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一直向南行駛,傍晚我們又進到一個村子裏。
車子走在坑窪不平的小路上,顛簸得我快吐了。終於我們停在一個像模像樣的院子前。
這村子住戶密集,路相對也不寬,說實話,鋪成的水泥路年久失修,還不如土路,揚塵揚的厲害。
我聞了一路汽油味,特別想聞一下田野的花香草香。跳下車,院子裏亮起了黃色燈光。
外門蓋得像模像樣,門上貼著門神,門頭上是萬年不變的黃字“家和萬事興。”
主人家是一個老頭子,拐著個舊輪椅,給我們開了門。
他一個人住著一個小院兒,房間倒也多,聽說我們要投宿,二話沒說就同意了。
我們說要給錢,他擺擺手,“不用了,住一宿,吃點飯,值個啥。多困難的年代都過去了。多幾張嘴算什麽啊。”他長長的歎息裏藏著很多很多的過去。
進了屋裏才知道房子隻是外觀看著還將就,裏麵牆皮都脫落了,屋子裏擺著的家具都瞧不出顏色了。
在農村裏這也算是比較窮的家庭了,堂屋裏的牆上掛著幾張木框框起來的照片。
上麵竟然是夫妻倆帶著五個孩子!-—四個男孩和一個女孩。
現在,這個家裏空****的,竟然除了老頭自己連狗也沒有一隻。
另一麵牆上掛滿了獎狀,各種獎狀,優秀少先隊員,三好學生。名字也各不相同。
“唉,”他把輪椅搖到我旁邊,和我一起看著那些褪了色的獎狀,“孩子們不爭氣著急,個個都爭氣,更讓人為難哩。”
“大爺,你的孩子們都在城裏嗎?”
“四個兒子,三個留在了城裏,一個當兵轉業回來,在縣裏工作,隔三差五回來。”他有些憂鬱的聲音裏,有藏不住驕傲。
“大爺真有福氣啊。”逍遙不知什麽時候走過來。
“閨女呢?”我又追問,在我心裏,最小的妹妹上麵有四個哥哥,那得驕寵成什麽樣兒!
如果是我--我馬上開始了豐富的聯想。
大哥天天負責背我上學,二哥負責給我買零食,三哥幫我打架,四哥和我年紀最接近和我一起玩。我正想得美,老頭黯然神傷,“小女兒死了。”
我寒毛一乍,“咋回事啊大爺?”
“車禍。才十六。”他搖著輪椅出了門,不願再多談。那背影充滿落寞的意味。
我和逍遙都看著他的背影暗生同情。
白發人送黑發人畢竟是這世界上最悲傷的事情之一。
我們投宿的這家隻有一個孤老頭子,人家都說了不要錢,再讓人家做飯就不合適了。
黃鐵達和公孫玉陽在廚房吵吵鬧鬧不大會兒,一股子糊味傳了過來,我心裏樂得直笑。
廢物,帶了我飯都吃不上。路程還遠著呢,有你們受的罪。
我和逍遙溜出去找小賣鋪買方便麵去,他要買袋裝麵回去下,我拉拉他,使個眼色,“桶的。”我說。
“老板。你這裏有燒得開開的水嗎?我們就在這兒吃。我倆個三天沒吃飯啦。”我可憐巴巴對著老板說。
結果,我和逍遙在小店吃上熱騰騰的碗麵,那兩個天天讓別人伺候的家夥還在屋裏吵架。
“他們怎麽不叫你做飯。”逍遙正吸麵,聽我問,眨巴眨巴眼睛,不好意思地說,“我哪做得出來呀,蒸個米都能蒸成炭。”
我呆了一下,對他的好感反而多了些,他和壯壯在這點上太像了。
反正吃東西也沒事,老板給我們搬了兩隻小凳子讓我們坐,一邊問,“你們是外麵來的吧,住哪了?”
