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了一下午才將棺材複原,燒香行禮後,找村民將棺木重新運到幽冥瀑布去。

布置好後,天已黑透,屍狼、黃鶴令、我一起再次上香行禮。

禮畢,黃鶴令回頭看看我,“是走是留?”

“上路吧。”屍狼替我回答,我點點頭,不多說話。離那三個人遠遠的最好。

“你會開車?”屍狼愣愣地看著黃鶴令。

“不會呀?”黃鶴令也回看他,“我也不會。”

“我也不會。”我們三個人大眼瞪小眼,一起在棺材前瘋子一樣笑起來。

“公孫玉陽會。”我想起房間裏還睡著個人,“走吧,有車夫就好辦了。”

我們風雨兼程向西南方向趕去。

我見公孫玉陽不停咳嗽麵色潮紅,老太畢露,不盡心生同情,“公孫大叔,你還好吧?怎麽臉色這麽差?”

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待喘過氣才說,“年紀大了,身體哪能像年輕人那麽扛...逍遙...唉,人最怕的是心病...想著是找到書光大真大派,沒想到會送了逍遙的命,早知如此,何必在意?真大宗沒了也就沒了...”說著,心下感傷,邊開車邊流下淚來。

屍狼受不了這感傷,畢竟自己用著逍遙的身體,清了清嗓子,“你年紀不大呀,四十多奔五十的年紀,正當年呢。”

公孫玉陽抹了把臉,“我們真大宗修習內丹,講究行氣,氣血暢,人就顯得年輕,還四十多,我撿到逍遙的那一年就奔五十了。”

我吃了一驚,公孫玉陽現在奔七十的人了。

“邢姑娘要是和逍遙好,必得修習我家心法,不然,逍遙到四十歲看起來也隻是三十歲的小夥子而已呢。”

我轉頭望向窗外點點燈火,沉默著。

“到城裏了去個醫院吧。”

“不必。”公孫玉陽強硬地回絕了。

“大叔,你內丹再厲害也沒成神。是人,都會生病。病重了我們更趕不了路。”我跟他講道理。黃鶴令和屍狼也紛紛讚同。

“那好吧,去輸輸水算了。”

“咱們幹脆包個病房,躺著好好輸。”

“你是想睡上一覺吧。”

...

...

我們這樣聊著天,向前開去。

在縣城裏找到一家三甲醫院,輸水的地方沒什麽人,公孫玉陽發燒發到39度,必須輸水了。我們一人一張椅子坐下,等著。

黃鶴令翻翻黃鐵達的包,大手一揮,“包病房去。爺有的是錢。”

我們包下一間兩人病房,又到門口的小店租了兩個折疊床,四個人和身一躺。

勞累了兩天,沒有什麽比一張床更安慰人身心的了。

我出門打開水,讓公孫玉陽泡泡腳。沒想到他竟然是奔七十的人了。看起來隻是快五十歲而已。

逍遙不在了,看在養育他的份上,也得對公孫師父好些。

我出了門,才發現門口椅子上坐著個惟悴的男人。

大約四十多歲,胡子有日子沒刮了,皮膚很黑,整個人髒髒的。白色短汗衫上全是發黃的汗漬。

他的眼睛,讓我隻敢望他一眼,不敢停留便向水房走去。

師父說過我,敏感而容易感同身受,善良又容易被打動,是我的優點,同時也是我的弱點。

那男人眼睛裏的東西讓我看上一眼就想流淚。

我沒資格同情他人,提了水壺向水房走去。

他的世界裏大約隻餘下自己的愁苦,再無其他,幽深安靜的走廊上回響著這個男人壓抑的哭聲,連哭也很謹慎。

我提了水壺回來時,那座位已經空了。

對麵的病房門緊緊關著。

黃鶴令是睡哪都能睡著的主兒,屍狼把他從病**拉下來,把床讓給我和公孫玉陽。

我給公孫玉陽打來水讓他洗涮,他感慨道,“你和逍遙是多般配的一對,不是我說張澤宇不好,誇自家孩子,張澤宇那小子是個心有猛虎的孩子,男孩子家有野心是好事,不過,做不了好丈夫。”

我低眉順眼不再和他爭辯。心中想著逍遙平日的溫柔,我們一起廝磨的最後一個下午,心緒難平,那天下午我已經有強烈不詳的預感,隻是我以為,要死的那個,是我。

他倆睡了行軍床。

我想念逍遙,第一次,我這麽清楚地想念一個人,閉上眼睛是他微笑時微露出的雪白牙齒,白皙的皮膚,溫熱的手掌,纏綿柔軟的唇,身上鬆樹與陽光混合的氣味...

我們的時間太短了,短到我可用於回憶的事情太少,我一遍遍回憶,一起住院治水魈抓傷的時光,一起追蹤天一天魂的經過...

