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血管裏流著人類的血。”他突然幽幽地說了句。
我們一前一後沉默著,回到農莊。
烏鴉在我和師祖去訓練時已經鹵好了一大鍋牛肉。還蒸了米飯。
我看著他忙著拿碗盛飯的背影,心裏湧上一股暖意。以後你不會孤單,我就是你的朋友。
不過,別小瞧我,總有一天我會趕上你的。
我定了表,四點半就起床,這次換我站在烏鴉床前,伸手推他,他翻身坐起一把摟住我的脖子,一柄短刀已經架在我的動脈。
我嚇得舉起雙手,“我再也不叫你起床啦。”
他長出口氣放開我,“不要這麽無聲無息突然襲擊我。”
“誰襲擊你?我叫你訓練。”其實我的那條受過傷的小腿今早疼得很厲害。但我不想就這麽認慫。
他看著我,我把重心放在好腿上瞅著他。
他歎了口氣,“邢木木,我收回昨天說過的話。那句,你不怎麽樣。我是激你的。”
“坐在這兒”他拍了拍床邊,把我那條腿搬上來,手按著小腿肚兒,輕輕按了幾下,“你舊傷恢複的不好,留了後遺症,我試試給你治一下。”
他穿好衣服,去廚房弄了幾味草藥,搗爛,放在我的老傷處,拿塊大大的紗布覆蓋上去,粘好。
“行了,綁好沙袋,出發吧。”
體力的大量消耗絕不是愉快的事,跑到所有力量用盡時那種感覺讓人窒息絕望,咬著牙,忍住淚依然向前前進。
每次背著沙袋跑完這五公裏,都感覺自己死過一次,然後歎息著,終於又熬過去了。
師祖是個老玩童,每次都會用遊戲教我上課,蒙眼猜是他還是烏鴉,或是摸瞎子,不看,憑感覺跑動,繞開障礙物抓到他。要麽就用彈弓盲打,打烏鴉。
或是三人混戰。他玩得不亦樂乎。
過了有數十天,這天中午,吃過飯,又到師祖訓練時間。
我走到農莊空地上,地上放著一支弓,真正的弓,一個箭筒,還有一匹白色高頭大馬。
“這老頭,越玩越新鮮了。”我左右看了看,老頭兒藏在高高的樹梢上,向遠處張望。
“師祖。下來吧,我知道你在哪兒。”我大聲喝道。
師祖從高高的樹枝上飄落下來,須發飛舞,麻布白衣飄飄,真正的仙風道骨。
這次他一反常態沒有嘻笑。
“木木,我們可能加快速度了。”他隻說了一句,就歎息著走開,讓我在烏鴉的指導下練習挽弓。
我的手臂肌肉堅實許多,力量自然也大了,這東西拿在手中沉甸甸的,比彈弓力量不知大多少倍,遠距離目標也可以射得到。
“這東西真好。”我讚到。
“你站位不對。”烏鴉皺眉,側身立直,“你現在新學,先別著急。”遠處豎著一隻草靶。烏鴉站在我身後,手臂把著我的手臂,另一隻手握住我的手放在弓上,腳踢著我的腳站我站在正確的位置上。“握緊!別抖動!”他喝道,“瞄準目標,放箭!”
打完定靶,開始射移動靶,依然是烏鴉,他騎馬飛跑,箭頭被去掉,包上厚厚的布麵,粘了白色麵漿,射上他,他的黑衣上會有印記出現。
再接下來,我騎著馬,在跑動時,回身開弓射定靶。
最高級別,烏鴉躲藏跑動,我一邊騎馬一邊射他。
一天下來,大腿根酸痛難忍,我必須用力夾住馬身讓自己騎穩,還要挽弓,我不再玩笑說話,師祖的表情很是沉重。
我擔心,城裏一定發生了什麽,逍遙、天一他們都好嗎?
