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胤像是餓了三天的貓突然看見一條肥魚。
“討女子歡心?”他把這幾個字在嘴裏咂摸了一遍,笑得意味深長。
“蕭雲淵啊蕭雲淵,我還以為你這輩子隻知道讀書呢。”
周胤又往他跟前湊了湊:“說說,哪家姑娘?”
蕭雲淵沉默了一會兒:“不能說。”
“喲,還保密。”周胤也不惱,往椅背上一靠,“行,不說就不說。”
“那你說說,你想討她歡心,她對你什麽態度?”
蕭雲淵又沉默了。
什麽態度?
前世的她,每次見他都笑。眼睛亮亮的,喊他“阿淵”。
後來的她,不笑了。從期待變成失望,從失望歸於平靜。
現在的她……更是看都不看他!
“不太好吧。”他說。
周胤挑眉:“不好?是討厭你,還是不理你?”
“不理我。”
“那之前呢?之前理你嗎?”
“之前……也不理。”
周胤樂了:“蕭公子這是單相思啊。”
蕭雲淵臉上幾乎沒表情。
“行行行,單相思就單相思,也不是沒救。來,我給你講講——”周胤擺擺手。
他坐直身子,掰著指頭數。
“第一,你得知道她喜歡什麽。喜歡吃什麽,喜歡穿什麽,喜歡去什麽地方。知道這些,才能投其所好。”
蕭雲淵怔了怔。
她喜歡什麽?
他想起前世。她好像什麽都喜歡。
他給的,她都收著,都笑著說好。可他從沒問過她真正想要什麽。
“第二,你得讓她覺得你在乎她。不是嘴上說說,是做出來。”
“她冷了,你給她加衣裳;她餓了,你給她送吃的;她累了,你讓她歇著。”
蕭雲淵聽著,心裏有點悶。
前世那些年,他幾乎是把這兩點反著全來了邊。
“第三——”周胤頓了頓,“你得讓她開心。不是你覺得開心的事,是她覺得開心的事。她笑的時候,你陪著;她不笑的時候,你想辦法讓她笑。”
蕭雲淵垂下眼。
他見過她笑。前世的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很好看。可後來,她越來越少笑了。他以為是她長大了,穩重了。
原來是他讓她笑不出來了。
周胤說得正起勁,發現他在走神。
“喂,聽著沒?”
蕭雲淵回過神,點點頭。
周胤從懷裏摸出個小本子,又摸出支炭筆,往他麵前一拍:“記下來。”
蕭雲淵看著那本子,沒動。
周胤催他:“記啊,好記性不如爛筆頭。我當年追我媳婦的時候,記了整整一本。”
蕭雲淵拿起筆,翻開本子。
寫得認真,一筆一劃,像是在寫什麽重要的文章。
周胤在旁邊忍不住笑了:“蕭雲淵,你是不是從來沒追過姑娘?”
蕭雲淵筆尖一頓。
周胤懂了。
“難怪。”他歎了口氣,“我跟你說,這些條條框框都是表麵功夫。真正要緊的,隻有一條。”
周胤難得正經起來。
“你得用心。”
用心……
蕭雲淵握筆的手怔了怔。
“你得真把她放在心上。”周胤說,“不是想著‘我要怎麽做才能讓她理我’,是想著‘她好不好’‘她開不開心’‘我能為她做什麽’。”
“這兩者不一樣。”他頓了頓,“一個是想要得到,一個是想要她好。”
蕭雲淵徹底愣住。
前世。那些年,他給她最好的吃穿用度,給她最安穩的日子,給她所有他認為應該給的東西。
可從沒問過她,你想要什麽。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對她好。可他從來沒想過,她想要的好,和他給的好,是不是一回事。
“想明白了?”周胤問。
蕭雲淵沉默了很久:“想明白了一點。”
周胤點點頭,站起身拍拍他的肩。
“那就慢慢想。這種事,急不得。”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
“對了,那個本子你留著。以後有什麽不懂的,還可以記。”
蕭雲淵看著手裏的本子。
上麵隻有三行字。寫得工工整整。
她明明不想見他。他拿著本子的手,微微發顫。
可他還是把本子收進懷裏,貼在心口的位置。
進宮那日,天還沒亮趙綏就起來了。
青橘打著哈欠給她梳頭。
“三小姐,您今日可真好看。”
趙綏對著鏡子。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春衫,是南方那邊時興的樣式,京城不常見。
