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綰昕的臉上這才露出一絲愧疚之色,她替江綰虞整了整鬢角的頭發,說道:“那些錢我怕是要過許久才能還你了。我出門沒多久,就遇到了小偷,把你的錢連同我帶走的首飾都偷了。好在我先前在路上買了不少裙子大衣,否則我們怕是連安安穩穩地過冬都不能夠了。”
江綰虞嗤之以鼻:“究竟是被偷了,還是被你拿去揮霍了,隻有你自己心裏清楚。”
江綰昕的臉上訕訕的,她含笑戳了戳江綰虞的鼻子,一臉熱絡:“行了行了,別計較這些了,我早晚還你就是了。對了,我剛才回來的時候,舅舅正找你呢。”
江綰虞將信將疑地看了她一眼,這才去了前廳。
對於嚴征程找自己是為了什麽,江綰虞心中不是不清楚的,她並不害怕嚴征程會為了江綰湄與嚴馥紳私奔的事找自己興師問罪,她隻是萬萬沒有料到,江綰昕為了自保居然把過錯都推給了自己。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個接受審判的犯人,垂著頭進了前廳。
嚴征程依舊在生悶氣,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發怔,手裏提著一隻茶壺,時不時地往嘴裏灌一口。他見到江綰虞來了,這才放下茶壺,問道:“馥紳和綰湄私奔,是你慫恿的?”
江綰虞平靜道:“舅舅,她們已經是成人了,又何須我出謀劃策。我即便不提,她們早晚也是會離開的。”
嚴征程冷笑道:“綰湄那溫溫吞吞的性格,要是沒有人慫恿,根本下不了決心。馥紳是遠近聞名的大孝子,也不至於做出這等事來。”
“我沒有拿刀架著他們的脖子逼她們私奔,她們卻走得那樣幹脆,可見是被逼急了。”江綰虞定定地瞧著嚴征程,與他對視,絲毫沒有畏懼。
嚴征程倒也不是故意要為難江綰虞,他隻是氣憤江綰虞做事極端。嚴馥紳和江綰湄的事分明是可以商量的,卻偏偏要用這樣的方式來宣告抗議。他又猛喝了兩口茶,對江綰虞道:“誰也沒有逼他們,是他們自己太心急了。”
江綰虞道:“舅舅沒有逼他們,可有人卻逼他們了。有些人見不同的人說不同的話,做不同的事,但每一句話都是存有目的的。她的目的便是為了逼走我們幾個,見不得嚴公館容我們。她把我大姐說媒給一個瘸子,我大姐又哪裏會甘心呢,要說私奔是逼不得已,也不為過。”
嚴征程知道,依照江綰湄的脾氣,他們要是當真棒打鴛鴦,她也是願意放棄與嚴馥紳的感情的。嚴馥紳是孝子,也不會為了江綰湄與父母鬧得頭破血流。但凡萬清為江綰湄說一門好親事,或許兩人也就好聚好散了。可沒想到萬清居然為江綰湄找了一個瘸子,嚴征程實在難以置信。
他問江綰虞:“這是聽誰說的?”
江綰虞從身上拿出一張相片,遞給嚴征程,說道:“舅父把這個拿去給舅母看看就知道真假了。”
嚴征程道:“不用拿去給她瞧了,這的確是她的做派。行了,這件事就到此為止,眼下找到她們兩個才是最要緊的。”
江綰虞問道:“這件事要是到此為止,舅舅是繼續棒打鴛鴦呢,還是聽之任之呢?我又是否要為妾呢?”
