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錦寧猛地抬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裏,一時竟看不懂他的意思。

負責……要如何負責?

裴言澈看著她茫然無措的樣子,輕歎一聲:“上藥。”

葉錦寧這才愣愣地點頭,正準備下榻去找燙傷膏,陸錚就拿著燙傷膏進來。

被裴言澈一蹬,又乖乖地縮回錦被裏。

陸錚放下燙傷膏後就識趣地出去了。

那頭更換床榻的丫鬟也不知何時收拾好,早已看不見身影。

屋內隻剩他們二人。

葉錦寧拿起燙傷膏,用指尖沾了一點清涼的藥膏,小心翼翼地均勻塗抹在他泛紅的手背上。

他的手溫熱,帶著薄繭,是常年握劍留下的痕跡。

裴言澈垂眸,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小臉上。

方才所有的火氣、隱忍,在這一刻全都亂了。

他明明可以自己上藥,明明可以讓下人來做,偏偏鬼使神差的,隻想讓她碰。

葉錦寧上完藥,剛想收回手,手腕卻忽然被他輕輕一握。

她渾身一震,猛地抬眼。

四目相對。

他的眼神深暗,情緒翻湧,她看不懂,隻覺得心慌意亂。

裴言澈盯著她泛紅的眼角,聲音低沉沙啞:“葉錦寧,你就這麽怕我?”

葉錦寧嘴唇微顫,卻說不出話。

怕。

怎麽不怕。

自己的生死都掌握在他的手裏。

他見她不答,眉頭蹙起,語氣冷得像冰:“記住,自從你踏進王府的那一日起,你就隻能留著這兒,除非你死。”

前半句警告,她緊張得渾渾噩噩,半個字都沒入耳。

可最後那三個字,卻聽得清清楚楚。

葉錦寧小聲呢喃,隻要死了就可以離開王府。

裴言澈一怔。

他明明是在警告她、留住她,是在逼她安分,把她留在自己的身邊。

可她聽見的,卻隻有一條,死了就能走。

他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病得昏沉的模樣,心頭那點為數不多的怒意,忽然就散了。

湧上心頭的是一陣無力又無奈的歎息。

他鬆開了她的手腕,指腹還殘留著她細弱的體溫。

真是瘋了。

他在心裏暗罵自己。

跟一個病得昏昏沉沉、連站都站不穩的人較勁,跟一個一心求死的人講什麽道理。

到頭來,像個傻子一樣,氣的是自己,疼的也是自己。

裴言澈揉了揉太陽穴,他沒再凶她,也沒再追問。

屋外的廊下,氣氛格外微妙。

藥其實早就熬好了,清樂剛端來時還是熱氣騰騰的,眼下溫度溫和,恰好入口。

可清樂和陸錚就站在門外,誰也沒敢抬手叩門。

他們跟在裴言澈身邊整整十年,這點眼色還是有的。

裏麵那位是王爺放在心尖上、碰都舍不得碰一下的人,方才裏頭氣氛緊繃成那樣,這會兒指不定正獨處,誰進去誰就是不識趣。

清樂偷偷把藥碗往陸錚懷裏一塞,壓低聲音:“你拿進去。”

陸錚立刻往後縮,眉頭都皺緊了:“憑什麽又是我?剛才燙傷膏就是我送的,王爺那眼神,差點沒把我殺了,我不去。”

“我今晚都進去三回了!”清樂急得小聲跺腳,“王妃沒醒的時候就是我守著,如今也該輪到你了吧?”

陸錚理直氣壯:“那不一樣,王爺疼王妃,你進去頂多被瞪一眼,我呢?王妃又不會護著我!要去你去。”

兩人你推我、我推你,誰也不願意在這個節骨眼上進去觸黴頭。

直到屋內傳來裴言澈淡淡一聲催促,帶著幾分不耐,兩人才不敢再鬧。

陸錚苦著臉,萬般不情願地端起藥,輕輕推門入內。

裴言澈用手背試了溫度,確認不燙了才將藥端給葉錦寧:“這回不燙了,可以喝了。”

葉錦寧抿了抿幹澀的唇,終究還是伸出手,接過藥碗閉著眼一口飲下。

藥的苦澀在喉嚨裏回**,久久不能散去。

湯藥的安神成分漸漸起效,葉錦寧靠在軟榻上,隻覺得眼皮越來越重。

她原本還想著撐著起身,挪回床榻上去,畢竟這軟榻窄小,睡著總歸不舒服。

可困意襲來的速度太快,裹著藥後的昏沉,讓她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意識模糊間,她隻來得及攏了攏身上的錦被,便頭一點,沉沉睡了過去。

他看著她眉頭微蹙的睡顏,像是在夢裏也帶著不安,看著她下意識攥著錦被邊角的手,心裏思緒萬千。

不過是幾步路的距離,不過是開口服個軟,他便會立刻過去,將她抱回柔軟的床榻,何苦這般死撐?

即便看他一眼,他也會這般做。

她總是這樣。

怕他,躲他,卻又不肯在他麵前露半分脆弱。

明明身子弱得經不起半點折騰,卻偏要硬撐著那點可憐的自尊,連一句軟話都不肯說。

裴言澈放下手中的奏折,起身時刻意放輕了腳步,生怕驚擾了她。

他走到軟榻邊,俯身看著她熟睡的模樣。

燭火的光暈落在她臉上,映得她眼睫上的細絨清晰可見。

他伸出手,指尖幾乎要觸碰到她皺起的眉峰,卻在即將碰到的瞬間,又輕輕收回。

站在原地,靜靜地看了她許久。

看她眉頭緩緩舒展開來,看她終於卸下了所有的防備,露出了難得的溫順模樣。

其實他很多時候都希望葉錦寧可以像與程鈺相處那般,有不滿的地方立馬就吵鬧,至少那樣他可以感受葉錦寧是個活生生的人。

而非受世家規訓下的木偶。

他把人打橫抱起,放回軟榻上,替她掖好被角才抬腳出了內室。

對清樂吩咐道:“看好她,若有問題,立即來報。”

自己則去了書房睡。

書房的燭火被點燃,映著滿室的書卷與奏折。

裴言澈坐在案前,卻沒了處理公務的心思,腦海裏反複浮現的,是她熟睡時恬靜的模樣。

他抬手,看著自己那隻還泛著淡淡紅痕的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她肌膚的微涼。

他知道,他對她的心思,早已偏離了最初的軌道,或許是初見時就被她眼底的倔強所吸引。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他就那樣坐著,直到天快亮時,才趴在案上,淺淺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