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趙綏坐在窗邊,托著腮,望著門外來來往往的人群。
開業兩天,生意漸漸步入正軌,午後的客人不多,難得有這樣清閑的時候。
青橘在收拾碗筷,偶爾看她一眼,沒敢打擾。
她的目光時不時往門口飄一下。
今天他沒有來。
她告訴自己,他剛開學,忙,正常的。
國子監初八就收假了,他初八那天能來,已經是抽空。
這幾天忙著上課,沒空出來也正常。
可心裏還是空了一小塊。
她想起他那天在小巷裏說的話。
“我不是你養的貓狗,想起來了就逗兩下,想不起來就晾著。”
他現在是不是也在等?等她主動去找他?
這人……看著吊兒郎當的,心思倒是細。
正想著,門口的光線暗了一暗。
一道高大的身影跨進門檻。
趙綏抬眼看去,愣了一下。
是個年輕男子,穿著一身半舊的玄色勁裝,肩上還沾著些許風塵。
他麵容棱角分明,眉骨很高,眼窩微微陷著,下巴上有未經打理的青黑胡茬,看起來像是剛從遠道趕來。
可那張臉……
她的目光定在他眉眼間,心裏忽然漏了一拍。
那眉眼,竟有幾分像江淮鶴。
隻是更成熟,更沉穩,帶著一種被風霜打磨過的淩厲。
那不是年紀帶來的。
是經曆帶來的。
是戰場。是生死。是無數個日夜的煎熬。
他站在門口,目光在鋪子裏掃了一圈,落在她身上。
“店家?”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點沙啞,“有甜的嗎?”
趙綏回過神,站起身。
“有。客官請坐。”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好是江淮鶴上次坐的那張桌子。
趙綏走過去,遞上單子。
他接過來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
“你幫我選吧。”他把單子推回來,“剛從北境回來,一路上都是幹糧,現在就想吃點甜的。你看著上。”
北境。
趙綏的動作頓了頓。
她抬眼看他,又垂下眼。
“好。”
她轉身進了後廚,親手做了一碗蔗糖羹,又端了一碟椰汁糕。
端上去的時候,他正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什麽。
“客官,請用。”
他回過神,低頭拿起勺子嚐了一口。
然後他愣住了。
趙綏站在一旁,等著他的反應。
他又嚐了一口,抬起頭看她。
“這,是嶺南的做法?”
趙綏點點頭。
他看著她,目光裏多了一點什麽。
“我在北境的時候,有個兄弟是嶺南人。他老跟我們念叨家鄉的糖水。”他頓了頓,又嚐了一口。
“你這味道,或許跟他說的差不多。”
趙綏彎了彎唇角。
“客官喜歡就好。”
他沒有再說話,隻是低頭吃著。
吃完,他放下勺子,靠回椅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舒坦。”他說,聲音裏帶著一點滿足,“從北境回來這一路,就沒吃過一頓舒坦的。”
趙綏看著他,忽然問:“客官是從北境回來的?”
他點點頭。
“那邊……現在怎麽樣?”
他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對她這問題的回答,又像是什麽都沒說。
“小丫頭,你沒去過北境吧?”
趙綏搖搖頭。
“那就別多問了。”他說,“不知道,挺好的。”
趙綏沒有說話。
他站起身,從袖中摸出銀子放在桌上。
“多少錢?”
趙綏報了數,他放下銀子,轉身要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
“你方才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認識的人。”
趙綏愣了一下。
他彎了彎唇角,那笑容和江淮鶴更像了。
“我弟弟妹妹在京城。你若是認識他們,或許也聽過他們提起我。”
說完,他推門出去,大步消失在人群裏。
趙綏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江淮鶴的哥哥。
那個從北境回來的少年將軍。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些事。
眼前這個……是江將軍,還是江二?
那一眼,讓她想起蕭雲淵說過的話。
“他將來是要去北境的。會打仗,會上戰場,會……”
她當時回得幹脆:“那又怎樣?”
可此刻,那道消失在人群裏的背影,使那句話仿佛具象化。
北境。
前世江二戰死之後,江家風雨飄搖,那個從不習武的幼子主動請纓,帶著三千將士奔赴邊關。
後來北境大捷,他回來了,帶著一身的傷,和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的骨灰。
如果這輩子還是這樣呢?
如果……他回不來呢?
他還那麽年輕。
還那麽……鮮活。
她垂下眼,沉默了許久。
然後她抬起頭,望著窗外的陽光。
陽光還是那樣暖,落在她身上,落在桌上,落在那隻空了的碗上。
她忽然笑了。
想那麽多做什麽呢?
上輩子她想得太多,結果等了一輩子,什麽都沒等到。
這輩子,她不想再那樣了。
他要去北境,那是他的事。他會麵對什麽,那是他的命。
可他現在站在她麵前,他對她好,她就願意對他好。
至於以後……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她站起身,走到櫃台後麵,拿出紙筆。
寫了幾行字,折好,遞給青橘。
“送去定國公府,給江四公子。”
青橘接過信,眼睛亮了亮,什麽也沒問,轉身就往外跑。
趙綏看著她的背影,彎起唇角。
正說著,門口的光線又暗了暗。
趙瓔跨進門來,臉上帶著一點不尋常的紅暈。
趙綏抬眼:“二姐?你怎麽來了?”
“在家呆著無聊,過來看看。”趙瓔在她對麵坐下,頓了頓,像是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剛才在街上,還碰上個將軍。”
趙綏愣了一下。
“有個貨攤倒了,我我和他都上前幫忙。”趙瓔垂下眼。
“他像是剛從遠地方回來的。”
“眉眼……”趙瓔頓了頓,“有點像江四。”
趙綏笑了。
“他剛才在我這兒喝的糖水。”
趙瓔抬起頭,看著她。
趙綏彎起眼睛。
“他說他有個弟弟在京城。讓我替他問好。他是……”
“江二。”趙瓔愣了一下,回憶起映雪多次念叨的名字,“江朔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