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綏愣在那裏,看著他。

窗外還沒有煙火,隻有滿城的燈火靜靜地亮著。

街上隱隱傳來人群的歡呼聲,在等著子時那一刻。可這三樓的包廂裏,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沉默了幾息,她開口。

聲音很平靜。

“是。”

蕭雲淵愣住了。

他沒想到她承認得這麽幹脆。他以為她會否認,會辯解,會像之前那樣用疏離的眼神看他。

可她說的輕飄飄的,卻像一塊石頭砸在他心口。

他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趙綏看著他,目光裏沒有憤怒,沒有怨恨,隻有一種說不清的平靜。

像是在看一個很久以前認識的人,看一段已經翻過去的舊賬。

“你想問什麽?”她說,“問完了,我還要等人。”

蕭雲淵沉默了一會兒。“為什麽?”

“為什麽和離?”他的聲音有些澀,“我做錯了什麽?!”

“你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

趙綏看著他,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像是隔著一層霧。

蕭雲淵沒有說話。

趙綏走到窗邊,望著滿城的燈火。

她沒有回頭,隻是開口,聲音很輕。

“我嫁給你七年。”

“七年裏,我站在宮門外等你下朝,等了無數次。”

“你每次從我身邊走過,都像沒看見我。後來我就不等了。”

“七年裏,我想和你說說話。”

“你每次都說‘聒噪’,讓我安靜些。後來我就不說了。”

她轉過身,疏離地望著他。

“你什麽都沒做錯。”

“你隻是……從來都沒看見過我。”

蕭雲淵站在那裏,像被定住了一樣。

他想解釋,可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記得她總是笑著,總是等著,總是做著什麽。可他從來沒問過她在等什麽。

他隻覺得她在那兒,就會一直在那兒。就像窗外的月,每天都會升起來,不需要他抬頭看。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嗎?”她的聲音還在繼續,平靜得像在訴說別人的故事。

“我等你回心轉意,等你看見我,等你願意回頭看我一眼。”

“等了七年。”

她頓了頓。

“等到死……”

蕭雲淵的臉色變了。

“我不知道……”他的聲音有些啞,“我不知道你在等。”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靠近她,又像是被什麽東西釘在原地。

“我以為……我以為我給你掙誥命,給你體麵,給你一切你想要的……”

“給我?”

趙綏打斷他:“你真正給過我什麽?”

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起伏,像是平靜的水麵下湧動的暗流。

“你說的體麵,是指讓我成為全京的笑柄嗎?”

“我等了你七年。”

“七年裏,你回家幾次?你陪過我幾次?你知道我喜歡吃什麽嗎?”

蕭雲淵的臉色變了。

“我做的點心,你嚐一口就說太甜。我站在宮門外等你下朝,你從旁邊走過,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想去看梅花,你說定國公府多事,不便打擾。”

她頓了頓。

“可邱霽月想去的地方,你都陪。”

蕭雲淵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什麽都說不出來。

“我……”蕭雲淵幾乎說不出話來,“我以為那些不重要……”

“不重要?”趙綏笑了。那笑容裏帶著一點苦澀,一點嘲諷,還有一點他終於能看見的疲憊。

“那什麽重要?”

“北境重要。朝堂重要。太子重要。邱霽月重要。”

“什麽都重要。隻有我不重要。”

蕭雲淵的臉色更白了。

“我懷孕七個月,你連著大半月沒回家。我給你寫信,你說‘再等等’。”

她的聲音還是很平靜。

“然後那天晚上,我等到最後,你也沒來。”

他想反駁,可他能說什麽?

她說的是真的。

他根本不懂怎麽愛她。

他從來沒把她放在前麵。一次都沒有。

他不知道她等了那麽久,不知道她那麽疼,不知道她死的時候還在等他。

“我……”他張了張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所以我不怪你。”趙綏看著他,“可現在你知道了。”

她頓了頓,一字一字道。

“蕭雲淵,我不愛你了。”

這句話落在他心上,比什麽都疼。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可我……可我這輩子……”

“你這輩子怎麽了?”趙綏打斷他,“你這輩子終於想起關心我了?終於想起和邱霽月劃清界限了?”

