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宗羲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深深一揖:“陛下,老朽明白了。”
顧炎武還在,他身體很好,說話聲音還是那麽大。
他見了張玄,哈哈笑了:“陛下,您來了,臣等您好久了。”
張玄道:“等朕做什麽?”
顧炎武道:“臣寫了一本書,叫《天下郡國利病書》。寫了幾十年,終於寫完了。臣想請陛下看看,要是覺得好,就印出來,讓天下人都看看。”
張玄接過書,翻了翻,很厚,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他點點頭:“好。朕回去就看。看好了,就印出來,讓天下人都看看。”
顧炎武笑了:“謝陛下!”
巡視結束,張玄帶著冰城回到盛京。
一路上,冰城沉默了很多。
他在想,想他看到的那些東西,聽到的那些故事,感受到的那些情感。
他知道,這天下,很大,很複雜,很難治理。
可他不怕。因為他有父皇教他,有太傅幫他,有這麽多大臣支持他。他一定能做好。
回到盛京那天,趙穎帶著孩子們在宮門口迎接他們。
蜜雪已經嫁人了,嫁給了北疆一個將軍的兒子,過得很好。
定疆也成親了,娶了西域一個都護的女兒,也很幸福。
定南定北還在讀書,他們不愛讀書,可也不搗亂了。
張玄看著他們,心裏湧起一股暖意。
這就是他的家。他打天下,就是為了他們。
現在,天下太平了,他們也長大了。他可以放心了。
夜深了,張玄和趙穎坐在後花園的亭子裏,喝著茶,聊著天。月亮又圓又亮,灑下一地清輝。
趙穎靠在他肩上,輕聲道:“陛下,您累了。”
張玄搖搖頭:“不累。”
趙穎道:“還說不累?您的頭發都白了。”
張玄笑了:“白了就白了。人老了,頭發自然就白了。”
趙穎道:“您不老。您還年輕。”
張玄道:“不年輕了。五十了。朕該歇歇了。”
趙穎道:“那您歇歇吧。冰城能行了。”
張玄點點頭:“是啊,他能行了。朕可以放心了。”
他望著天上的月亮,心裏忽然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靜。
他知道,他的時代,快要結束了。
冰城的時代,快要開始了。
他不用擔心,不用害怕。
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他問心無愧。
啟泰十五年,冬。
盛京的冬天來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十月的第一場雪落下時,整個皇宮都被罩在了一層薄薄的白紗裏。
張玄站在禦書房的窗前,望著外麵紛紛揚揚的雪花,心裏格外平靜。
這半年來,他已經漸漸把朝政交給了冰城。
冰城做得很好,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那孩子聰明、勤勉、有擔當,大臣們也都服他。張玄覺得,自己可以放心了。
他正在想這些事的時候,門被輕輕推開了。周謙走進來,臉色有些古怪。
“陛下,宮門外來了一個人,說要見陛下。”
張玄沒有回頭:“什麽人?”
周謙猶豫了一下,道:“一個道人。他說他從很遠的地方來,有要事麵見陛下。
臣問他什麽事,他不肯說,隻說見了陛下自然知道。
臣本來想把他打發走的,可他……”
周謙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他怎麽了?”
周謙的聲音變得更低了:“他在宮門外,當著守衛的麵,憑空飛了起來。飛了足足一丈高,懸在那裏,一動不動。
守衛們都嚇傻了。
臣趕過去的時候,他已經落下來了,可那些守衛都說親眼看見了。
臣,臣不知道該怎麽形容。”
張玄轉過身來,看著周謙。
周謙跟了他幾十年,從不說謊,也從不誇大其詞。
他說守衛們看見了,那就是真的看見了。
憑空飛起來?張玄見過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公輸般的飛鳶能帶著人飛上天,可那是靠風力,不是憑空。
一個道人,憑空飛起來,這是什麽本事?
“請他來禦書房。”張玄說。
周謙領命而去。
張玄站在窗前,望著外麵的雪,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說不清那是什麽感覺,就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召喚他,從他心底深處,從很遠很遠的地方。
腳步聲在門外響起。張玄轉過身,看到了那個道人。
道人看起來四十多歲,穿著一身灰白色的道袍,頭發用一根木簪子束著,麵容清瘦,顴骨很高,頦下三縷長須,目光清亮如水。
他站在那裏,既不彎腰也不拱手,就那麽靜靜地看著張玄,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身後背著一把劍,劍鞘是深褐色的,看起來普普通通,可張玄多看了兩眼,總覺得那劍鞘上有什麽東西在流動,像是光,又像是氣。
“貧道朝陽子,見過陛下。”道人微微點頭,算是行了禮。
張玄沒有計較他的無禮。一個能憑空飛起來的人,有資格對任何人無禮。
“道長從哪裏來?”張玄問。
“從山中來。”朝陽子說。
“哪座山?”
朝陽子笑了笑:“很遠的一座山。陛下沒聽說過,也沒去過。”
張玄沉默了一會兒,道:“道長來找朕,有什麽事?”
朝陽子沒有立刻回答。他在禦書房裏走了一圈,看看書架上的書,摸摸案上的筆硯,又走到窗前,望了望外麵的雪。
然後他轉過身來,看著張玄,目光忽然變得深邃起來:“貧道來,是想請陛下跟貧道走。”
張玄愣住了:“跟道長走?去哪裏?”
“去山中。去修行。”
張玄沉默了。修行?這個詞他聽過,可從沒想過和自己有什麽關係。
他是皇帝,是天下之主,他怎麽能去修行?
“道長,朕是皇帝。”他緩緩道:“朕不能走。”
朝陽子沒有反駁,隻是點了點頭:“貧道知道。貧道不是來勸陛下走的,是來請陛下看的。”
“看什麽?”
朝陽子沒有回答。他伸出手,在虛空中輕輕一劃。張玄的眼前忽然亮了起來,像是有人在他麵前打開了一扇窗。
他看到了雲,看到了山,看到了水,看到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