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反複歎著氣,卻一直不開腔,易師母麵無表情,耐心等著兩人。

“我爹老實,話也少,還是我說吧。”

“妹妹死在你們家,名聲都壞了,未婚女子,死也要名聲。”

易師母淺笑一下,她清清嗓子,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論名聲,你妹妹是我老公的學生,還沒出師,談不上名聲,易教授在學術界是前輩,專業雜誌上常發論文的人!著作等身!每年想跟他的學生不計其數。是要挑的。挑中你妹妹是因為她非常勤奮好學。幾番來我家找我老公,要求跟他學習。”

“和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女生死在一起,誰的名聲受損顯而易見。”

“國外名校也請我老公去講課的,名聲?你不懂什麽叫名聲吧。”她曼聲道。

“外界連你妹妹名字都不知道,隻知道知名教授易相國和自己的年輕學生死在一起,讓我這個做妻子的顏麵何存?說起來,我了解樸敏家境不好,半工半讀,所以不計較了,否則,一定要起訴你。”

“算我們倒黴。”易師母娓娓道來,像對不懂事的孩子講道理。

到此時我方見她真正顏色。

“我妹子二十歲的大好年紀,沒名聲怎麽了,名聲可以掙得來,青春可是掙不來的。”哥哥笑著說。

我大吃一驚,這個看來起蠢貨一樣的男人並不像表麵表現的那麽遲鈍。

“誰知道老教授是不是看到我妹妹起了春心?說不定想休了老妻尋找第二春呢?”他說話實在惡毒。

易師母臉色蒼白,手指**地抓住自己的裙角。

“你們究竟想說什麽,直說了吧,說這些有的沒的。有證據再來散布這些謠言。”公書桓站起來。

“如果還是這種汙蔑我老師的態度,現在就請你們出去。”他指著門外。

“師母你還好吧。”他關心地問易師母。

“讓他們把話說完。”

“畢竟我妹妹才二十多歲,對吧。你們總得表示表示。我看您家這種排場,拿出幾萬塊錢隻不過是小事嘛。”

“你們想要多少?”公書桓壓住火氣問。

“十萬而已。”哥哥恬不知恥地齜著黃牙笑著伸出一隻手比劃。

“沒有錢,想要錢去法院起訴吧,判多少,我都認,敲詐我,我是不會認的。我老公剛走,就有人想上門欺負我?”易師母挑著眉毛笑道。

話說到這步沒什麽好說的了。父子兩個站起來,準備告辭。

“您還是想想吧。”哥哥開了門回頭對易師母說道。“這世道,光腳不怕穿腳的。”

等二人走過,公書桓有些著急,“師母,他們說的對,光腳不怕穿鞋的,如果鬧起來,還是老師臉麵受損。”

“鞋?易教授是我的鞋,他都不在了,我怕什麽?麵子那些虛頭八腦的東西,我要在乎,當初不會退到易教授身後做隱形人。”

她安坐如山,看公書桓像熱鍋上的螞蟻,突然笑了,放鬆下來,“傻孩子,這種人,你一口答應了他們,他們會覺得自己要少了,敲詐別人是會上癮的。錢來的太容易。”

我佩服地點點頭,“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兩人果然不死心,在學校鬧,鬧完又到公安局鬧,樸敏的哥哥在學校裏拉起白底黑字橫幅——“青春少女慘死校園,無人負責。”

在校長室裏躺在地上打著滾大吵,要求學校賠償。學校怕影響不好,賠了他們三萬塊。

一共鬧了三天,第三天,他們又來了易教授家。

當哥哥的理直氣壯站在房間裏,手裏拿著條幅,“上麵是有易相國名字的,我要把這些事情發到網上。我妹妹那種人,絕不會自己去死,一定是你老公毒死我妹妹。”

易師母抬頭看看他,“就算再多人在網上罵我們又怎麽樣,老易已經死了。你以為我在乎的真是死後這點虛名?”

“怎麽會有你這種做老婆的?”哥哥破口大罵。

一直沉默地老頭子拍拍兒子,“我女兒雖不是親生的,但我辛苦養了這麽大,是死在你家吧,就這張桌子上?”

