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錦寧辭別掌事媽媽,從玉音坊側門出來時,日頭已升至中天。
她快步走向街角等候的馬車,車夫見她出來,連忙掀開車簾,笑著招呼:“夫人,回府嗎?”
“嗯。”葉錦寧低應一聲,斂了斂素色衣擺,彎腰鑽進馬車內。
她靠著車窗坐下,指尖依舊摩挲著那枚母親留下的玉佩。
“書生……”她低聲呢喃,腦海裏反複回響著掌事媽媽的話。
母親當年傾心相待的,竟是個來京趕考的書生?
可那封藏在箱底的信件,字跡沉穩遒勁,絕非尋常寒門士子所能寫出。
她越想越亂,索性闔上眼,靠在車壁上小憩。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軲轆”聲,伴著窗外偶爾傳來的叫賣聲,讓她生出幾分昏昏欲睡之意。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忽然猛地一頓,車身劇烈顛簸了一下,葉錦寧猝不及防,額頭撞上車窗。
“怎麽回事?”她坐著車內,蹙眉問道。
車夫正勒著馬韁,滿臉為難地看向車前,聲音帶著幾分急躁:“姑娘,有人攔車。”
葉錦寧掀起車簾,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馬車前不遠處,一名身著紅色衣裙的女子正跪在地上,整個人跪在路中間,擋住了馬車的前路。
頭發散亂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截蒼白的脖頸和一雙紅腫的眼睛。
她渾身都在發抖,像是被嚇壞了,卻依舊死死咬著唇,對著馬車的方向連連磕頭,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求貴人救命!求貴人發發善心,救我一命!”
這女子看著不過二十出頭,身形單薄,灰裙上沾著不少泥土和草屑,身後走過的路都帶著淡淡的血跡,顯然是受傷了。
葉錦寧心頭一緊,剛想開口,眼角餘光卻瞥見街角的巷子裏,閃過兩個身著男子的身影正往這邊走。
“快讓開!”車夫怕惹上麻煩,揚聲嗬斥,“我們還要回府,耽誤了正事,你擔待得起嗎?”
女子卻像是沒聽見,依舊死死跪在路中間,磕頭磕得更急了,很快便滲出血來。
“姑娘,我知道您是貴人!求您帶我走,我要是被他們帶走,我就沒活路了,求您救救我!”
葉錦寧的眼神死死盯著那姑娘身邊的紅色衣裙,顯然是逃婚。
她轉而想到自己的處境,也是被迫嫁給自己不愛的人。
但她不想節外生枝,不想管這些閑事。
同樣的處境讓她心軟了。
馬車外還回**著那女子的求救聲。
“貴人,我願意給您當牛做馬,貴人!求您救我一命。”
葉錦寧剛吐出一聲“上車”,那女子便像抓住最後一根浮木,手腳並用地爬起來,一頭鑽進馬車裏,縮在角落瑟瑟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幾乎是同一瞬間,街角兩名男子已疾步掠至馬車旁。
兩人皆是家仆的打扮,麵色凶悍,腰間鼓鼓囊囊,一看便不是善類。
為首那人斜睨著車廂裏的葉錦寧,語氣冷硬,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我勸你少管閑事。這丫頭是我們老爺花錢買回來的,私自逃跑,我們隻是奉命拿人,若是傷到你了,我們可不負責的。”
那人見這馬車普普通通,隻當馬車裏的人是尋常人家。
車夫嚇得臉色發白,連忙壓低聲音勸:“夫人,要不,咱們別惹這麻煩?看著不像好人啊。”
葉錦寧沒打算讓步。
她今日本就偷溜出府,本是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一想到這女子絕望的眼神,再想起母親當年在玉音坊孤立無援的模樣,不忍這女子也落得那般處境。
她掀著車簾,聲音平靜:““既是你們老爺買回來的丫鬟,自有牙婆與官府文書,光天化日,當街追人,連句話都不問便要強行帶走,於理不合。”
“你們若是想從我這裏把人帶走,先把文書拿來。”
那男子眉峰一擰,語氣更沉:“我們府裏的事,還輪不到外人插嘴,你若是識相,便把人交出來,大家相安無事,不然,鬧到官府去,對你也沒什麽好處。”
另一個人也上前一步,眼神狠厲:“別給臉不要臉,耽誤了我們老爺的事,你擔待不起。”
馬車裏的女子嚇得渾身發抖,死死攥著葉錦寧的衣角,帶著哭腔顫聲:“姑娘救我……他們不是好人,他們不是帶我回府,是要把我打死……我根本不是他們家丫鬟,我是被父親賣去當妾室的!”
一句話,讓葉錦寧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本朝禁止買賣良籍女子。
她抬眼看向那兩名男子,目光閃過一絲狠絕:“人,我今天不能交給你們。”
“若是真有文書,便隨我回平陽侯府,當著侯府管家的麵拿出來,隻要證據確鑿,我親自把人送回去。”
“可若是沒有……”她頓了頓,“這京城裏,還容不得你們當街強搶民女,這般無法無天。”
兩人乍一聽見“平陽侯府”四個字,臉色唰地一下就變了。
他們原本隻當是哪家心善的普通女眷,坐著不起眼的馬車,才敢這般放肆威脅。
萬萬沒想到,這平平無奇的馬車裏,坐著的竟是平陽侯府的人。
平陽侯府在京中根基不淺,如今更是有恒王妃這層關係,更不是他們這些普通的商戶能得罪的。
為首那人眼神一變,凶惡的模樣收了大半,卻還是強撐著場麵,沉聲道:“姑娘既說是平陽侯府的人,可有憑證?這丫頭確確實實是我們府上逃出來的,若是就這麽被您帶走,我們回去也沒法交代。”
葉錦寧坐在車內,神色未變:“你們算什麽東西,也配看我的憑證?”
“我隻問一句,你們口口聲聲說她是府上丫鬟,官府文書、賣身契約,可帶在身上?”
兩人頓時語塞,眼神閃爍,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句完整話。
葉錦寧見狀,心中已然了然,聲音冷了幾分:“光天化日,無憑無據,當街強搶民女,已是不法,真要鬧去官府,你們以為,憑著一句我們老爺,就能壓得過平陽侯府?”
這話一出,兩人臉色徹底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