眼淚無聲地滑落枕邊,我爬起來,光著腳站在地上,窗外的月光很好,我看到屍狼閉著眼睛安靜地躺在行軍**。

我走過去,把頭輕輕放在他胸膛上...

眼淚嘩嘩地向下淌——那胸腔裏聽不到心跳的聲音。

屍狼把手放在我背上,攬著我,感謝他的沉默,我不要拙劣的安慰,有些傷痛是集中所有語言中的精華也無法平複的。

這個夜晚屍狼敞開懷抱,容納了我的悲傷。

我默默地哭泣完,離開他,躺回自己的**,睜著眼睛看著無邊的黑暗,黑暗的盡頭似是有光的。

我的光在哪裏?沒了逍遙,我要在黑暗中孤獨地走向哪裏呢?

我閉上眼睛,聽到隔壁房間好像輕輕的開了門,有人躡手躡腳地從我房門前經過。

我睡著了,好像沒睡幾分鍾就被一陣帶著慌亂的嘈雜驚醒了,我睜天眼睛,靜靜聽著,不多會兒,有人焦急卻輕輕地敲了敲門兒。

我的床挨著門,我跳下床,不想讓門外的人久等,鞋也不穿拉開門,門外站著一個不太年輕的孕婦,肚子明顯地隆起。她眼睛裏全是驚慌,向屋裏掃了一眼,小聲說,“對不起這麽晚打擾你,請問你有沒有看到一個這麽高光頭的小女孩兒?”

她比了個高度,我搖搖頭,向她身後看去,那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站在她後麵,原來這是一家子。

相比之下,女人要幹淨得多,不過隻是麵孔而已,她眼睛很年輕,清澈透明,可是皮膚上長著黃褐斑,眼角有了皺紋,她嘴角向下撇著,像快要哭了,一隻手托住自己的肚子,一邊神經質地叨叨,“妞妞上哪了?都這麽晚了?會跑哪去?”

她下唇輕輕抖動著,發黃的頭發散亂著在腦後隨意一紮,像個受了驚的孩子。

屍狼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我身後。一臉嚴肅,小聲說,“要不,一起找找?”

我下意識瞟了眼牆上的鍾,一點二十分。我最討厭午夜十二點半至一點半這個時間。百鬼夜行。我不再是那個急著見鬼無事生非的小女孩兒。

我想這個世界安生點兒。

剛回過神,隻覺得眼角餘光看到窗戶那有團黑影急速下墜,接著聽到“撲”的一聲。

帶著水的重物摔碎的聲響。

我的心縮了一下,接著便是樓下穿破夜空的尖叫。

我回過頭,那女人扶著牆向下滑,腿已經站不住,男人架住女人,把她放在旁邊的長椅上。

樓下的人狂叫,“誰家的孩子掉下來了——”

女人托住沉重的肚子,吃力站起來,她的腿好瘦,扶著牆,小心地向樓下跑去。

那種聲音,光聽聽就能撕裂聲音。

我夢遊似的跟著屍狼向下跑,慌亂中,我叫道,“逍遙,不會有事吧?”屍狼回頭看看我,微笑著搖頭,“出事了,也別怕。躲在我身後。”

我呆了一下,順從地點頭。

裏麵被稀稀拉拉的人圍起來,(真不知道這有什麽好看的。)

有女人哀哀的哭泣。我越走越慢,想回頭逃走,卻停不住腳步。

那光頭小女孩兒一定是死了。

我看到人群頂上飄著一個白色小小的身影,光頭,眼睛神似剛剛來敲門的女人。她俯視著人群中間,一臉哀怨。

我胃裏一陣難受。但還是慢慢擠到人群中,那是地獄裏才該出現的情景,卻錯誤地出現在了人間。

那孩子摔碎了,後腦著地,醫院門前的地都是硬化過的,這樣的地,哪怕隻是從三樓跳下來,都有可能死掉。

我咬住拳頭才忍住沒有叫出聲。

那媽媽跪在地上,哭得沒了人聲,用手把孩子濺出的紅的血白的腦漿在向孩子身前聚攏,把孩子變了形的胳膊和腿徒勞地想歸回原位。

終於,她放棄了,將血淋淋的小孩抱在懷裏,隻剩抽泣,那男人木頭一樣站在女人身後,動也不動。

屍狼走過去,推男人一下,指指蹲在地上的女人,“快把她扶起來,她肚子大了,老這麽跪著對身體不好。”

我頭一陣眩暈,隻叫了一聲,“屍狼。”便沒有知覺了。

感覺過了很久,我恢複了意識,睜開眼睛先看到朗朗星空,難道我還在地上躺著?

隨後感覺背部是溫暖的,逍遙的臉映入眼中——屍狼關切地看著我,“你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