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大夫久了,什麽事沒見過呀。”他哈哈一笑,笑容一現即逝。
“比如昨天晚上的事?”我單刀直入。
......
他看著我,沒回答。
“她跳下去從我窗口經過,我親眼看著她跳下去。”我艱難地說。“你有沒有眼睜睜看著一個人死在麵前,而你無能為力?”
“我是醫生,不是神仙,自然有救不到的。”他淡淡地說,是不是醫生都這麽能控製自己的情緒?
“再說那孩子自己跳下去,誰也救不了。”
“那麽小的孩子會自殺?”我搖搖頭。
“她為了治病受了太多折磨,她得了白血病,經過幾輪放化療。頭發全掉了,吃不下喝不下,這些痛苦放在一個大人身上尚且受不了,何況一個孩子。”
“說服不了我。”我搖搖頭。
“我的責任不是說服你,是說服患者,讓他們相信這對他們來說是最好的結局。”
“能說服你自己嗎?”
他嚴肅地看著我,“我無法回答你的問題,我是醫生應該把注意力放在醫人身上,我自己的感覺一點不重要。”
“求你了,告訴我吧,對我很重要。”我哀求他。
“你出去吧,想看的話,可以看看剛出生的孩子。新生命更值得注意。”
人死了,就可以不在乎了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活著的人身上——這,才是人死如燈滅的真實意義。
不管是帝王梟雄,死了便是死了,活著帶來的意義,死了就成了灰。不多時就會給水電氣煤,升職、拆遷...代替了。
我頭暈暈出門去了。
那個頭天剛做過剖腹產的女人,扶著丈夫的手在走廊裏小心地來回走動,以防腹腔粘連。
她回房後,男人出來了,我跟著他,我想看看那雙胞胎。
暖房是透明大窗戶,裏麵一個個小的玻璃箱子,下麵連著藍色箱子,上麵是玻璃箱子,箱子側麵帶兩個圓形洞,護士可以把手伸進去觸摸嬰兒。
裏麵兩隻相鄰的箱子裏躺著兩個嬰兒,都穿著紙尿褲。一個仰麵朝天,睡得正香,一個卻醒著,伸腿伸手,也不哭,頭向著那個睡著的嬰兒歪著,像在看他。
我站在暖房前,卻在偷偷觀察那個父親,他臉上流露著似喜似悲的表情,眼圈發紅,這男人從開始我見他就沒見過他說話,是個極沉默寡言的男人,身材魁梧高大,顯老,卻不醜。
他癡癡地望著暖房裏的嬰兒,用粗糙的手背擦擦眼睛,下了決心似的,向病房走去。
我也準備離開,目光轉向暖房,暖房護士背過身去整理東西,歪著頭的小家夥竟然把眼睛轉到窗戶這邊,對著我笑了...
我退後幾步,追著那男人腳步跑去。
不足月的孩子不能自主翻身,也不可能會笑...
我追上男人,他進了病房,我站在門口,想聽到他們說話,隻需集中靈力即可。
我側耳朵,裏麵是男人的聲音,“孩子他媽,你好好住著,我回一趟,去籌錢。這兩個小子得救回來。”
“給大妮兒籌的錢呢?”女人虛弱的聲音透過薄薄的門板傳過來。
“那點錢怕不夠吧,住暖箱費用貴著哩,那點錢要不夠怕是得把房子賣了。”
女人沉默著,猶豫著,“不然...”
......
“不然...隻要一個吧。”
“那怎麽行?都是命啊,再說都活了,怎麽能拋棄一個?本來也是準備要兩個來著,小的救大的,救活不也是兩個娃娃嗎?”
“本來是三個的...”女人小聲哭了。
“誰想到懷的是個雙的?”男人的聲音都是粗糙的。
“好了好了,這不是咱們一家都好好的嗎?把這難關渡過去,會好的。”男人小聲哄著妻子,語氣倒是溫柔的很。
我走開去,屍狼站在門口無聲無息影子一樣注視著我。
我邊走邊思索,“你就是閑不住。”他跟著我語氣裏帶著淡淡的責備,“說好不管的了。”
“不做點事情,我會胡思亂想。”我無奈看了他一眼。
“好吧,那我陪你。”
“你別亂講話啊,你幾十年沒出來過了,一開口嚇到人了。”他嘿嘿笑了起來。
我推開值班室,謝大夫坐在椅子上正喝水,一邊站著個小個子男人,正和她說話。
她看到我,招呼到,“正好,來。”
“這個小姑娘昨天看到那小女孩從樓上掉下來,從自己窗子裏看到的。”
“那是幾點。”那小個子皺著眉頭問。
“一點二十分。”我說。
“你怎麽知道的這麽準?”
