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寶見有人追,跑得更歡了,直接衝向了馬路,逍遙和壯壯一起衝過去,幾乎同時拉住他,一輛大貨車蹭著三人麵門開了過去。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路中間的三人身上,唯獨我,我斜著眼睛在看老兩口。
藥鋪掌櫃又氣又急,看到貨車險些撞到兒子,嚇得臉色都白了,阿姨卻不然,她張大了嘴看著車子猛一歪,幾乎蹭著三人鼻尖開過去,長長出了口氣,沒為兒子的劫後餘生歡喜,冷漠地閉上嘴巴。
深吸口氣才又換了副麵孔,著急地跑過去,把瘋子拉回人行道上。
我隻是用餘光觀察她,不知為何她的兩張麵孔讓我後背直發涼。
瘋子手舞足蹈坐在樹蔭下,掌櫃的端來一壺涼茶給他灌了下去。
慢慢的瘋子安靜下來,呆呆地看著路上人來人往,目光和我所了解的瘋子是不同的。
他心裏藏著很深的恐懼。那瘋顛是真的還是一種掩護?他目光躲躲閃閃,有人碰到他,他就一哆嗦。
唯獨一個人過來,他很乖。
那個阿姨。
藥鋪掌櫃拿涼茶給他喝,他左右把臉轉來躲著大杯子,阿姨接過來,口裏小聲哄他,“乖,把這個安神茶喝了,對你有好處哦。”像哄個三歲的孩子。
他乖乖不動,把一大杯茶都喝了下去。一下也沒的掙紮,雖然阿姨口氣溫和,但我看瘋子不是乖,是怕。
我能感覺到他心底的恐懼。那一杯涼茶約有一紮,一升,他就那麽灌了下去,到最後實在喝不完了才小聲講,“媽媽,我不喝了,喝不下了。”
阿姨還想灌,掌櫃的說,“行了,這麽多夠了,一會兒就不鬧了。唉。”
阿姨答應一聲,把杯子拿回藥房,掌櫃憐惜地看看兒子,對我們歎道,“多虧他媽照顧,不然,我一個人又看藥房又照顧瘋兒子,實在忙不開。謝謝你們救他一命。”
瘋子低著頭,不言不語。
“你害怕誰?”我蹲下來,好看到他的眼睛,他乍聽我一開口,驚惶地向藥房看了一眼,垂著眼睛不說話。那目光完全是個正常人。
“你兒子多大了。”
“十九歲,很老實的孩子啊。一直好好的,怎麽會得個這病?”掌櫃莫名其妙。“還是學中醫的好料,我把自己所學盡數傳給他,都能行醫了,怎麽突然害起病來?真是天要滅我馮家呀。”說到這兒竟然紅了眼圈。
才十九歲啊?我心裏感歎了一下。
想必是碰到什麽事情了。
“你兒子說鬧鬼,你沒找人來看看?”我問掌櫃,但凡是上了年紀的老中醫,對這方麵還是比較信的。
古代巫醫不分。
祝由這一科就是用中藥和咒法一起治病的,“祝”同“咒”。
不過是傳到今天,打擊封建迷信,漸漸調零罷了。
“找人來看了,白天晚上都來過,沒看到什麽。”
“老先生要是相信我們,不如我們來看看?咱們也是吃這碗飯的。”逍遙在一邊神情嚴肅。
老人顯然沒想到,後來才捋著胡須道,“唉,我真鈍,看你的藥方,也該想得到,那方子下得好。”
說話間來了幾個顧客要診脈抓藥,老先生進了藥房。
瘋子自己呆在樹下,已經徹底安靜下來,可精神很恍惚。
“你沒瘋,對不對,你裝瘋的。”我在他耳邊低語。“你跟我說你怕誰,我能幫你。”
他不看我,用腳在地上畫來畫去,我感覺身後有人,轉過頭,那位阿姨遠遠地看著我們,臉上笑眯眯的。
我暗自心驚,瘋子感覺也很靈敏,他腳在地上蹭來蹭去。抬頭看看我,又低頭看地,我順著他目光向地上看去。他來回畫的是字—誰,也,幫,不,了,我。
畫完一個,就用腳擦掉一個。最後,地上隻是一片模糊。
“你怕你爸?”我輕輕問,背對阿姨。瘋子沒反映。
“你怕你媽?”他瞳孔都放大了,鼻孔微張,呼吸急促起來,像要犯病似的—如果他真有病的話。
“那可是你媽呀,能怎麽著你?”我又小聲勸他。他又開始用腳在地上來回蹭。
來來回回,隻有一個字:“殺。”
