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太醫出去配藥,內室重新恢複了安靜,隻剩下葉錦寧微弱的呼吸聲。
裴言澈脫了沉重的朝服,換了身暗紫色的圓領袍,在床邊坐下,寸步不離地守著。
他抬手,輕輕拂去她額角的碎發,指尖觸到她依舊滾燙的額頭,心口又是一陣抽痛。
他就這麽坐著,靜靜地望著她昏睡的臉,眼底滿是疼惜與自責。
往日裏那些算計,在此刻都變得毫無意義。
他隻希望,眼前的人能快點醒過來,哪怕醒了之後依舊對他冷漠疏離,哪怕她依舊想著逃離,他也認了。
裴言澈靠在床邊,本想閉眼稍作歇息,可心神不寧,半點睡意也無。
才剛闔上眼不過片刻,床榻上便傳來一聲極輕極細的呢喃。
他幾乎是瞬間驚醒,猛地抬眼。
葉錦寧依舊昏睡著,長長的睫毛像沾了露的蝶翼,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輕輕顫動著,卻遲遲睜不開。
眉頭緊緊蹙著,唇瓣幹裂泛白,無意識地輕啟,聲細如絲,帶著哭腔似的虛弱:“冷……我冷……”
他立刻俯身,湊近她唇邊,才能勉強聽清那微弱的字眼。
那一聲輕得像風,卻像重錘一樣砸在他的心上。
心裏的愧意與悔意瘋長。
他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是他把這樣一個單薄脆弱的人,扔進陰冷潮濕的地牢,讓她在地牢裏凍了整整一夜。
他從前自詡算無遺策,掌控一切,可如今才明白,他最不該算計的,就是眼前這個人。
他想讓她依賴他,靠近他,留在他身邊,可他用錯了方式,差點親手將她推至死地。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將錦被往她頸下掖得更緊,又命人在屋內多生了兩盆炭火。
床榻上的人似是感受到些許暖意,睫毛顫了顫,不安的神情,終於稍稍緩了半分。
不知過了多久,葉錦寧指尖輕輕動了一下。
裴言澈瞬間繃緊了身子,屏息凝神地望著她。
她眉頭緩緩舒展,幹裂的嘴唇輕輕翕動,那雙眼終於掀開一條細縫。
葉錦寧視線模糊一片,隻能勉強辨出眼前一道熟悉的輪廓。
即便意識昏沉,她也一眼認出,那是裴言澈。
她喉間溢出一聲輕得幾乎散掉的呢喃,語氣帶著裏的委屈與厭棄:“真討厭……死了都還要看見他。”
說完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在她模糊不清的意識裏,早已認定自己熬不過那夜陰冷,已是地府遊魂。
即便是死,竟也躲不開他。
裴言澈整個人猛地一頓。
竟……這般討厭自己嗎?
厭棄到連死,都不願與他相見。
他垂眸望著床榻上昏沉脆弱的人,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比當年身中數箭、浴血沙場時還要痛上百倍。
他以為,她對他至少有半分心軟。
他以為,她隱瞞情報、不肯害他,是心底有他一絲半縷的不同。
可到頭來,在她心裏,他竟是連黃泉路上,都惹人厭煩的存在。
他多想俯身抱住她,告訴她,他錯了,他再也不會傷她。
可他連靠近的勇氣都沒有。
他怕自己再驚擾她,怕她清醒之後,看他的眼神,比夢中的厭棄還要冰冷。
裴言澈就那樣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不多時,清樂捧著熬好的藥汁輕步進來,藥香清苦,彌漫在寢殿之中。
裴言澈一手微微托住葉錦寧的後頸,將她半扶起來,將人靠在自己的懷裏。
葉錦寧依舊昏沉,睫毛輕顫,唇瓣幹裂沒有血色,瞧著讓人心頭發緊。
裴言澈抬手示意她退下,親自端過那隻溫熱的藥碗,用勺子輕輕攪了攪,試了溫度,才緩緩把藥送到葉錦寧的嘴邊。
葉錦寧無意識地抿了抿唇,苦澀的藥味漫入口中,她不適地蹙起眉尖,偏頭想要躲開。
裴言澈連忙收了動作,耐心十足,把她的腦袋扶了回來,又舀了一勺,吹涼了才再度遞到她唇邊。
“乖,把藥喝了。”
“聽話,喝了身子就暖和了。”
他從未對人這般低聲細語,更從未這般小心翼翼。
以往逆他意,早就帶下去杖斃了,哪還有心思輕聲細語地哄著。
像是聽懂了他的話,又或是那點暖意實在誘人,葉錦寧微微張口,任由他將藥汁一點點喂入口中。
裴言澈的目光沒有離開她分毫,一勺接一勺,動作輕柔緩慢,生怕嗆到她半分。
一碗藥喂完,他又拿幹淨錦帕,細細擦去她唇角殘留的藥漬,確認她睡熟,他才輕輕將她放回床榻,掖好被角。
陸錚見天色漸晚,低聲提醒:“王爺,今日朝務與府中公務還未處理,再耽擱怕是來不及了。”
裴言澈卻連頭都未曾回一下。
他的目光,仿佛早已長在了葉錦寧的身上,連片刻都舍不得挪開。
良久,他才淡淡開口:“都拿到這裏來。”
陸錚一怔,隨即立刻會意,躬身輕應:“是。”
不過半刻,陸崢便領著侍從,將一摞摞奏折、公文與印信悉數搬入寢殿,輕手輕腳地擺在床邊的長案上,不敢發出半分聲響驚擾榻上之人。
裴言澈依舊坐在床沿,一手仍輕輕握著葉錦寧微涼的手,另一手才緩緩拿起奏折,目光卻始終在公文與葉錦寧之間來回流連,真正落在字上的心思,少得可憐。
他幾乎是看兩個字,便要偏頭看她一眼。
往日裏一眼便能決斷的政務,今日竟看得格外緩慢,反反複複地看,也不能下筆。
內室翻閱紙張的輕響,與葉錦寧均勻微弱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葉錦寧隻是在榻上輕吟了幾聲,眉頭微蹙,似是有些不適。
裴言澈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手中的奏折隨手丟回書案,連片刻都不曾猶豫,立刻傾身湊近,伸手去探她的體溫,聲音裏帶著藏不住的緊張:“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確認她隻是在說夢話,並無大礙,裴言澈那顆懸了半晌的心,才緩緩落回原處。
他依舊不敢離得太遠,就守在床榻邊上。
陸崢侍立在一旁,靜靜看著自家王爺這副從未有過的緊張模樣,心中暗自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