹本人曾做過的兩個夢。

第一次做夢是他從宣城太守任上被罷免之後,在回家的路上,停船在禪靈寺,夜裏夢見一個自稱張景陽的人,對江淹說:“以前我送給你一匹錦緞,現在該到還我的時候了。”江淹遂從懷中抽出幾尺錦緞。那人很生氣,說他把錦緞剪裁得快完了。正在埋怨,看見丘遲(當時的另一位著名文人)站在旁邊,張景陽便對丘遲說:“剩下這幾尺,也做不成什麽了,就送給你吧。”

第二次,江淹住在冶亭,又夢見一人,自稱郭璞(兩晉時代的著名文學家),對江淹說:“我的筆在你那裏多年,現在可以還給我了吧?”江淹隨即向懷中一摸,竟真的有一枝五彩筆,也隻好歸還郭璞。

據說,這兩個夢做過之後,江淹就真的才思衰退,寫不出好的文章來了。但是這些說法畢竟過於荒誕,看上去更像是一種傳言、傳說,而不是真實的事情。而且,江淹這樣一位才華橫溢的作家,怎麽會因為做了兩個荒誕的夢之後,平白無故地就“才盡”了呢?

實際上,那兩個夢,隻不過是江淹自我解嘲或者後人獵奇心理作怪,製造出來的奇談而已。江淹後來寫不出漂亮的文章,並不是做夢之後產生了什麽心理障礙,而是因為當時的統治者們無度開發這位文人的智力資源,才造成了他創作的枯竭。

在劉宋王朝擔任軍事將領,後來成為南齊王朝開國君主的蕭道成逐步掌握劉宋王朝的大權後,非常喜歡江淹的文才,把他收到自己麾下。此後蕭道成建立齊王朝,江淹開始時來運轉,步步高升。可惜蕭道成死後,齊王朝連出幾個暴君,隻用了二十三年就把個短命的小朝廷折騰垮了。其間江淹仕途坎坷,屢受磨難。

到了南齊政局混亂之後,政權又落入了梁武帝蕭衍的手中。在梁武帝起事時,江淹及時投靠。在梁朝的官職由相國右長史到散騎常侍、左衛將軍、封臨沮縣伯,再到金紫光祿大夫,改封醴陵伯,直到去世。仕途一帆風順,再沒有經曆什麽風浪。

綜觀江淹的一生,其佳作名篇頻出之時,正是他潦倒失意之日;到他平步青雲、飛黃騰達之後,養尊處優、安富尊榮,反而是才思枯竭,再也寫不出像樣的東西了。其中原由,令人深思。而實際上,他一生中,除了出名之前曾經辛勤學習、刻苦寫作,並且在失意時把情懷寄托在文章上之外,其他的時間,尤其是被重用,被當做禦用文人的時間裏,他所做的就是起草各種官樣文章,或者參加各種宴會、交遊,沒有什麽時間去充實自己,反省自己的寫作,這樣一來,久而久之,他就像一根被榨幹了汁液的甘蔗一樣,才華被統治者用盡了。所謂夢到前代文人“討錦”、“索筆”,若非後人秉承“為尊者諱,為長者諱”的原則,在為他做傳時編個故事給他個台階下,定是他自己編出來自我解嘲的吧。

與此相比,在一個相對穩定,統治相對長久的王朝裏,對人才的使用,就相對不那麽急功近利了。北宋的時候,宋仁宗在位時,蘇軾考中了進士,但是宋仁宗並沒有馬上任命他做什麽重要的宮職,一方麵是因為當時在官員升遷方麵有一定的製度;另一方麵,就像宋神宗繼位之後,皇太後對神宗所說的,當初仁宗皇帝沒有重用蘇軾,就是為了讓蘇軾到各地遊曆,增加人生和政治閱曆,為後來的皇帝做宰相。從下圖可以看出不同統治者的用人之策,孰優孰劣立判高下。

多個目標中,如何確定哪個是最主要的目標,哪個是次要的,哪個是無關緊要的,這是一個十分複雜的問題。但隻要確定了最主要的目標,就要相應地調整自己,讓自己投入最主要的精力和時間去實現這個目標。

