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娘沉默了。
張玄轉過身,看著她:“青娘,你說,建武帝為什麽就不能消停一會兒?”
柳青娘想了想,道:“因為他是皇帝。皇帝最怕的,就是有人比他還強。”
張玄點點頭:“是啊。他不怕我造反,他怕的是我太強。強到有一天,他想動我,也動不了。”
他看著那些亮著燈火的屋子,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但他不知道,我從來沒想過要動他。我隻想守著這裏,守著你們,好好過日子。”
柳青娘握住他的手,輕聲道:“夫君,我知道。”
張玄看著她,忽然笑了。
“行了,不說這些了。進去吧,外麵涼。”
兩人攜手走進屋裏。
屋裏,燈火通明,暖意融融。
建武四年,冬。
盛京城裏發生了一件大事。
陳梁王趙奢奉旨入京,說是皇帝要商議北疆防務。
同行的還有世子趙承。父子倆帶著三百親衛,浩浩****進了盛京。
誰也沒想到,這一去,就回不來了。
趙奢父子剛進皇宮,就被禁軍團團圍住。
許成親自帶人,把陳梁王父子請進了偏殿。三百親衛,被繳械關押。
建武帝沒有見他們。隻是讓太監傳了一道口諭:“陳梁王年事已高,在京休養些時日。世子陪侍左右,不必急著回雲州。”
趙奢當場就明白了,這是被軟禁了。
他坐在偏殿裏,看著窗外的雪花,一言不發。
世子趙承急得團團轉:“父王,咱們怎麽辦?總不能就這麽被困死在這兒吧?”
趙奢沉默良久,緩緩道:“不急。穎兒還在雲州。”
“郡主?”趙霆一愣,“她能做什麽?”
趙奢看著他,目光深邃:“她比你能做的多。”
消息傳到雲州時,趙穎正在王府後院的梅林裏賞雪。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狐裘,站在一株老梅樹下。
梅花開了,紅的白的,在雪中格外好看。她伸手折了一枝,放在鼻尖輕嗅。
“郡主,不好了!”管家跌跌撞撞跑進來,臉色煞白。
趙穎轉過身,眉頭微蹙:“怎麽了?”
管家撲通跪下,顫聲道:“王爺和世子被扣在盛京了。”
趙穎手中的梅枝掉在地上。
她沉默了片刻,緩緩道:“說清楚。”
管家把打聽到的消息一一道來。
皇帝召見,進宮,被圍,軟禁……,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樣紮在她心上。
趙穎聽完,臉上沒什麽表情。
但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顫抖。
“知道了。”她說:“下去吧。”
管家愣愣地看著她,不敢多問,退了出去。
趙穎站在梅樹下,看著那枝落在地上的梅花,久久不動。
良久,她彎腰撿起那枝梅,輕輕拂去上麵的雪。
“父王,大哥……”她喃喃道:“你們等著。”
接下來的日子,雲州風雲突變。
建武帝的人來得很快。
一個叫周延的禦史,帶著聖旨和三百禁軍,大搖大擺地進了雲州城。
聖旨上說,陳梁王年老,暫留京中休養,雲州事務由周延暫代。
周延一進城,就開始大刀闊斧地動手。
先是王府。他以清查賬目為名,帶人闖進王府,把賬房、庫房翻了個底朝天。
王府的親兵被勒令交出武器,集中到城外營房整訓。
王府的管事、丫鬟、仆役,被一個個叫去問話,稍有嫌疑就被帶走。
然後是雲州的官員。
六品以上的,全部被叫到衙署述職。
有些人去了就沒回來,被直接押送盛京。
新來的官員,全是周延帶來的人,一個個趾高氣揚,見誰咬誰。
再然後是雲州的駐軍。
統製被調走,副統製被撤職,下麵的將領也被換了一大半。
周延帶來的三百禁軍,搖身一變成了監軍,整天在軍營裏轉悠,稍有不順就上報。
整個雲州,人心惶惶。
趙穎待在王府裏,一步都沒有出去。
外麵的人都在議論:郡主這是怕了,躲起來了。也有人歎氣:王爺和世子都被扣了,郡主一個女子,能做什麽?
但他們不知道,趙穎的房間裏,每天晚上都有不同的人進出。
王府的老管家,王府的親兵隊長,雲州原來的副統製,還有幾個被撤職的將領。
他們從後門悄悄進來,在趙穎的房間裏待上一兩個時辰,然後悄悄離開。
沒有人知道他們說了什麽。
半個月後的一天深夜,雲州城北門突然起火。
守城的士兵忙著救火,亂成一團。
十幾個人影趁著混亂,從城牆上縋下,消失在夜色中。
等周延的人發現時,已經追不上了。
周延站在城牆上,臉色鐵青。
“趙穎!”他咬著牙:“你跑得了嗎?”
趙穎跑了九天九夜。
她隻帶了四個親衛,一人雙馬,日夜兼程,不敢走大路,隻走山間小道。
餓了啃幹糧,渴了喝雪水,困了就在馬背上打個盹。
第十天傍晚,她終於看到了北門關的城牆。
那城牆在夕陽下泛著金光,巍峨雄壯,像一頭匍匐在地上的巨獸。
趙穎勒住馬,望著那座城,眼淚忽然湧了出來。
她想起上一次來北門關,是幾年前。
那時她是陳梁王府的銀月郡主,是張玄的盟友,是來談合作的。
王府的人前呼後擁,張玄親自出城迎接,一路上談笑風生。
現在,她是逃難來的。
父王和哥哥還在盛京的牢裏。雲州被皇帝的人占了。
她身邊隻有四個親衛,一身塵土,滿臉疲憊。
她擦幹眼淚,一抖韁繩:“走,進城。”
定國公府。
張玄正在書房裏和墨塵議事,慕容雪快步走進來:“夫君,趙穎郡主來了。”
張玄一愣:“趙穎?”
慕容雪道:“是。就她一個人,帶著四個親衛,看著很狼狽。”
張玄眉頭一皺,站起身:“請她進來。”
趙穎被請進書房時,張玄幾乎認不出她。
印象中的趙穎,總是那麽明媚,那麽驕傲。鵝蛋臉,柳葉眉,一雙眼睛明亮得像星星,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她穿著華貴的衣裙,戴著精致的首飾,走到哪裏都光芒四射。
眼前的這個人,滿麵塵土,眼窩深陷,嘴唇幹裂,頭發亂糟糟地挽著,衣服上沾滿了泥點和草屑。
隻有那雙眼睛,還透著往日的倔強。
張玄快步上前:“郡主,你這是……”