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煙如筆,在鉛灰色的天幕上劃出一道絕望的墨痕。

越是靠近,空氣裏那股混雜著焦土,鐵鏽和血腥的味道就越是濃烈。

馬蹄踏在地上,能感覺到地麵的輕微震顫,那是戰鼓和千軍萬馬的奔騰所引發的共鳴。

雁門關,這座屹立北境百年的雄關,此刻像一頭被圍困的巨獸,發出痛苦的嘶吼。

“小姐,這前麵就是營地了。”一名護衛高聲喊著,但是話語卻被撕得粉碎。

衛拂雪沒有回應,她隻是更用力地一夾馬腹,身下的戰馬再度提速。

他們想進去,但是卻被人攔住。

“什麽人!”

一名百夫長有些凶神惡煞,他不允許任何人隨意進去。

她沒有下馬,隻是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名百夫長,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衛停雲在哪?”

百夫長被她滿身的煞氣震懾,一時間竟忘了反應。

“放肆!將軍的名諱也是你能直呼的?”他身後的士兵嗬斥道。

衛拂雪懶得廢話,“睜大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誰。”

兄妹二人多有相似之處,百夫長仔細打量過後才猶豫著開口。

“大小姐?”他試探著問了一句。

“開門。”衛拂雪的命令不帶一絲溫度。

“大小姐,這……戰場凶險,將軍正在城樓上指揮,您不能進去啊!”百夫長急得滿頭大汗。

“開門,別讓我多說。”

等眾人進入城內才發現,這裏的情況不容小覷,上的視頻被擔架台下,缺胳膊斷腿的傷兵隨處可見,哀嚎聲此起彼伏,宛如人間煉獄。

太快了,這一戰。

碧珠哪裏見過這種場麵,嚇得一張小臉慘白,緊緊抓著韁繩,不敢多看。

衛拂雪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前世收到兄長的死訊時,隻看到了那封冰冷的陣亡文書,卻從未親眼見過這般慘烈的景象。

高台之上,一個身披玄甲的身影正對著城牆的方向,不斷下達著命令。

他的盔甲上沾滿了塵土和早已幹涸的暗紅色血跡,連聲音都帶著一絲嘶啞。

“弓箭手準備!放!”

“滾石準備!給我砸下去!”

“告訴王副將,無論如何也要守住東門!援軍馬上就到!”

那熟悉又陌生的背影,讓衛拂雪的呼吸猛地一滯。

“兄長!”

她翻身下馬,提著裙擺,幾步衝上了高台。

高台上的將領們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女聲驚動,紛紛回頭。

衛停雲也轉過身來。

他比衛拂雪記憶中要黑瘦許多,臉頰上還有一道淺淺的劃傷,但那雙眼睛,依舊明亮如星。

當看清來人是衛拂雪時,他先是愣住,以為自己是連日征戰,產生了幻覺。

“拂雪?”

“是我。”衛拂雪一步步走到他麵前,想說什麽,喉嚨卻堵得厲害。

衛停雲確認了自己沒有看錯,那張疲憊不堪的臉上,瞬間被怒火所取代。

“胡鬧!”他一把抓住衛拂雪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你來這裏做什麽!這裏是戰場!你瘋了嗎!”

“父親呢?他怎麽會讓你來這種地方!”

“是我自己要來的。”衛拂雪忍著手腕的疼痛,倔強地迎上他的視線,“我擔心你。”

“我不用你擔心!”衛停雲幾乎是吼出來的,“我一個堂堂七尺男兒,鎮守邊關是我的職責,他們不過是報複之前的事情,你一個姑娘家來添什麽亂,快來人!馬上把小姐送回京城,不許她亂來。”

“我不走!”衛拂雪的態度比他更強硬,“你在前麵拚命,我能安心享受榮華富貴嗎?這我做不到。”

“你!”衛停雲氣得說不出話。

兄妹二人就在這指揮高台上,當著所有將領的麵,劍拔弩張地對峙著。

就在這時,一名渾身是血的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衝上高台,聲音裏帶著哭腔。

“將軍!不好了!東城牆……東城牆快頂不住了!”

衛停雲猛地鬆開衛拂雪,大步走到高台邊緣,拿起千裏鏡朝東邊望去。

“北狄人的攻城車太多了!我們的滾木礌石就快用完了!”傳令兵絕望地喊道。

滾木礌石……用完了?

衛拂雪的腦子裏“嗡”的一聲。

就是這個!

前世,兄長戰死,朝廷追查下來,給出的理由就是,雁門關守將衛停雲指揮失當,沒能提前儲備足夠的守城物資,才導致東門被破,最終全線潰敗。

父親為了這個罪名,在朝堂上跟那些文官爭得麵紅耳赤,卻終究無力回天。

軍中的東西怎麽可能會在短時間用完呢?

除非是有奸細,亦或者是這消息根本就沒遞到朝廷。

“我們也不知啊,遞過去的信息沒有回應,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麽。”

“荒唐!”衛停雲身邊的一名副將忍不住嗬斥,“軍備庫重地,二十四小時有人看守,怎麽可能會被人動手,必定是危言聳聽,大小姐休要在這兒擾亂軍心。”

衛拂雪沒有爭論,隻道,“那就先解決東門的問題。”

一個平靜的聲音,從高台的樓梯口傳來。

眾人回頭,隻見謝燼梧不知何時已經走了上來。

他沒有理會眾人的注視,隻是走到衛拂雪身邊,目光落在遠處那片混亂的城牆上。

“北狄人主攻東門,不過是佯攻。”

“什麽?”那副將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佯攻?你看不到他們的攻城車都快把城門給撞爛了嗎?”

謝燼梧沒有看他,隻是繼續說道。

“他們的精銳,在西側的山穀裏集結。等你們把所有兵力都調去東門,他們就會從西側的懸崖攀爬上來,裏應外合。”

高台上一片死寂。

西側是懸崖峭壁,地勢險要,一向被認為是天然的屏障,隻留了少量兵力駐守。

衛停雲舉起千裏鏡,飛快地朝著西側山穀的方向望去。

林深樹密,看不真切。

可他再回頭看向謝燼梧,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一股寒意沒來由地從心底升起。

這個人,究竟是誰?

“你憑什麽這麽說?”衛停雲沉聲問道。

“因為我不會害你,你隻需要按照我說的做,此戰必能退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