不過,這是一種理想的狀態。實際上,並不是所有人都能不受任何影響,一直都堅持著去為了自己的主要目標去奮鬥。有的時候,因為種種原因,最主要的目標無法實現了,這個時候,就麵臨一個重新選擇的問題:到底是要堅持下去,用超乎常人的毅力和信念去繼續追求原有的主要目標,還是先退讓一步,重新去考慮在遇到困難的時候應該如何安排自己的這些目標,選擇一個可以實現的目標成為最新的主要目標。

自己來作出選擇,這也是一個博弈問題,就像一個人喜歡吃雞蛋,也喜歡吃牛肉,但是在這兩種食物不能同時吃的條件限製下,他就要決定哪一頓飯吃雞蛋,哪一頓飯吃牛肉。這種選擇看起來十分簡單,實際上卻比較難操作,許多人在自己的主要目標無法實現的時候,都選擇了沉淪、頹廢甚至自殺,這就是一個無法重新作出選擇的悲劇。對他們來說,失去了人生的主要目標,就如同喪家之犬一樣,再也沒有繼續奮鬥的勇氣了。

是否那些不能實現人生的主要目標的人,真的就成為無處容身甚至無法求生的喪家之犬了?就算是喪家之犬,他們能否擺脫困境,重新規劃自己的人生?究竟應該如何做出選擇,安排自己的主要目標和次要目標呢?又如何在主要目標無法實現的情況下比較順利地完成把次要目標轉化成主要目標這一過程呢?孔子的經曆,就是一個最為形象的寫照。從抱著兼濟天下的信念,到轉而教書授徒,孔子完成了他人生目標的重新選擇。

儒家的理想是“立德、立言、立功”,其中,著書立說排在第二位,可見對學說和文章的重視。在一個人要作一生中最大的抉擇時,是入仕建功還是退而講學,往往成為令許多人困惑的問題。王陽明在為官失意之時轉而鑽研哲學,終於開創了陽明心學一派,成為中國古代最偉大的思想家;韓非在治學之餘,想要治國平天下,結果被李斯陷害而死在獄中,他學說的精要之處也因此而不傳。

在治學還是做官兩難選擇的時期,甘於清貧與寂寞,去專心治學,將自己的思想和學說流傳後世,是有強烈的人文關懷者的誌向。

中國曆史上的第一位大教育家孔子,就是在政治上不得意之後轉而研治學問教授弟子的。孔子是魯國人,但是在魯國被奸臣排擠而不得重用。他周遊列國,遊說各國君主,希望他們實行周代的仁政,可是春秋時期的各國忙於爭霸根本對孔子的說法不予理會,孔子一時困頓,還曾經在遊曆的路上幾乎喪命。

政治上的失敗,生活的貧困,一度讓孔子不能自拔。這時,他已經步入了人生的收官之時,是重整旗鼓再次從政,還是退而專攻學術,成了擺在他麵前的難題。經過反複的抉擇,孔子覺得自己之所以在政治上失敗,完全是社會上缺乏受過良好教育的人當政,所以他決心廣收門徒,弘揚自己的學說,以期日後能夠有人用來安邦治國。

孔子的時代,周王衰微,禮崩樂壞,《詩》、《書》也缺失不全了。孔子探究夏、商、西周三代的禮儀製度,編定了《書傳》的篇次,上起唐堯、虞舜之時,下至秦穆公,依照事情的先後,加以整理編排。孔子考察了殷代繼承夏代對禮儀製度所作的增減之後說:“周代的禮儀製度是在參照了夏代和殷代的基礎上製定的,多麽豐富多彩呀,我主張用周代的禮儀。”所以編訂了《書傳》、《禮記》。

孔子曾對魯國的樂官太師說:“音樂是可以通曉的。剛開始演奏的時候要互相配合一致,繼續下去是節奏和諧,聲音清晰,連續不斷,這樣直到整首樂曲演奏完成。”孔子又說:“我從衛國返回魯國之後,就開始訂正詩樂,使《雅》、《頌》都恢複了原來的曲調。”

古代留傳下來的《詩》有三千多篇,到孔子時,他把重複的刪掉了,選取與義相合的用於禮義教化,最早的是追述殷始祖契、周始祖後稷,其次是敘述殷、周兩代的興盛,直到周幽王、周厲王的政治缺失,而開頭的則是敘述男女夫婦關係和感情的詩篇,所以說,《關睢》這一樂章作為《國風》的第一篇,《鹿鳴》作為《小雅》的第一篇,《文王》作為《大雅》的第一篇,《清廟》作為《頌》的第一篇。三百零五篇詩孔子都能將其演奏歌唱,以求合於《韶》、《武》、《雅》《頌》這些樂曲的音調。禮樂製度從此才恢複舊觀,孔子也完成了對被稱為“六藝”的《詩》、《書》、《樂》、《易》、《春秋》的編修。