他眠著嘴翻著眼睛看了我一眼,眼睛裏全是疑問和希冀。
那是求救的眼神。
我能不管嗎?這算是求到我頭上了吧。
我直起身子,拍拍他的肩膀。他癡癡呆呆走到藥房門口,看著站在那的阿姨,“娘,阿寶困。”
“回去睡覺吧,好孩子。”阿姨憐愛地看了看他,又幫他把頭發順了順。那麽稀髒的孩子,那幾個剛出來的顧客大約都是附近的老住戶,紛紛感慨,“哎呀,阿寶媽,你真是辛苦了呀。”
“整天照顧個瘋子,你真是有耐心,馮掌櫃找著你,那真是有福份。”
幾個大嬸說著走遠了。阿姨仍是笑眯眯的,看著阿寶慢慢轉到藥房後門,身影消失了才回過頭。“阿寶好可憐啊。”
“阿姨你真辛苦。”阿俏在一邊輕聲讚道。
“當娘的,哪有不辛苦的。”阿姨笑著看了阿俏一眼。
我暗暗撇撇嘴,她可沒有看上去對瘋子那麽好。光看瘋子那身衣服,身上的味兒,和頭發就知道。
我沒見哪個真愛自己孩子的媽媽容忍孩子髒成那個樣子還不管的。
說幾句關心的話,慈愛的目光,人前的憐惜,都是可以做假的,這些廉價的東西像假花一樣,初看喜人,看久了既無花朵的芬芳,也沒有靈動。可有人偏偏喜歡,還和真花傻傻分不清。
看人需看到細處,越是小處越能體現人的情感。
看她灌瘋子喝水就知道,她心中對瘋子並無半分愛惜。那樣大的一缸水,邊我都忍不住要問,他喝下去胃裏不難受嗎,不撐得慌嗎?
也許是為了給孩子治病,所以眼睛裏沒有半分憐憫。
可是......
這太有悖於常理了,哪有當媽的嫌棄兒子的呢?
如果換一下,是掌櫃的多嫌兒子我還能理解。
阿姨回去做飯去了。
老先生在藥鋪裏和逍遙相談甚歡。
我也走過去,笑嘻嘻坐在他倆旁邊,聽他們說些什麽--都是些藥材種類,治病的方法。
我問老先生,“阿寶學了幾年就出了師?”
他捋著胡須想了想,“阿寶聰明,十四歲來家,學了四年,十八歲時就可以給人看病,方子下得很巧妙,很有天份的。不過出師是輕易說不得的,學無止境啊。”
“阿寶突然生病,老先生你不奇怪嗎?”
老人看了一眼,大有深意,“怎麽不奇怪,所以我才找人來看過,找的是鬼門十三針傳人。在我們這裏很出名的,什麽妖邪附身不超過五針一定可以紮得出來。他來看了阿寶,阿寶沒得問題。身上幹幹淨淨,沒附身。”
“我給他吃了許多藥,可他還是喊有鬼,身體越來越差,瘋得越來越狠。”老者長歎口氣。
“老先生聽說過正一派和真大宗嗎?”
老人家想了想,“這都是道家宗派吧,聽倒是聽過,不過不太了解,中醫追其根源是祝由傳下的枝脈,和道家還是有差別的。”
“我們是道家子弟,不如,我們幫您看看?隻當有病亂投醫吧。”
老中藥看著我,點點頭,“這姑娘一看天庭、印堂便是耳聰目明之人。這小夥子更不簡單,元氣十足,像個練功修行的人。想當年,咱們這兒也有奇人...現在剩的不多啦。兩位真是天作之合啊。”
“阿寶什麽時候發病?”逍遙不想多扯,趕緊把話題拉回來。
“一般都在午夜。”
“要我們來看病可以,不過有個條件...”我們正說著,阿姨端著飯走過來,笑著問,“說什麽,這麽熱鬧?”
“我想...”
“我這位師哥略懂中草藥,和老先生討教討教,不好意思呀阿姨,耽誤您的時間了。”我打斷老中醫的話頭兒,對阿姨道歉。
薑是老的辣,老中醫識相的閉上嘴,對阿姨笑道,“幫我們泡壺茶來,難得這位小友懂得不少,我們正說起連翹的用法。”
阿姨嗔怪地笑看老先生一眼,“你呀,見個懂點中醫的就拉著人家說個沒完。”
我突然想起了什麽,“老先生你說阿寶十四來家是什麽意思,他是你兒子難道寄養在別人家嗎?”
“唉,阿寶是我的過繼兒子,是我大哥家的孩子。我沒有子嗣,才把阿寶過繼過來,中醫也是門手藝總要傳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