“向裏走,那個孤老漢家。”我把麵條扒完,盒子扔垃圾堆裏去了。
那人目光閃爍,“那老沈家厲害著呢,四個兒子一個比一個有出息。唉。”我覺得很奇怪,明明是在誇讚一個人,結果卻用個“唉。”
看那樣子,又不像是嫉妒。
“兒子們再有出息,現在還是沒有一個人管他。別指望媳婦管公公哦。人家跟你沒親沒故的。養了四個兒子怎麽樣,還不是一個人。”我看那店主有些幸災樂禍的樣子,心裏不太舒服。
拉起逍遙又買了兩根火腿腸一邊吃一邊向屋裏走。
回到住處,輪椅老沈正喝一碗青菜白麵條,黃鐵達和公孫陽一臉別扭,也一人一海碗在喝。
玉陽見我和逍遙回來了,招呼著,“鍋裏還有,去盛吧。”
黃鐵達一臉怒氣,諷刺著說,“少爺、小姐散步回來了,飯已做好了,用餐吧。”
“一股子糊氣,這是讓人吃的嗎?我不吃。”我趾高氣揚地對黃鐵達叫,“連個飯都做不出來,會驅鬼有毛用啊。有本事驅鬼給你做飯啊。”
說完抬腳進屋去了。
“有本事你做做。”黃鐵達在外麵嗷嗷。
“我是你們上杆子請來的,又不是我自己巴巴跟來的,誰為了找我,又是布局,又是跟人打群架來著?憑什麽我得做飯呀,我還沒嫌你做的是豬食呢。”氣得黃鐵達直咳嗽。
逍遙沒進來,在外麵站在他師父旁,我叮囑他不許跟他們說我們吃過了。
我躺的房間裏放著倆床,牆上也掛著髒髒的獎狀,看著斑駁的牆,地上亂亂放著的盆子、罐子,最完整的家具是個五鬥櫃,上麵落了薄薄的灰,這屋子逍遙幫我打掃過了,大約沒想到我會看五鬥櫃,這裏沒擦。櫃子上放著一對廉價的塑料發夾,一瓶美加淨雪花膏銀耳珍珠霜,我擰開聞了聞,還是那種香氣,我媽媽也愛用的。讓我對住在屋子裏的人莫名產生幾份親切感。
除了這兩樣東西,這裏沒有任何可以標明身份的物件。
地上的罐子破盆爛碗,擺在那好像有一輩子了,也許,這裏從某個時間點,關上再也沒打開過。
心裏忽然難過起來。想著以前住在這裏的人的生活,習慣了可能不覺得什麽,以為這是全部的世界,一旦走出去呢?
心裏悶悶的,我翻了個身,睡覺了。
這夜,我沒放屍狼出來,逍遙也沒和我再呆在一個屋子。
半夜,我被什麽響動驚醒了,好像誰在輕手輕腳翻東西似的,這屋裏除非想偷磚頭,連盆都是補過的。
我翻了個身,連眼睛也懶得睜。
忽然有些涼意,我回過頭,半睜眼,一個瘦小的身影站在床前呆看著我,不大會出去了。
我閉著眼睛,支著耳朵,不大會兒,聽到“嘭”一聲響,過了一分鍾,逍遙走進屋,小聲叫我,“木木,你沒事吧?”
“沒事,不是我屋裏的聲音。”
“哦。那就好。”他站在房門那猶豫了一會兒,“我睡不著,能和你說會兒話嗎?”
“可我一點話也不想說,心裏乏。你坐那邊**陪我一會兒吧。”我閉著眼睛。
隔壁屋裏傳來沈老漢壓低的罵聲。剛才那聲響應該也是從他屋子裏傳出來的,大約是什麽東西掉地上的聲音。
他一個半殘疾人,不知道撿不撿得起來。
我翻個身,身上懶懶的,耳朵卻不受控製地支起來。
“再瞎鬧也這樣了!”
“你能咋?”
“不知足的東西。”
接著,什麽東西又砸到地上。
“快滾。”這些話論內容,倒也不算十分尖利,不過,一句話說出來是什麽效果,關鍵在於什麽?
是語氣。
沈老漢的語氣帶著讓我無法忍受的嫌棄。很不耐煩,像有什麽讓人惡心的東西纏著他似的。
“你個莫人要的蠢貨,啥也幹不好。走個路都走不好。”我心裏很是納悶,他在罵自己嗎?
逍遙聽到他一直在罵罵咧咧,“霍”一下從床邊站起來,一言不發走到沈老漢門口,旁邊傳來了拍門聲。
“咋了?啥事啊?”沈老漢答應著,聲音裏並沒帶著怒氣。
“大爺,你沒事吧?”這句話聽起來好像在關心人,逍遙其實很不耐煩。
那些帶著刺的語言,讓他不舒服了。
“哎哎,莫啥事哩,吵著你了?”沈老漢壓著聲音說。門被推開了。
我也走出來,大白月光下,沈老漢的表情似怒似怨。
他左右看看,眼光瞟向了我,大約感覺我是個小姑娘,好說話吧。人真可以貌相嗎?
“閨女,吃飯時,你說你們是幹啥的?”他抬著那張飽經風刀霜劍塑造過的臉。
我靜靜看著這張臉,“我說的時候,你聽到了。”
“我家鬧髒東西哩,你能幫忙趕走嗎?隻要趕走不鬧就好。”他求我。
“你說你家鬧鬼?哪來的鬼?我們驅鬼都要先弄清鬼的來曆,來能決定幫不幫你,也許,你活該受折磨呢?”我麵無表情,盯著他。
他大概沒想到我說話這樣難聽,有點慌,“咋能呢,俺又沒做過孽。鬼還能有好的?”
“瞧大爺你說的,鬼怎麽就不能有好的?那人沒壞的嗎?鬼是人變的,這個邏輯您懂吧?”逍遙拉了拉我,我甩開他,到現在為止,我說的全是實話呀,沒有任何針對的意思。
那沈老漢斜斜眼看看我,沒吱聲,想了半晌,方說,“那是我小閨女,意外死的,天天來鬧,不走。大約是戀著家吧。我也想她快點投股再為人,不知道她想要啥?屋裏頭一到晚上總有響動。我尋思是不是這人變了鬼,和生前就不一樣了?所以才想請你們幫我趕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