孔子晚年喜歡鑽研《周易》,他詳細解釋了《彖辭》、《錫辭》、《卦》、《文言》等。孔子讀《周易》刻苦勤奮,以至於把編穿書簡的牛皮繩子也弄斷了多次。他常常慨歎地說,如果能夠多活幾年,就會對《周易》的文辭和義理充分掌握理解。孔子用《詩》、《書》、《禮》、《樂》做教材教育弟子,就學的弟子大約有三千人,其中能精通禮、樂、射、禦、數、術這六種技藝的有七十二人。至於像顏濁鄒那樣的人,多方麵受到孔子的教誨卻沒有正式入籍的弟子就更多了。

處於人生的緊要關頭,及時作出選擇,調整自己的期望收益,就能避免四處碰壁,也能為個人的立身處世找出合理的道路。

孔子教育弟子有四個方麵:學問、言行、忠恕、信義。為弟子訂了四條禁律:不揣測、不武斷、不固執、不自以為是。他認為應當特別謹慎處理的是:齋戒、戰爭、疾病。

孔子很少談到利,如果談到,就與命運、仁德聯係起來。他教育弟子的時候,不到人家真正遇到困難,煩悶發急的時候,就不去啟發開導他。他說出一個道理,弟子不能觸類旁通地推演出類似的道理,他就不再重複講述了。

孔子在處於人生的緊要關頭,及時作出選擇,把自己的特長發揮在治學上,開創了儒家學派,後來他的門人終於以儒家學說打動了皇帝,使儒家思想成為中國長達兩千年的統治思想,孔子的成就不可謂不大,他在人生攸關時刻的轉型也可謂十分成功。所以孔夫子與時代的博弈,我們也可以用下麵的矩陣圖來表示,從圖中我們就可看出韓非子之流是多麽可惜了:

明代著名的政治家於謙在一首詩中寫到:“兩袖清風朝風去,免得閶閻話短長。”從此“兩袖清風”便成了清官司的代名詞。清官是什麽,清官就是一個人對官僚體製的博弈。這種博弈,對清官個人來說,顯得太崇高了,但對整個特定時期的官僚體製,對整個社會的發展,並不能起到根本的促進和改善作用。

這裏我們可以拿明代清官的典型人物海瑞來探討一下中國的清官文化。海瑞是廣東瓊山人,他從小死了父親,靠母親撫養長大,家裏生活十分貧苦。二十多歲他中了舉人後,做過縣裏的學堂教諭,不久,就被派遣到浙江淳安做知縣。海瑞到了淳安,認真審理積案。不管什麽疑難案件,到了海瑞手裏,都一件件調查得水落石出,從不冤枉好人。當地百姓都稱他是“青天”。在淳安,海瑞做了兩件讓人側目的事情。

海瑞當知縣的時期。正是嘉靖的寵臣嚴嵩當權時期,嚴嵩權傾天下,孝子賢孫滿地都是,海瑞的頂頭上司浙江總督胡宗憲,是嚴嵩的同黨,仗著他有後台,到處敲榨勒索,誰敢不順他心,就該誰倒黴。有一次,胡宗憲的兒子帶了一大批隨從經過淳安,住在縣裏的官驛裏。在淳安縣,海瑞立下一條規矩,不管大官貴戚,一律按普通客人招待。胡公子平時養尊處優慣了,看到驛吏送上來的飯菜,認為是有意怠慢他,氣得掀了飯桌子,喝令隨從,把驛吏捆綁起來,倒吊在梁上。驛裏的差役趕快報告海瑞。海瑞知道胡公子招搖過境,本來已經感到厭煩,現在竟吊打起驛吏來,就覺得非管不可了。海瑞聽完差役的報告,裝做鎮靜地說:“總督是個清廉的大臣。他早有吩咐,要各縣招待過往官吏,不得鋪張浪費。現在來的那個花花公子,排場闊綽,態度驕橫,不會是胡大人的公子。一定是什麽地方的壞人冒充公子,到本縣來招搖撞騙的。”說著,他立刻帶了一大批差役趕到驛館,把胡宗憲的兒子和他的隨從統統抓了起來,帶回縣衙審訊。一開始,那個胡公子仗著父親的官勢,暴跳如雷,但海瑞一口咬定他是假冒公子,還說要把他重辦,他才泄了氣。海瑞又從他的行裝裏,搜出幾千兩銀子,統統沒收充公,還把他狠狠地教訓一頓,攆出縣境。等胡公子回到杭州向他父親哭訴的時候,海瑞的報告也已經送到巡撫衙門,說有人冒充公子,非法吊打驛吏。胡宗憲明知道他兒子吃了大虧,但是海瑞信裏沒牽連到他,如果把這件事聲張出去,反而失了自己的體麵,就隻好打落門牙往肚子裏咽了。

