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雲淵趕到沈府的時候,已是後半夜。
月光冷冷地照著,他沒有敲門,隻是站在那等了一會兒。
門開了。那個中年管事探出頭來,看見是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笑容帶著篤定。
“蕭大人,請。”
蕭雲淵沒說話,跟著他往裏走。
與此同時,定國公府。
江淮鶴在屋子裏來回踱步,靴子踩在地磚上,一聲接一聲,急得像雨點。
從傍晚到現在,他一步都沒停過。
“二哥還沒回來?”
江映雪堵在門口,搖了搖頭。
江淮鶴又開始踱步。他從桌案走到窗戶,從窗戶走到門口,從門口走回桌案。
靴子踩在地磚上,每一步都很重,像是要把地磚踩碎。
“你別轉了。”江映雪被他轉得眼暈,“轉一晚上了,歇歇行不行?”
“不行。”江淮鶴沒停,反而走得更快了,“姐,我真得去找她。”
“你上哪兒找?你知道她在哪兒嗎?”
他不知道。她去了沈府,然後就不見了。沈府那邊咬死了說人已經走了,可京兆府去查,沈府的門房說沒見過她。
他站在窗戶前麵,手撐在窗台上,指節泛白。
她不見四個時辰了。不知道什麽地方,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閉了閉眼,腦子裏全是她笑著,在國子監門口踮起腳尖抱住他的畫麵。
“不等了。”他轉過身,抓起桌上的佩劍就往腰上掛。
“你去哪兒?”江映雪攔住他。
“沈府。”
“你去能幹什麽?你有證據嗎?你有令牌嗎?你——”
“我什麽證據都不需要。”江淮鶴打斷她,聲音不大,可很沉,“她在裏麵。這就夠了。”
江映雪還是鬆了口。
“你帶多少人?”江映雪讓開了門口。
江淮鶴已經走了出去。“能帶多少帶多少。”
江映雪跟上去,在廊下追著他喊:“你小心點!沈府不是你能隨便闖的地方!你要是——”
“我知道。”江淮鶴頭也沒回,“所以我先去水巷。”
沈府,那間院子。
蘇月坐在客位上,手裏還是那把折扇,一下一下地搖著。
見蕭雲淵進來,他收了扇子,往桌上一擱,笑了一下。
“蕭大人,深夜來訪,有失遠迎。”
蕭雲淵沒看他。他的目光落在主位上坐著的那個人身上。
沈滄。五十來歲,麵容清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那雙眼睛在燭光下泛著渾濁的褐。他坐在那裏,手裏端著一杯茶,看見蕭雲淵進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蕭雲淵認識他。
這個家主是齊王從北境帶回來的,改名換姓,依著齊王在京城成家。
後來齊王倒了,這府人家也卷款潛離京城。
“人呢?”蕭雲淵開口。
“蕭大人先坐。”蘇月笑了一下,沒回答,隻是指了指對麵的座位。
蕭雲淵沒動。
蘇月也不急,慢悠悠地給自己倒了杯茶,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
“蕭大人,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齊王殿下很欣賞你。你在禦史台做的那些事,殿下都看在眼裏。”
“你是個有本事的人,跟著太子,可惜了。”
蕭雲淵臉上的表情從始至終沒有變過。
蘇月繼續說下去:“殿下讓我問你,你覺得太子能坐得穩嗎?”
蘇月笑了笑,站起來,在屋裏慢慢踱著步,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
“蕭大人,你是個聰明人,有些話不用我說得太明白。太子是正統不假,可正統有什麽用?”
“自古以來,被廢的太子還少嗎?被殺的還少嗎?”
他轉過身:“齊王殿下不一樣。他有兵,有人,有北境那邊的支持。”
“太子隻有一塊還沒捂熱的印,和幾個嘰嘰喳喳的文官。”
他走回來,在蕭雲淵對麵坐下,把折扇放在桌上。
“蕭大人,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可你有沒有想過,等齊王得了勢,正統這兩個字,還值幾個錢?”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殿下說了,隻要你肯過來,禦史大夫的位置還是你的。等殿下上了位,你就是從龍之臣。”
“到時候,你想要什麽,殿下給你什麽。”他頓了頓,看了沈滄一眼。
沈滄放下茶杯,開口了,聲音低沉,帶著一點北境的口音。
“蕭公子,你在太子手下做事,能升到幾品?二品?到頭了。可你要是跟著齊王殿下——”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之內,我保你入閣。”
蕭雲淵看著他那三根手指,沉默了一瞬。
前世他權傾朝野,隻手遮天。
可那又怎樣?他坐在那個位置上,身邊一個人都沒有,連他的摯愛都離他遠去。
這一世,他不想再那樣了。
蕭雲淵終於開口了:“我要見她。”
蘇月看了沈滄一眼。沈滄放下茶杯,抬起那雙渾濁的眼睛,凝視著蕭雲淵。
“蕭公子,”沈滄開口了,聲音比蘇月低沉,帶著一點北境的口音,“你三番五次為了那個女人,命都不要了。怕不是上輩子欠人家姑娘一條命呢。”
沈滄站起來,把茶杯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走吧。”
“去哪兒?”