“嗖”我的箭帶著淩厲的風聲向樹叢中飛去,“啪”一聲響。這——這是我最愛的聲音,我的箭頭碰到了烏鴉的護具。
最後,跑步已經取消,我每天主要訓練力量和靈力——閉上眼睛感知目標,並且射中他。
當我可以準確地騎著馬感知到他的藏身處,並且毫不遲疑射中他時,師祖出現了。
”你進益很快,不愧是我張道陵的弟子,好孩子,不管身體還是功力,用盡廢退你要好好記住。師祖已到時限,要回地下。要努力。“
黑無常出現了,腰裏纏著鐵索,麵無打開黃泉路,”好孩子,要努力。實在不行,就跑,別拚命。“
”你說什麽呀。“黑無常不滿地催他快走。”應該說搭上命也在所不惜。“
”我又不是老傻冒,不會讓我家娃子去自尋死路。“
兩人吵吵鬧鬧向黃泉深處走去。我癡癡目送師父直到黃泉路完全合上。
這個夜晚異常寂寥。我一個人提著籃子背著弓和箭筒向溫泉走,我想念那一池碧波,和碧波裏的星光。
到岸邊換下衣服,下了水,走向湖中心的大石頭,靠在石頭上,我開始沒出息地思念逍遙。
他那雙憂傷的眼睛。他說過的話。
我們之間差別太大了,我隻能做個普通男人。
我把手在水下伸開,兩隻手掌自掌根到虎口都磨破了很多次,又長好很多次,結了繭子,和逍遙手握手,他的手將會比我的還光滑。
我的掌心還有深深的傷口,像條蚯蚓臥在上麵,坑窪不平。
他喜歡我長發,我卻剪斷了。
我不愛下廚房,也許一生也不會為一個男人做頓飯出來。不是我不會,我就是不喜歡。
兩人產生矛盾時,我喜歡扭頭就走。我總以為,如果互相了解就不需要解釋,因為你是懂我的。
其實,並非如此。
我是個如此不完美的女人。我和逍遙的差距就在生活的一點一滴中。而我假裝視而不見。
普通男人?男人沒有什麽普通不普通。女人也一樣。
每一個活在這世間,如此渺小,所以我們才需要另一個合適的人出現,相伴,在對方眼中活成最重要的那個部分,人生才有了意義。
我可以嗎?逍遙願意上下班,我可以同他一樣,安穩的生活,不去冒險不讓他擔心,為他煮飯生娃。為他洗衣,照顧他的日常、我做得到嗎?
一直以來,我想的是,他可以照顧我,為我做什麽事。為什麽不去想他需要什麽?最少,他不需要也沒必要為我的安危揪心。
心愛的人在外麵冒險,另一個什麽也不做在家裏等侯並不是那麽簡單的事。受到的折磨也不比出去的那個人少,也許更多。
他要走,我若留就是自私,我不留,不代表我不愛他。
我很好。可是和我在一起的生活並不好。
他值得更好的生活。
”你放鬆了弦兒。“烏鴉從石頭後麵走出來,水嘩嘩響。他比我來的更早。
“那又怎麽樣,你襲擊我試試。”我亮出手掌,手掌上纏著布條,一把小小的刀片被我藏在手背上。“今晚讓我放鬆放鬆吧。好烏鴉。說實話,咱們可是男女共浴呀,你竟然還來考試我?“我沒心沒肺笑了起來。
烏鴉沒笑,隻是走過來,和我一起背靠石頭,仰望星空。
我有感覺,安閑的生活不長了。
... ...
七姑將受了傷的眼睛綁緊。開始追蹤阿俏,她的車子開進深山,蠢貨,城市裏生養的大小姐不知逃回城市,竟然向山裏走。
阿俏將車子開過這座山,一直開了深山裏的一處村落。
七姑傷的不輕不一定在身後追自己。阿俏累得快虛脫,她把車停到一處不容易被發現的樹從裏,鎖好車門車窗,也不借宿放倒了座椅,躺下睡覺。
車子裏的油還有一半,她明天必須出了村子找到加油的地方。
車子現在就是她的命,所以她連暖氣也不舍得開,從車後麵拿了床薄毯子裹住自己,閉上了眼睛。
由於心裏一直處於恐懼,她連睡覺也不敢睡得太死。半夜,一陣輕手輕腳的聲音驚醒了她。
她翻下車座,藏在車座下方。
聲音消失了,阿俏心裏的緊張卻如同已經拉滿的弦子,還在加力,馬上要斷開似的。她屏住呼吸。
安靜中,危險並未消失。
”我聞到你了。宋悅俏。“有人帶著嘲諷慢悠悠的說,安靜的夜裏,這句話像炸彈一樣在阿俏身邊炸開。嚇得阿俏魂都快飛了。
對方得有多大仇恨才能有如此的毅力,她開了數個小時,才翻山越嶺來到這個無名小村,藏在這片小樹林中。
七姑竟然跟在她後麵,不但追上她,還找到了地方。
郝瞎子沒有聽七姑的話,他知道七姑的眼睛被廢了一隻,勃然大怒。
”咱們師兄妹倆一輩子,雖不是什麽顯赫的大門頭兒,但也沒讓誰這麽騎在頭上拉屎拉尿過,你讓人欺負,師兄臉上也不光彩。“隔著電話七姑也能感覺到師兄發怒了。
他發怒時,不會顧忌別的事,什麽眼睛,什麽來生,都是浮雲,縮著脖子保住人形像王八一樣活一輩子有什麽意思。
他擺出銅鏡,清楚地看到阿俏逃跑的方位,在電話中指揮七姑追蹤的方向。
所以七姑才這麽快就找到了阿俏。
前麵的玻璃既然碎了,也就沒什麽好躲的。阿俏拿住自己的腰包,開了車門。大叫道,”老妖婆,你追著姑娘不放,有什麽事找姑娘,出來說!“
等了許久,什麽也沒發生。她驚惶地左右看了看。
身後傳來”哧“的一聲笑。阿俏還沒回頭,頭上挨了下重擊,暈倒在車邊。
一雙鏽花鞋站在她身邊,穿鞋的人好像在仔細凝視她。幽幽歎息道,”多漂亮的人兒,可惜了的。“
阿俏被人拖住向樹林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