料子不算頂名貴,可剪裁好,襯得人像三月的春水。
發髻梳得簡單,隻簪了那根三百兩的碧玉簪子。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戴上了江淮鶴送的那對耳墜。
“會不會太素了?”她問。
青橘搖頭:“不素不素,正好。那些貴女們肯定穿得花團錦簇的,您這樣反而顯眼。”
趙綏笑了笑,沒說話。
她不是要顯眼。
她隻是想讓那些人知道,從嶺南來的,不一定就是土包子。
甜品昨夜就備好了。裝了幾個食盒,整整齊齊碼在桌上。
趙綏看了看,又檢查了一遍,才讓人搬上車。
馬車在宮門外停下。
趙綏下了車,跟著引路的太監往裏走。
她沒來過皇宮。前世沒來過,這輩子也沒來過。
走了好一會兒,才到地方。
是個不大的花廳,陳設精致,一看就是公主們平時小聚的地方。裏麵已經坐了幾個人,說說笑笑的。
趙綏在門口站定,等人通傳。
五公主正坐在上首,百無聊賴地聽著旁邊的人說話。見她來了,眼睛一亮:“來了?進來進來。”
趙綏走進去,行了禮。
五公主擺擺手:“起來吧,別多禮。”她看向在座的人,“這是本宮新交的朋友,從嶺南來的。”
她頓了頓,想起來趙綏說過不讓提開鋪子的事。
“趙綏。宛月侯府的三小姐。”趙綏自我介紹道。
在座的人都是一愣。
宛月侯府?
有人低聲道:“就是去年才回京的那個?”
“聽說她父親是三品文官,兄長是上一科的狀元。”
“真的假的?”
趙綏站在那兒,臉上帶著笑,任由她們打量。
五公主也愣了一下。
她招招手,叫來身邊的宮女,低聲問了幾句。
宮女點點頭,小聲說了什麽。
五公主聽完,再看趙綏的眼神就有點不一樣了。
三品文官的女兒。狀元的妹妹。
她之前以為趙綏就是個開鋪子的普通民女,最多是長得好看點。沒想到身份還挺硬。
可這人,從來沒拿這個說事。
她來鋪子裏那天,趙綏一句沒提自己的家世。她挑毛病的時候,趙綏也一句沒爭。她讓趙綏進宮,趙綏就來了。
這人確實有點意思。
“愣著幹什麽?”她開口,“把你那些嶺南甜品端上來,讓她們嚐嚐。”
趙綏應了一聲,讓人把食盒搬進來。
食盒一打開,幾樣甜品擺上桌,花廳裏頓時安靜了一瞬。
紅糖糍粑金黃,撒著細細的黃豆粉。椰奶凍雪白,顫顫巍巍的,像凝住的奶。桂花糕切成菱形,晶瑩剔透,能看見裏麵的桂花。
“這是你做的?”有人問。
趙綏點點頭:“是。”
“嗯,好吃。”
“這椰奶凍怎麽做的?好嫩。”
趙綏正要答,一個聲音響起。
“這不是城南那家甜水鋪子的嗎?”
眾人看過去,是個宮女,站在門口,像是剛進來送東西的。
五公主皺眉:“什麽甜水鋪子?”
那宮女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低聲道:“回殿下,就是……城南有家新開的鋪子,叫嶺南甜水,賣的就是這些。”
“奴婢前幾日路過,見排隊的人多,就——”
她沒說下去,因為五公主的臉色不太好看。
花廳裏安靜了一瞬。
然後眾貴女笑了。
“甜水鋪子?”一個穿海棠紅的貴女捂嘴笑起來,“趙三小姐,你怎麽去開鋪子了?”
趙綏看過去。
那人生得一副好相貌,可眼神不太友善。她記得這張臉——前世見過,是邱霽月的朋友。
“開著玩的。”她說。
“開著玩?”那貴女笑得更歡了,“你一個侯府千金,去開鋪子?傳出去不怕人笑話?”
趙綏看著她,不緊不慢道:“有什麽好笑話的?”
那貴女被噎了一下。
旁邊有人打圓場:“其實也沒什麽,女子經商,又不是沒有先例。”
“那是商戶人家。”海棠紅貴女撇撇嘴,“她可是官家小姐,自降身份。”
趙綏笑了:“自降身份?”
她語氣軟軟的,可話裏的意思一點都不軟。
“我開鋪子,用的是自己的錢,不偷不搶不騙,堂堂正正做生意。怎麽就自降身份了?”
海棠紅貴女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趙綏繼續道:“再說了,女子怎麽了?女子就不能做生意?女子就隻能在家等著嫁人?”
她頓了頓,笑了笑:“我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