“見你的女人。”
畫舫停在沈府後門的水巷裏。
不大,兩層,掛著幾盞燈籠,燭光從紗簾裏透出來,在水麵上投下一片昏黃的影子。
蘇月先上了船,沈滄側身讓了讓,蕭雲淵踩上去的時候,船身晃了一下。他穩住身形,彎腰進了船艙。
趙綏靠在一張軟榻上,眼睛閉著,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衣裳整齊,頭發也沒亂,身上沒有傷痕。
蕭雲淵站在榻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溫熱,均勻。
他收回手,轉過身:“她怎麽了?”
“喝了點安神茶,睡一覺就好了。”蘇月靠在門框上,折扇點著自己的下巴。
“蕭大人放心,我們不是那種粗人。”
蕭雲淵沒接話,隻是站在趙綏旁邊,像一堵牆。
船突然動了。蕭雲淵扶住旁邊的柱子,感覺到船身在緩緩移動。
他看了一眼窗戶。岸在往後退。畫舫離了岸,駛向水中央。
他的臉色終於變了一瞬。
蘇月注意到了那一瞬的變化,笑了:“蕭大人別緊張,換個地方說話而已。岸上人多眼雜,不方便。”
畫舫在水麵上慢慢走著,兩岸的燈火一盞一盞地往後退。
蕭雲淵站在窗邊,看著岸上的光越來越遠,越來越暗,最後隻剩下零零星星的幾點。
蘇月在他對麵坐下,沈滄坐在主位上,船艙裏隻剩下他們三個人。
“蕭大人,”蘇月開口了,語氣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調子,“方才在沈府說的那些,你再想想。”
“齊王殿下的條件很簡單。”蘇月豎起一根手指,“你回去跟太子說,內奸的事查不下去了,找個理由搪塞過去。”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把北境的兵防路線圖,和太子所有的計劃,交出來。”
蕭雲淵沒說話。
蘇月笑了笑:“蕭大人,這兩件事做完,那女人就還你。完好無損,一根頭發都不少。”
沈滄在旁邊接了一句,聲音低沉,像石頭滾過地麵:“隻要你聽話。事成之後,錢少不了你的。”
蕭雲淵沉思。
船在往前走,水聲從船底傳上來,嘩啦嘩啦的。
“我要先帶她走。”他說。
蘇月搖了搖頭。
“蕭大人,你現在沒資格談條件。”
蕭雲淵沉默了一會兒:“兵防路線圖,不在我手上。太子的計劃,也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
“你們要的東西,我拿不出來。”
蘇月的笑容少了幾分漫不經心,多了幾分冷意:“蕭大人,你覺得我們是在跟你商量?”
船艙裏忽然落針可聞,安靜得不正常。
水聲還在,船還在走,蕭雲淵的餘光掃到了角落裏的動靜。
簾子後麵,陰影裏,站著人。不是一個,是很多個。
他們的身影藏在暗處,隻看得見手裏握著的刀。刀鋒在燭光下閃了一下,像蛇的信子。
蘇月站起來,折扇在手裏轉了一圈。
“蕭大人,你是聰明人。聰明人應該知道,在這水麵上,你什麽都做不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蕭雲淵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抵上了船艙的壁板,再退就是水了。
蘇月站在他麵前,聲音低下來:“你若是答應,那女人好好的,你也好好的。你若是不答應……”
“‘蕭大人深夜遊湖,不慎落水,船夫來不及施救,等撈上來的時候,人已經沒了’,怎樣?”
蕭雲淵沉默著。
蘇月等了兩息,見他還是不說話,歎了口氣,像是在可惜什麽。
他轉過身,背對著蕭雲淵,朝角落裏揮了一下手。
那些藏在暗處的人影動了。
蕭雲淵的手攥緊了船艙的窗框。
他看了一眼窗外。
水深不見底。岸已經看不見了,四周隻有茫茫的水麵和遠處零星的一點燈火。
他回過頭,那些人手裏握著刀,從暗處走出來。
他沒有退路了。
就在這時——
“砰!”
畫舫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什麽東西撞上了。
蘇月沒站穩,扶住了桌子。沈滄的茶杯倒了,茶水潑了一桌。
蕭雲淵抓住了窗框,穩住身形。
船艙外麵傳來嘈雜的聲音!
蘇月的臉色變了。他快步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一艘船逼近過來。
那船比畫舫大得多,船頭站著人,甲板上燈火通明。
船頭上掛著一麵黑旗,上麵繡著銀色的花紋。
定國公府。
船越來越近,近到能看清船頭站著的人。
月白的衣裳,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江淮鶴站在船頭最前麵,手裏沒有刀,可他的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柄出鞘的劍。
他身後的甲板上站滿了人,黑衣黑甲,手持弓弩,齊刷刷地對準了畫舫。
江淮鶴看著對麵的船,看著船艙裏透出的燭光,看著那些藏在暗處的人影。
他不知道自己來沒來得及。
但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