嚴征程道:“差一點這個家就得弄得支離破碎了,我哪裏還敢逼你們?你和綰昕但凡安分守己些,我們也不至於走到這一步。行了,讓他們回來,我不追究。”
“既然舅舅都不追究了,也不用急著讓表哥和大姐回來了。等到能回來的時候,他們自然會回來。舅母的目的是擠走我們,他們現在回來,依舊還是會生事端。至於我,舅舅想要我安分守己,不如把我送去中學讀書,我就當是向舅舅借了一筆學費,將來還上。”
嚴征程瞧著江綰虞,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他伸手在半空中一指,虛虛地戳了戳江綰虞的額頭,半是嗔怪半是責備:“這還不是挑事?中學裏多是些公子哥,你跑去湊什麽熱鬧。你要是想繼續讀書,我便為你和坤秀再請個私教就是了。”
江綰虞撅了噘嘴,湊到嚴征程跟前去,搖著他的胳膊道:“舅舅,你還不明白嗎?我留在這裏,舅母就不會有消停的時候。我走了,才是皆大歡喜的事。中學有地兒住校,我難得回來一趟,舅母與我也不至於劍拔弩張了。”
嚴征程的臉上剛掛起一絲笑意,在聽到江綰虞的話後便頓時消失無蹤了。他甩開了江綰虞的手,麵色沉沉,開口道:“成天混跡在男人堆裏,像什麽樣子,你是當真不為自己的將來考慮了?你可曾瞧見中學裏有女孩子的,但凡有,也不會是好人家的女兒。”
江綰虞道:“我倒是想去女中讀書,可女中的收費那樣昂貴,我卻是不想為難舅舅的。”
“既然不想為難我,就好好留在家裏。女兒家讀那麽多書也派不上用場,你這般爭強好勝,隻是在給自己找累。”嚴征程說完便站起身離開了。
對於嚴征程會有此態度,江綰虞一點也不曾感到驚訝。嚴征程向來頑固守舊,肯為她請私教,也已經是看在嚴鳳瑜的麵子上了。她並沒有想過要說服嚴征程資助自己讀中學,她隻是試圖從嚴征程那裏借一筆學費,可如今隻怕這個想法也已經是奢望了。
借錢是奢望,讀書未必是奢望。江綰虞相信自己隻要肯吃苦,總有一天是能夠攢齊學費進中學的。她趁著天未亮,就提著事先收拾妥的行李箱離開了嚴公館。因江綰昕將她所有的積蓄都揮霍完了,她便隻能帶上了昨日剛收得的兩塊錢學費。她知道兩塊錢隻能夠買得一張離塘沽最近的船票,之後她將麵對的可能會是挨餓受凍。可她已經顧不得了,她如果繼續留在這裏,所麵臨的會是更殘酷的因循守舊、媒妁之言、三從四德,甚至還有那可怕的出嫁從夫。她不想變成一個隻會圍著丈夫和孩子轉的可憐女人,她想要的是外麵那廣闊的天地。
江綰虞花兩塊錢買了一張船票,她頭也不回地上了船。這艘船是開去安平鎮的,她並不清楚安平鎮是個怎樣的地方,隻聽說那裏的中學學費稍低一些,那裏的物價也要比塘沽低一些。
作為一個過度,安平鎮是個不錯的選擇。
江綰虞提著行李箱踏上了船板,這會兒因快要入冬了,坐船的人少了些許,船上隻有零零星星的幾個船客。江綰虞找了最末端的一張椅子坐下來,從行李箱裏掏出了密斯方送的那本書,算是打發時間了。從塘沽到安平鎮差不多三個多小時的船程,因江綰虞是深夜離開嚴公館的,她為怕被嚴公館的人找見,特地選了淩晨的航船。從嚴家離開到上船的幾個小時裏,江綰虞幾乎隻吃了幾口順手從嚴公館帶出來的老婆餅,連水都沒能喝上一口。
這會兒船上有服務生推著餐車在賣咖啡,江綰虞聞到那濃鬱的咖啡香,不由地抿了抿唇角,下意識從手提包裏掏出了錢包。奈何錢包裏除了一張船票和一張公民證,再也沒有多餘的東西了。她悻悻然將錢包收回到了手提包裏,繼續低頭看書,似乎對於那叫賣聲充耳不聞。
船隻是在晨間到達安平鎮的,江綰虞一下船就找人討要了一張地圖。她依照地圖的指示,去了安平鎮最為繁華的地段。盡管這裏的物價比起郊外要貴一些,但至少容易找到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