“她沒死在別的地方,所以我們才來這裏找你。”

“我們拿不到錢是不會回去的。你報警吧,我們就住在這兒了。”

“大伯,強龍不壓地頭蛇,你住不下的。”我勸他,這不是開玩笑。

“算了,你說的也是,女兒的確是死在我家裏。”易師母鬆了口。

哥哥大喜,眉眼直跳,“您同意了。”

“五萬,隻有這麽多。多一分也沒有。願拿今天拉了樸敏離開,不願拿,你們想去找誰找誰。明天我要出門旅遊了。”

哥哥愣在那兒,沒想到易師母有這招,如果她走了,這屋裏空空,找誰鬧去。本來打算如果再不同意,就把樸敏的屍體拉來放在樓下。

“不管你有什麽招兒,我不在家,這樓上別家不欠你的,不會對你們手下留情的。”易師母平靜地說。

“明早我九點的飛機。同意就寫個協議。”她把紙筆都拿出來放在桌上。

父親和哥哥同意了。

協議簽完,按了指紋。師母站起身拿出張卡放在桌上,她早準備好了。

我送父親和哥哥下樓。兩人長籲短歎。

“一個活生生的大活人,這麽沒了,才給了五萬塊。這些城裏人真會欺負人。”

“五萬塊勉強能娶個媳婦兒。”父親說。

“我寧可娶樸敏不要這些錢。”哥哥說。

“喂。”我叫了一聲。兩吃了一驚沒聽到我跟著他們出來。

“你說你妹妹絕不會自殺,你憑什麽這麽說?”

哥哥看看我,堆下笑來,“找個地方,我講給你聽?絕不是胡說。”

出了家屬院就有冷飲店,我找了個位置,買了三杯飲料。

“小敏不是我的親閨女,我娶她媽時,她已經十歲了,一個女人拉扯個孩子太難,我們就在一起過了。”

“我娶她媽時,說好了,幫她把孩子養大,但這閨女將來要嫁給我兒子,兩人又沒有血緣關係。”

“她媽媽沒答應,可過了幾天,她媽來找我,答應下來。我很奇怪。”

“她媽說,她回去和小敏提起過這事,小敏親口答應的。”

哥哥鬼鬼地笑了,“才十歲的丫頭,心眼多不多?她知道隻靠她媽,跟本不可能有機會上初中。”

“小敏初中上完考高中時,我親耳聽到她和她媽說的話,當然是偷聽的。”哥哥撇嘴一笑。

我等著他向下說,他卻打住了。那副油乎乎的嘴臉,真讓我想笑,這種男人想娶樸敏,不是要樸敏跳火坑是什麽?

我拿出錢包,拿出三百塊錢放在桌上。他迅速收起來。

“她媽不想讓她再上了,說女孩子家上完初中已經很好了。可她卻說,娘你想讓我像你一樣生活一生嗎?嫁一個又一個自己不愛的男人,隻為活下去?”

“媽媽,你沒讀過書,我讀過,一個著名女作家說的,婚姻是批發,做娼是零沽,媽媽我不想這麽生活一生。你讓我考考不上我誰也不怨,這是我的命,我要考上了,你去和爸說,他會聽你的。上完高中,我不再讓媽為難,不管出路如何,我自己想辦法。”

我聽了為之動容,一個人想擺脫上天安排的命運必須要這樣的堅韌與心機,不是人人生來都有和其他人一樣的權利和機會。

心裏倒生出對這個小女孩兒的佩服。

“我聽到這番話肯定不想讓妹妹再考,她跑了我娶誰?你猜怎麽樣?”他笑著看我。

我又拿出一百塊錢放在桌上,“媽的。”心裏暗罵。“沒用的東西,讓個死男人敲詐如此。

他想拿那錢,我兩個指頭夾起來,“全部都講完,我不喜歡中間講價。”他無賴地笑著收回伸出的手。

“我想藏起她的準考證,竟然沒找到,後來我才知道,那小丫頭,竟然提前把準考證用膠帶沾在了身上。怎麽樣,不是一般的女孩子吧。”

“高中去縣裏上,更是飛出去的鳥,根本見不著個影子,偶爾回來,連正眼也不看我。”

“高中她考上你們這兒的大學,我說死不讓她來。眼看養肥的鴨子要飛啊。”

“可她還是來了。”

“對,她騙了我,專門回家,錄取通知書在我手裏,她從縣裏回到家,問我要錄取通知書。”

“我說撕了,讓她老實和我結婚,和我一樣大的同齡青年都結婚了。”

“她對我笑了笑,低聲說,我會報答你的,帶著通知書,晚上到縣裏的玫瑰酒店,我等你。”

“我實在忍受不了這種挑逗,晚上就去了。”

“她跟我要通知書,我拿出來給她看,她接過來仔細看完,直接打開門,她同學在門口等著,她把通知書給了同學,讓人家幫她拿走。”

“她說自己是處女,把第一次給我,叫我可以放心,沒人會再要她了。我信了。在我們村子,女人不是原裝貨是嫁不出去的。”

“她和你...?”我不太相信。

“對,她和我睡了,說她是我媳婦一點不過份。”

我不想從思想上改造這種人,讓他接著說。

“她真的沒和我們要過一分錢。自己在這裏站住了腳,俺媽問過她怎麽過的,她說自己打了好幾份工,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你說她這麽辛苦上了這麽些年學,難道隻為和一個老頭死在一起?你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