“小女孩的父母剛好敲我的門在找女兒。”
那人看著我,“父母都在?你不會記錯吧。”
“絕對不會,我對那個父親印相很深。他倆都在,接著小女孩...從我窗子經過掉下去。我看黑影一閃,接著就聽到落地的聲音,再接著,有人尖叫,一點二十分,最多差一分鍾。”我一口氣說完。
“你說你對父親印相很深,為什麽/”
“之前,他在病房外哭來著。”
那小個子點點頭,他那種表情,和氣場和大炮很像,我小心地問了句,“你是警察?”
他點點頭,謝大夫饒有興趣地看著我倆。
“那女孩子真是自己跳下去的?”
“就著地方式,和屍體檢驗來看,應該是的。”
他這麽一說,我更迷糊了。
那雙胞胎中的一個明顯被附身了。
“那女孩子能治好嗎?是不是肯定會死?”我又猜測。
“瞅瞅,和你問的問題差不多。”謝大夫看了小個子警察一眼。
“那女孩子都做過放射療了。身體條件已經準備好造血幹細胞移植,等她媽媽足月生產,臍帶血留下,可以救這個小姑娘的。白血病也不是非死不可的病。”她很嚴謹,“除非發生什麽意外,不過可能性很小。”
“她知道自己快被治好了嗎?”
謝大夫看著小個子警察,他亦回看她,半晌她點點頭,“是的,她知道,而且那天很開心。我記得清楚。”
小個子警察滿意地點點頭離開了。
他關上房門一瞬間,我看到謝大夫鬆了口氣。無奈地對我笑了笑,指指椅子,“坐。”
“這位是?”她看著屍狼。
“他是我的男朋友,叫逍遙。”我笑著說。
“你的父母真開明。”她感慨。
“其實,他是我未婚夫,我和他...家人都知道的。”
她好像不勝其累,才一大早。她喝著濃茶。
“你們為什麽一定要尋找真相?真相重要嗎?真相是什麽?是最殘酷的現實。有時,人應該糊塗一點。這樣比較容易幸福。”
她說的很有道理。
可我無法忘記那女人用手歸攏孩子血肉的情景,這也是媽媽想的嗎?
如果有別的真相,媽媽是願意麵對,還是逃避?
我們都是旁觀者,不能為他人的生活做主。如果真相讓她的生活更艱難呢?
我沉默著,回答不上來她的問題。
“找真相是警察的事,你好好照顧你叔叔去吧。我叫謝小冉,有什麽事隨時找我。”
我走到病房門口,站了好久,心裏一直想著謝大夫的話,真相是殘酷的,並且會讓人不幸。為什麽我要挖別人的傷口,活著的人應該背負死去人的包袱嗎?
本來隻是傷心,如果真相不堪,再多加一些自責、內疚...我有什麽理由去這麽做?
正猶豫一個小護士行色匆匆走到護士站,叫了聲,“護士長。”
那小護士臉色不太好,我收回準備敲門的手,跟屍狼耳語幾句,讓他去看暖房裏的孩子。
他去了一小會便回來了,小聲跟我說了幾句。
我回過頭,死人可以不再管,可活著的總要管吧。
那小嬰兒肯定被死去的姐姐附身了,必須快點把大孩子的靈從小的身上拉出來。
否則,必死無疑。
而且,她還想害死另一個。
哪怕不告訴她原因,隻是單純為了救孩子呢。
我下定決心,剛起推房門,卻見護士長慌慌張張來到這個病房前,一下推開門,女人正靠在**,護士長叫她,“3床,去下暖房,你孩子情況不太好。”
女人一下呆了,愣過神後,急忙套上鞋子。
我也跟在後麵向暖房裏跑,隻見裏麵幾個護士正在搶救一個嬰兒,那孩子麵色青紫。
孩子媽媽在外麵勉強站住,雙腿直抖,我忙過去扶住她,說不定,這就是和孩子的最後一麵。
我們站的位置從幾個護士的間隔中間可以看到孩子,他好像喘不上氣似的,小腿亂蹬。
那女人吐住自己的拳頭,眼淚汪汪,不敢出聲兒。
突然,那孩子眼睛一轉向外麵看來,露出一個不明所以的笑。
所有護士都嚇了一跳。
“別停,快搶救。”護士長嚴厲地喝道。
那媽媽明顯也看到了。
我開了天眼,隻看到一個身形五歲左右的光頭白色身影跨騎在小嬰兒身上,雙手掐在她的脖子裏。
“你的大女兒在掐小兒子脖子,你要真想救他,抱出來,我可以幫你。”我扶著她在她耳邊小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