“太晚了。”

蕭雲淵攥緊拳頭:“你就不能給我一個機會?”

“給你什麽機會?”趙綏看著他,“你憑什麽覺得,你傷害過我一次,我還要給你第二次機會?”

“上輩子上元節,還記得嗎?”趙綏看著他。

“那天你走了,丟下我一個,對不對?”

他聲音有些急:“我後來才知道。可已經晚了。我讓人去找你,你已經回去了。我……”

“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趙綏笑容裏帶著一點嘲諷,一點釋然。

她慢慢卷起左手的袖子。

手臂光滑白皙,什麽都沒有。

“你看。”她說,“沒有疤。”

蕭雲淵愣住。趙綏放下袖子。

“因為今天,沒有人丟下我。”

“他知道提前訂包廂,知道這裏看煙火最好。他讓我在這兒等著,自己去樓下安排。”

她頓了頓。

“他不會把我一個人丟在人群裏。”

蕭雲淵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將來要去北境,我知道。可那又怎樣?”

“至少他現在對我好。至少他不會讓我一個人等死。”

“蕭雲淵,你明白了嗎?”

蕭雲淵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裏,心裏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

她不愛他了。

她說他太晚了。

她說另一個人對她好。

他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隻知道,他不想失去她。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趙綏警覺地往後退。

“幹什麽?”

“你別過來。”

他沒有停。到她麵前,死盯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太多東西——不甘,悔恨,痛苦,還有一點說不清的瘋狂。

那些東西攪在一起,讓他看起來不像平時那個冷淡自持的蕭雲淵。

“我不信。”他說,“我不信你一點都不在意我了。”

“上輩子,你追我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蕭雲淵忽然俯下身,吻向她。他身上有股清冷的氣息,和前世一樣,可此刻那氣息像一張網,把她死死罩住。

趙綏愣了一瞬,隨後開始掙紮。

她推他,打他,都沒有用。他的手箍得很緊,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裏。

趙綏的眼裏湧上憤怒。

她側身躲開,狠狠咬在他的手臂上。

同一個位置——上輩子她被燙傷的位置。

掙紮間,他腰間的玉佩被碰到,摔在地上。

清脆的一聲響。

玉佩碎成兩半,一角磕壞了。

蕭雲淵悶哼一聲,鬆開她。

她退後幾步,喘著氣,瞪著他。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臂。手臂上多了一個深深的牙印,正往外滲著血珠。

兩人都愣住了。

那塊玉是他父親的遺物。他前世今生戴了三十幾年,從沒摘下來過。

此刻碎在地上,再也拚不回去。

趙綏看著他,目光冷得像冰。

“蕭雲淵。”

“上輩子我不欠你什麽。”

“這輩子更不欠!”

“你滾!”

就在這時——

砰。

窗外傳來一聲巨響。

第一朵煙火在夜空中炸開。

金色的流光灑滿天際,照亮了整條長街,照亮了滿城歡呼的人群,也照亮了屋裏這兩個人。

一個站在窗邊,一個站在門口。

煙火一朵接一朵地綻放,紅的,金的,紫的,把夜空染成絢爛的畫。

可誰都沒看。

蕭雲淵站在那裏,看著她。

煙火的光落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

她沒有看他。她隻是望著窗外,望著那些煙火。

他知道。她在看一個與他無關的世界。

他轉身,推門出去。

腳步聲漸漸遠了。

他走下樓梯,一步一步。

手臂上那個牙印還在疼,血已經止住了,可疼還在。一陣一陣的,像有什麽東西在往外鑽。

可更疼的是別的地方。

她說的話,每一句都像刀子。

他走到一樓,正要推門出去。

門從外麵被推開。

江淮鶴站在門口,臉上帶著笑。

那笑容在看見他的那一刻,僵住了。

兩人對視。

一個剛從樓上下來,臉上還帶著血痕,手臂上滲著血。

一個剛從外麵回來,手裏還攥著點煙火用的火折子。

煙火在天上綻放,一朵接一朵,把兩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蕭雲淵沒有說話。隻是側身,從江淮鶴身邊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