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友成被押到盛京,張玄在太極殿審他。

陳友成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張玄看著他,緩緩道:“你為什麽要反?”

陳友成道:“罪臣,罪臣不甘心。”

張玄道:“不甘心什麽?”

陳友成道:“罪臣以前當官,被罷了官。罪臣覺得不公平,就想,就想……”

張玄道:“就想造反?你覺得造反了,就能當官了?”

陳友成低下頭,不說話。

張玄沉默了一會兒,道:“你貪汙被罷官,是罪有應得。你不思悔改,反而聚眾造反,是罪上加罪。

朕不殺你,可也不能饒你。判你流放秦南,終生不得返回。”

陳友成連連叩頭:“謝陛下不殺之恩!謝陛下不殺之恩!”

陳友成被流放了,江南也安定了。

可張玄知道,這隻是暫時的。

江南的問題,不是殺幾個人能解決的。是人心的問題。人心的問題,隻能用心去解決。

他想起王守仁說的辦法,辦書院,讓讀書人有事做,有錢拿。

這個辦法,他在天下推廣了,可效果還需要時間。

他等得起。可他怕百姓等不起。

他怕在效果還沒出來之前,又有人造反。

他怕造反複造,反反複複,永無寧日。

他怕。可他不能怕。他是皇帝,他怕了,天下就亂了。

啟泰十三年,夏。趙穎病了。病得不重,可也不輕。躺在**,臉色蒼白,不想吃東西。

張玄去看她,坐在她床邊,握著她的手:“怎麽了?”

趙穎搖搖頭:“沒事。就是有點累。”

張玄道:“累了就歇歇。宮裏的事,讓墨月她們管。”

趙穎道:“不是宮裏的事。是心裏的事。”

張玄道:“心裏什麽事?”

趙穎沉默了一會兒,道:“陛下,臣妾想家了。”

張玄愣了一下。想家?趙穎的家,在哪裏?她是陳梁王的女兒,陳梁王在雲州。可雲州,不是她的家。

她的家,是盛京,是皇宮,是張玄身邊。

她在這裏住了這麽多年,這裏早就是她的家了。

可她知道,她心裏還有一個家。那個家,在很遠的地方,在記憶裏,在夢裏。

那個家裏,有她的父親,有她的母親,有她小時候住過的房子,有她小時候玩過的院子。那個家,回不去了。可她還是想。

張玄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趙穎想的是什麽。

她不是想雲州,是想陳梁王。

陳梁王趙奢,她的父親,已經七十多了。身體不好,不能遠行。

趙穎想去看他,可她是皇後,不能隨便出宮。

她隻能在這裏想,在心裏想,在夢裏想。張玄心裏很難受。

他知道,他欠趙穎很多。

她跟著他這麽多年,從北疆到盛京,從王妃到皇後,她從來沒抱怨過。

她幫他管著後宮,幫他照顧孩子,幫他處理那些煩心事。

她做了很多,可他什麽都沒為她做過。他連讓她回家看看父親,都做不到。

“朕陪你去雲州,看看嶽父。”他忽然說。

趙穎愣住了:“陛下,您說什麽?”

張玄道:“朕陪你去雲州,看看嶽父。他年紀大了,身體不好,你應該去看看。”

趙穎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陛下,您,您說的是真的?”

張玄點點頭:“真的。朕說話算話。”

半個月後,張玄帶著趙穎,悄悄去了雲州。

沒有大張旗鼓,沒有驚動百姓。

隻有幾個侍衛,幾個宮女,簡簡單單地去了。

趙奢住在雲州城外的一座莊園裏,是張玄給他安排的。

莊園不大,可很精致。

有花有草,有樹有鳥。趙奢每天在莊園裏走走,看看書,寫寫字,種種花,養養鳥。日子過得很清閑,也很寂寞。

趙穎見到父親的時候,眼淚止不住地流。

趙奢也哭了。父女倆抱在一起,哭了好久。

張玄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心裏很難受。

他知道,趙穎想家,想父親。可他一直沒讓她回來。

不是不想,是沒想到。

他太忙了,忙到忘了,她也是人,也有家,也有父親,也想回家看看。他覺得自己很混蛋。

趙奢拉著趙穎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瘦了。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趙穎搖搖頭:“吃了。就是最近有點累。”

趙奢道:“累就歇歇。宮裏的事,讓她們管。你身子要緊。”

趙穎點點頭:“知道了,爹。”

趙奢又看向張玄,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道:“陛下,您瘦了。是不是又打仗了?”

張玄笑了:“打了一仗,不大。嶽父放心,朕沒事。”

趙奢點點頭:“那就好。陛下,您是個好皇帝。可您也得注意身體。您要是累倒了,這天下怎麽辦?百姓怎麽辦?穎兒怎麽辦?”

張玄道:“朕知道。朕會注意的。”

趙奢笑了:“那就好。臣就放心了。”

張玄在雲州待了三天。

三天裏,他陪著趙穎,陪著趙奢,哪兒也沒去。

他和趙奢下棋,喝茶,聊天。

聊北疆的事,聊盛京的事,聊天下的事。

趙奢雖然老了,可腦子還很清楚。

他說了很多,說的都是實在話。

他說,陛下,您做得很好。可您不能隻做事,不想人。天下是人的天下,不是事的天下。您把事做好了,人不滿意,還是不行。

您得讓人滿意。人滿意了,天下就太平了。

張玄聽了,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趙奢說得對。他一直在做事,可沒怎麽想過人。

他覺得,事做好了,人自然就滿意了。

可人不是這樣想的。人是有感情的,有記憶的,有念想的。

你事做得再好,人不滿意,還是不行。

他得學會做人,做人的工作,讓人滿意。這比做事難多了。

離開雲州那天,趙穎又哭了。她拉著趙奢的手,不肯放。

趙奢拍拍她的手,輕聲道:“去吧。爹沒事。你好好的,爹就放心了。”

趙穎點點頭,眼淚止不住地流。

張玄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心裏暗暗發誓:以後每年,都帶趙穎來看嶽父。一年一次,不能少。

啟泰十三年,秋。冰城二十歲了。二十歲的太子,該成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