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日清晨,趙綏是被窗外的鞭炮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望著帳頂發了會兒呆。

昨晚睡得太晚,腦子還有些昏沉,可那些畫麵——

煙火、長街、江淮鶴遞過來的兔子糖人、他站在她身側說“走吧”時的側臉。

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晃過,晃得她唇角微微彎起。

然後她想起另一個人。

那個站在燈火裏,目光像要把她看穿的人。

蕭雲淵。

彎起的唇角又平了下去。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昨晚那些被他壓下去的情緒又浮了上來。

——她在想什麽?她搖了搖頭,想把那些念頭甩出去。

今天是大年初一,要去參加元日朝會。

父親、大哥都要去,她們女眷也要去給皇後娘娘請安。

沒時間想這些。她起身,喚青橘進來梳洗。

“三小姐,今日穿哪件?”青橘打開衣櫃,回頭問她。

趙綏看了一眼,指了指那件淡粉色的長袍,比昨晚那身厚實些,領口依舊鑲著一圈雪白的兔毛。

那是她回京後新做的,料子軟和,顏色也鮮亮,穿起來顯得整個人都嫩了幾分。

青橘替她簪上碧玉簪,正是那日在珍寶閣買的那支。

梳洗完畢,她去正廳用早膳。

何氏已經在張羅了,趙承安和趙洄坐在桌前說話,趙瓔正慢悠悠地喝著粥。

“綏兒來了,快坐下。”何氏給她盛了碗粥。

“今日去宮裏,規矩多,可得小心些。跟著你二姐,別亂跑。”

趙綏點點頭,接過粥碗。

早膳後,一家人出門。馬車轆轆駛過長街,往皇城方向去。

趙綏靠在車壁上,望著車窗外掠過的街景。

街上很熱鬧,到處都是穿新衣的人,賣糖人的攤子還沒收,小孩舉著風車跑來跑去。

她看著那些,心裏忽然有些恍惚。

上輩子的最後一個元日,她在做什麽?

她在蕭府的正院裏,一個人坐著。

蕭雲淵隻為她安排了早膳,之後獨自去了朝會,一整天都沒回來。

她等了很久,等到天黑,等到燈火亮起,等到那一碗已經涼透的湯圓被人收走。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窗外。

馬車在皇城外停下,男女親眷分路而行。

趙瓔拉著她的手,往內宮的方向走。

一路上遇到不少熟人,趙瓔一一招呼,趙綏跟在旁邊,臉上掛著得體的淺笑。

走著走著,趙瓔忽然腳步頓了頓。

趙綏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前麵不遠處,站著一群人。

中間那個,穿著石青色的官袍,身姿挺拔,眉眼冷淡,正側頭和身邊的人說著什麽。

蕭雲淵。

趙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識想移開目光,可已經來不及了。

他像是感應到什麽,轉過頭來,目光正好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對。

趙綏站在那裏,臉上沒有什麽表情。

她看著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禮貌疏離,不帶任何情緒。

然後她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繼續往前走。

可她心裏,那個被壓了一夜的箱子,又被人掀開了一條縫。

朝會設在太和殿前的大廣場上。

男女眷分開兩側站立,中間隔著老遠。

趙綏站在女眷這邊,跟著眾人一起行禮、聽旨、三呼萬歲。

陽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總覺得有什麽東西黏在背上,像有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沒回頭。

朝會結束,眾人散去。太子殿下忽然往這邊走來,身後還跟著幾個人。

趙綏看了一眼,心裏咯噔一下。

蕭雲淵站在太子身側。

太子走過來,和幾位朝中重臣寒暄了幾句,又轉向女眷這邊。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後落在趙綏身上。

“這位就是宛月侯府的三小姐?”太子笑了笑,“聽說剛隨趙大人從嶺南回京?”

“回殿下,正是。”趙綏斂衽為禮。

太子點點頭,隨口誇了幾句。趙綏一一應著,臉上掛著得體的淺笑。

太子寒暄幾句,又轉向旁人。

走之前,他忽然回頭,對蕭雲淵說了一句什麽,然後笑著離開了。

蕭雲淵站在原地。趙綏也站在原地。

周圍有人悄悄看過來,竊竊私語,聲音壓得很低,但那種探究的目光像芒刺一樣落在他們身上。

趙綏神色淡淡的,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蕭雲淵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準備了很久。從昨晚到現在,他一直在想,再見到她時要說什麽。

他想問她這輩子打算怎麽過,想問她……還記不記得他。

可真的站到她麵前,那些話全都堵在喉嚨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沉默了幾息,他終於開口。

“昨晚,我們見過。”

趙綏抬眸看他,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嗯。”

就一個字。

蕭雲淵頓了頓,繼續說:“你和定國公府的江四公子一起?”

趙綏看著他。

他問這個做什麽?試探她?還是隻是沒話找話?不管哪一種,都讓她覺得不舒服。

“蕭公子,”她輕聲道,“這好像與你無關。”

蕭雲淵被噎了一下。

“昨晚見你,好像不太高興。”他沉默了一瞬,又道。

趙綏垂下眼,又抬起。

她看著眼前這個人。

他站在日光裏,眉眼冷淡,神情認真,像是在努力找話題,又像是在確認什麽。

可這認真讓她覺得可笑。

上輩子她等了他那麽多年,他從來沒有這樣認真地問過她一句“你是不是不高興”。

“蕭公子,”她說,聲音依舊平靜,“我們很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