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等就等了多日,他也未曾得到衛拂雪的召見。

甚至,衛拂雪好像完全遺忘了他這個被住在耳房的人。

這日天氣晴好,碧珠小跑著進來,麵上帶著幾分喜色。

“小姐,丞相府的公子前來拜訪,說是久仰您的大名,特來送些孤本典籍。”

丞相公子,孟璵桓。

衛拂雪正在描摹的筆尖一頓,一滴墨暈染開來。

前世,她與此人並無交集,丞相孟遠向來中立,不偏幫任何一位皇子,是個出了名的老狐狸。

他的兒子孟璵桓,更是京中有名的才子,溫潤如玉,君子端方。

隻是不知,這份中立,是真是假。

“請他去水榭裏坐吧。”衛拂雪放下筆,“備上最好的雨前龍井。”

“是。”

衛拂雪換了身素雅的衣裙,走到水榭時,孟璵桓已經等在那裏。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身形修長,確實如傳聞中那般,是個翩翩佳公子。

見她來了,他起身行禮,舉手投足間滿是書卷氣。

“早就聽聞衛小姐才貌雙全,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孟璵桓的笑容溫和,讓人如沐春風。

突如其來的見麵,都又說了這些話,最是讓人覺得有點古怪。

“孟公子過譽了。”衛拂雪回了一禮,在他對麵坐下,“我不過是一介武夫之女,怎能擔當才女之名。”

碧珠奉上茶,便安靜地退到了一旁。

“衛小姐過謙了。”孟璵桓替她斟了杯茶,“曾記得魏小姐寫了一首望北關,裏麵寫盡了邊關疾苦和戰士豪情,年少便能做此詩,怎能不是才女,任誰看了都得讚不絕。”

衛拂雪端起茶杯,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不過是些女兒家的無病呻吟罷了。”她淺淺一笑,“讓孟公子見笑了。”

“小姐若這是無病呻吟,那天下間的文人墨客,恐怕都要羞愧得無地自容了。”孟璵桓從袖中取出一本書冊,遞了過來,“這是在下偶然尋得的一本前朝孤本,裏麵記載了些北境的風物人情,想來小姐必定會感興趣。”

衛拂雪接過來,翻看了兩頁。

她確實喜歡。

北境,多麽久遠的記憶。

“多謝孟公子。”她合上書冊,“這份禮,太貴重了。”

“一本舊書而已,談不上貴重。”孟璵桓看著她,“小姐展顏一笑,便是能讓此書找到歸宿,我也心願得償。”

他的言語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親近,卻又不顯得輕浮。

是個聰明人。

衛拂雪與他閑聊起來,從詩詞歌賦,聊到朝堂局勢。

孟璵桓見識廣博,談吐不凡,與他交談確實是件很愉快的事。

“說起來,家兄在北關駐守已有數年,也不知何時才能回京。”衛拂雪狀似無意地提起,“父親總說,邊關重地,不可無人,可我總擔心,他一人在外,孤立無援。”

孟璵桓倒茶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衛將軍忠勇,實乃我朝棟梁。”他放下茶壺,“如今朝中對北境軍防的策略確實有爭議,一味強硬,實在並非上策。”

強硬隻是意味著自己的精神過於緊繃,但是否真的能靠這些來解決問題,其實猶未可知。

衛拂雪的心沉了沉。

丞相主和。

這與謝折赫的政見,不謀而合。

當然,他們都不是什麽簡單的角色,能混進官場又能位列三公之內的,能簡單到哪裏去呢?

所以,所謂的中立,不過是假象。

丞相府,早就站了隊。

“孟公子說的是。”衛拂雪麵上不顯,甚至還讚同地點了點頭,“打仗,苦的終究是百姓。”

孟璵桓見她認同,笑容更深了些。

“拂雪妹妹能有此見地,實屬難得。”他連稱呼都變了,“若朝中多些像妹妹這般深明大義之人,何愁天下不太平。”

衛拂雪聽著那聲“拂雪妹妹”,隻覺得有些好笑。

她輕輕笑出了聲。

水榭不遠處,謝燼梧正在修剪一叢月季。

他今天被管事派來打理花園裏的花草,這裏的位置,剛好能看到水榭裏的情形。

他看到那個男人,穿著一身幹淨的白衣,坐在她的對麵。

他看到他們相談甚歡,看到那個男人給她遞了一本書。

他看到她接過書,對他笑了。

那個笑容,和他平時看到的完全不一樣。沒有算計,沒有冷漠,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欣賞的笑。

他手裏的剪刀,不知不覺收緊。

然後,他聽到了她的笑聲。

清脆的,悅耳的,像銀鈴一樣。

那笑聲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刺進了他的耳朵裏,又順著血脈,紮遍了他全身。

“哢嚓。”

一聲脆響。

他手裏的花剪,齊根剪斷了一朵開得最盛的紅玫瑰。

嬌豔的花朵掉在地上,被他一腳踩進了泥裏。

他抬起頭,看向水榭的方向。

那個男人還在對她笑,甚至還想去碰她的手。

謝燼梧的身體繃成了一塊鐵。

他想衝過去。

他想把那個男人的手剁下來。

他想把那個男人溫文爾雅的假麵撕碎,讓他看看什麽叫真正的地獄。

他想把她拖回來,關起來,讓她再也見不到別的男人,讓她隻能看著他一個人。

血液在身體裏瘋狂地衝撞,叫囂著毀滅一切。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方向,整個人散發出一股駭人的氣息。

正在與孟璵桓談笑的衛拂雪,忽然覺得背後一涼,像是被什麽野獸盯上了一樣。

她下意識地回頭看去。

花園裏,那個修剪花枝的馬奴,不知何時停下了動作。

他就那麽直直地站著,手裏還拿著那把花剪,隔著一池春水,遠遠地看著她。

他的臉上沒有什麽多餘的動作,可衛拂雪卻莫名覺得,那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充滿了占有和毀滅欲的神態。

隻是一瞬,他又重新低下頭,繼續幹著手裏的活,仿佛剛才的一切都隻是她的錯覺。

“拂雪妹妹?”孟璵桓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怎麽了?”

衛拂雪轉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壓下心頭那點異樣。

“沒什麽。”她強迫自己露出一個笑,“隻是覺得,今日的風,有些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