在這件審訊上司“假公子”的事件中,海瑞掌握了博弈的主動權,由於我們的“胡公子”把事情鬧得太大,已經傷了知縣太爺的麵子,到了非處理不可的地步。因此,在海瑞是處理還是睜隻眼閉隻眼的選擇中,海知縣隻能是處理。好在他機智地把握了一個前提,就是一口咬定,上司是好人,所謂“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此人招搖撞騙,絕非上司公子。這實際上也是設計了一個兩難選擇讓上司往火坑裏跳:承認他是自己的少爺,損傷自己的威嚴;不承認他是自己的少爺,傷害了兒子的利益。好在這位胡總督是一位丟車保帥的高手,兩相權衡,反正海瑞已經該打的打了,該沒收的沒收了,兒子的利益已經受到損害,也就假戲真做,把真公子當假少爺給處理了。可以說,海青天把握了官場上文人“豹死留皮,人死留名”,即貪汙歸貪汙,表麵文章還得做的心理,在與上司的這場博弈中,選擇了點到為止,雙方都能接受的均衡點,因此,取得了鬥爭的勝利。

過了不久,又有個叫鄢懋卿的人被派到浙江視察。鄢懋卿是嚴嵩的幹兒子,敲榨勒索的手段更狠。但是鄢懋卿做了婊子,還要立牌坊,偏要裝出一副奉公守法的樣子,通知各地一切從簡,這可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海瑞卻是假戲真做,給鄢懋卿送了一封信去,信裏說:“我們接到通知,要我們招待從簡。可是據我們得知,您每到一個地方都是大擺筵席,花天酒地。這就叫我們為難啦!要按通知辦事,就怕怠慢了您;要是像別的地方一樣鋪張,隻怕違背您的意思。請問該怎麽辦才好?”這仍是一個兩難選擇:按照要求辦事,與你的表現不合,怕委屈你;不按要求辦事,又和你的要求不符,沒有尊重上司的意見。

鄢懋卿恨得咬牙切齒,但對於這個兩難問題隻能是避而不談,繞過淳安。到別處去了,但最終海瑞被撤了淳安知縣的職務。這兩場博弈最終還是以海瑞的失利而告終。我們可以用矩陣圖表示:海瑞依法辦事委曲求全 懲辦

從圖中可以看出,由於海瑞的對手選擇了不同的策略,海瑞的結局就不一樣。胡宗憲的忍讓與鄢懋卿的事後報複,海瑞的得失是不一樣的,

到嚴嵩倒了台,海瑞恢複了官職,後來又被調到京城。海瑞做了京官後最著名的事情就是罵皇帝。

當時當政的是明世宗嘉靖,這位是明朝皇帝中最好丹藥的帝王,那時明世宗已經有二十多年沒有上朝,他躲在官裏一個勁兒地跟一些道士們鬼混。明史《海瑞傳》記載,他罵嘉靖最厲害的幾句話是:陛下迫切禮佛,一天比一天厲害,弄得每家每戶家裏光光的,這十幾年來鬧到極點。

天下人民就用你改元後的年號“嘉靖”,取這兩個字的諧音說,嘉靖就是家家皆淨,沒有財用了。這是明朝的清官與明朝最大的腐敗分子——皇帝的一次直接博弈。

海瑞把這道奏章送上去以後,自己估計會觸犯明世宗,可能保不住性命。在回家的路上,他順道買了一口棺材,並且把他死後的事一件件交代好,把家裏的仆人也都打發走了,準備隨時被捕處死。

當期望收益過大,而且需要付出的成本過高的時候,應該如何選擇?是堅持到底還是改弦更張?每個人都有不同的選擇,但在博弈論中,以局勢的關鍵點作為策略選擇的基礎,是最重要的。

果然,嘉靖看了,大怒,把奏本丟到地下,叫左右立刻逮捕,不要讓他跑了。宦官黃錦在旁邊說:“聽說這人自知活不了,已和妻子告別,托人準備後事,家裏的用人都跑光了。此人秉性剛直,名聲很大,居官清廉,不取官家一絲一粟,是個好官呢!”嘉靖一聽海瑞不怕死,倒遲疑起來了,又把奏本撿起來,一麵讀,一麵歎氣,自言自語地說:“這人真比得上比幹,不過我還不是紂王。”

他叫海瑞是畜生,想起來就發脾氣,拍桌子罵人。有一天發怒打宮婢,宮婢私下哭著說:“皇帝挨了海瑞的罵,卻拿我們來出氣。”後來,明世宗還是下令把海瑞抓了起來,刑部論處海瑞死刑。嘉靖也不批複。直到明世宗死去,海瑞才得到釋放。

在這場與皇權直接交鋒的博弈中,海瑞自認為是清官,清官就要做他該做的事情,他上書勸諫皇帝處理朝政,事實上也是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他勸罵也好,不勸罵也好,並不能改變事情的發展,而海瑞不怕死,所謂“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對他來說已經作了最壞的打算。這也是海瑞敢於鬥爭和善於鬥爭的表現,抬棺進諫。表明自己不怕死的底線。但對於明世宗而言就犯難了,不處理海瑞,還顯得他不是一個昏庸透頂的糊塗蛋,但心裏憤恨難平;處理海瑞,罵都被罵了,還會更加遭受天下的責難。當然,前提是皇帝還不至愚昧到了一句忠言都聽不進的地步。所以,嘉靖對海瑞的種種表現,實際上就是進退兩難矛盾心理的反映。

但海瑞罵了皇帝,結果又怎樣呢?不理政還是不理政,國事依舊敗壞下去。

在明世宗死後,海瑞因與那些碌碌無為的同僚不和,遭受排擠,坐了十五年的冷板凳。1585年,海瑞被重新起用,這時,海瑞向萬曆提出了一個反貪建議:重典治吏,效法太祖當皇帝時的嚴刑峻法,凡貪贓在八十貫以上的官員都要處以剝皮實草的極刑。

這一建議無異於向全體官僚宣戰,因為貪贓八十貫處死,可以說,除了海瑞外,其他官員沒有不達標的。所以,海瑞此後遭遇同僚的參劾也就不足為怪了。參劾的結果,萬曆皇帝給海瑞下的評語中有這樣一段:雖當局任事,恐非所長,而用以鎮雅俗、勵頹風,未為無補,會令本官照舊供職。看來,在皇帝心目中,海瑞的作用無非是個道德模範官僚,成事不足,但卻不會敗事的。最後給他一個閑職,死於任上。去世時,同僚去照顧海瑞,隻見用葛布製成的幃帳和破爛的竹器,有些是貧寒的文人也不願使用的,家中僅有十一兩白銀,靠同僚湊錢為海瑞辦理喪事。海瑞真正做到了兩袖清風的地步。

海瑞一生與上級博弈,與皇帝博弈,最後提出的重典治吏,這無異於將自己放在了與全體同僚博弈的對立麵。表麵上看,同僚為之側目,連皇帝也讓他三分,對他無可奈何;但事實上,所謂“過尤不及”,他正直得過頭了,反而樹立了太多的敵人。

他被同僚群起而攻之,大部分時間他都處於無事可做的地步。皇帝都把他當做一麵旗幟,當做一塊遮蓋吏治腐敗,國是無法收拾的遮羞布。他的政治理想在那個體製不健全的社會隻能寄希望於皇帝,正如他在給嘉靖上書的最後一段話所言:天下的治與不治,隻在聖人之道德有沒有得到貫徹。

人的精神決定一切,天下治亂,隻在皇帝一念之間。隻要皇帝振作起來,按聖人之言去處理每一件事,那麽天下很快就變成傳說中的大同盛世,百姓很快就會安居樂業,皇帝也自然成為堯舜那樣的偉大帝王。而事實證明,不論任阿社會,如果把希望寄托在一兩個明君或一兩個清官身上,這個社會是不正常的。在這種社會做清官肯定是失敗的,因為他的博弈對象是體製,是他根本上無法改變的博弈規則,所以他成了輸家。海瑞下的最大賭注我們也可以用圖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